他刚才那个声音。

学他妈的那个声音。

我现在还……还没缓过来。

就是吃饭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突然就那么来了一句。拖着尾音，鼻子里哼出来的，跟他妈平时数落我那个调子，一模一样。

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的。

我筷子就停在那儿了。

哎我刚是不是没把那个保鲜膜……算了。

我就看着他笑。

他还问我，像不像，是不是特别像。

我说像。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那个笑你知道吧。那个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根本没动。

膝盖怎么有点凉。

是不是空调温度。

我刚说到哪儿了。

哦他学他妈。

他学得太像了，太像了这件事，是最让我……怎么说呢。

就是说，平时他妈那么说我的时候，他在旁边的。他全都听见了，他全都记得，他记得这么清楚，清楚到能学出来当个段子。

那他当时为什么不说话。

他当时一句话都没说。

他低着头扒饭。

我那会儿……

唉我手机怎么这么烫。

是不是这边信号不好我换个地方啊你能听见吗。

能听见就行。

我刚说什么来着。

对，他低着头扒饭那回，是去年中秋还是前年，记不清了。反正他妈说我那个手洗的衣服没有机洗的干净，说了好长一段，绕着弯说。

他没抬头。

我以为他没听见。

我宁愿他是没听见的。

结果今天他学出来了，一个字一个字，那个语气词都对的。

他都听见了。

他都装的。

哎我嗓子有点干。

水喝多了又得起夜。

……

忍了姑子十年了，现在已跟她断亲。

我现在脑子里就一直回放那个声音，挥不掉。

他要是讨厌他妈那么说我，他可以学，学完吐槽两句，我心里还能舒服点。

他不是。

他是当笑话学的。

他觉得他妈那个样子好玩。

他觉得……

哎呀我刚才出门钥匙拿了没有。

拿了。

兜里。

嗯。

我说到哪儿了我又。

哦对，他觉得好玩。

那意思就是，他妈数落我的时候，在他听来，是个节目。

我是节目里那个，那个被说的人。

他坐在观众席。

我心里咯噔一下就是从这儿来的。

不是因为他学得像。

是因为他能学得这么像，还能笑得出来。

我刚才……

我刚才好像把那个炖汤的火没关。

等一下。

……

关了关了，关了的，我记得我拧了那个旋钮，咔哒一声。

吓死我。

刚说什么。

观众席。

他坐在观众席这个事儿。

我跟他过了这么多年了。

七年了是吧，七年。

七年里他妈说我的次数，我都不想数。

他一次都没有，一次都没有站出来过。

我以前还安慰自己，说他是夹在中间不好做人。说他性子软，说他不是不疼我他就是不会说。

今天他学他妈那一下。

把我那些安慰自己的话，全给搅碎了。

他不是不会说。

他会说。

他说得可溜了。

他还能模仿。

他是不想说。

……

哎对了，我妈上周打电话还问我，问我们俩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

你看我也会装。

我们家这个，那个，传统就是报喜不报忧，我妈那一辈，她自己……

算了不说她了。

我说回我自己。

我现在最难受的不是他学他妈。

是我笑了。

我跟着他笑了一下。

我那个笑，等于我也认可了，等于我也觉得那个事儿可以拿来当笑话。

我背叛了我自己。

我那个时候应该……

不说应该。

我那个时候，我那个时候要是能把筷子放下。问他一句，你觉得好笑吗。

我没问。

我笑了。

我恨我自己笑了那一下。

蚊子。

刚刚是不是有只蚊子，耳朵边嗡了一下。

没了。

跑哪儿去了。

……

我现在坐在这儿，他还在那边客厅看电视，哈哈哈的，他在笑别的。

他不知道我心里这会儿是什么样子。

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他大概还会说一句，多大点事儿。

他妈也常说这句。

多大点事儿。

哦原来这句他也学会了。

我中午是不是吃太咸了。

舌头到现在还。

💬 网友热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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