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前,雨夜,我攥着孕检单,眼睁睁看着江辰被周曼丽挽着走远,耳边还响着他母亲尖刻的辱骂。
我咬着牙转身,彻底消失在这座城市的霓虹里。
独自扛下单亲妈妈的苦,我从爱哭的小姑娘熬成了雷厉风行的女博士,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那个负心人有交集。
可十三岁的儿子安安突发重症,肺部感染凶险,辗转求医才知道,唯一能救命的,竟是省医院的 “江一刀”。
当我推开门,看清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熟悉冷脸,心脏骤然停跳 ——
主治医生,正是我躲了十四年的江辰。
01
凌晨一点多,窗外的暴雨还没有停歇的迹象,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搅得人心里格外烦躁。
我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合上写了大半的项目标书,尽量放轻脚步推开了儿子安安的卧室门。
床头那盏小小的夜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将安安的小脸蛋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小脸烧得通红,盖在身上的薄被早就被他踢到了床尾。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妈妈……”
安安在睡梦中轻轻哼唧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着就让人心疼。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喉咙突然有些发堵。
这个皱眉的动作,这个难受时的小模样,和那个人当年熬夜啃医书时的神情,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基因真是个让人无可奈何的东西,哪怕我把关于那个人的所有照片都付之一炬,哪怕这十四年里我从来没有在安安面前提起过他的名字,可他的影子,还是这样顽强地烙印在了儿子的脸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些翻涌上来的复杂情绪,转身去厨房找退烧药。
把药片碾碎了化在温水里,我扶起安安,一点点喂他喝下去。
安安今年十三岁,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哪怕此刻烧得迷迷糊糊,也还是乖乖地咽下了苦涩的药水,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声音哑哑地说:“妈,你去休息吧,我没事,就是普通的着凉发烧。”
普通发烧。
这两天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毕竟换季的时候,孩子免疫力下降,发烧咳嗽是常有的事。
作为一名单亲妈妈,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
从当年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哭的小姑娘,到如今在行业里站稳脚跟的女博士、项目总监,我靠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儿,在一群男人扎堆的竞争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外人都说苏晴是个铁打的女人,没有搞不定的项目,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软肋,就躺在这张小小的床上。
喂完药,我坐在床边,看着安安渐渐舒展开的眉头,心里那股莫名的慌乱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种慌乱,不像是担心一场普通的感冒,反倒像是一种本能的预警,提醒着我即将到来的危险。
我下意识地摸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想查查最近流行的流感症状,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推送新闻跳了出来,正是省医院某项科研成果的报道。
仅仅是扫了一眼标题,我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把手机扣了过去。
省医院。
那座城市,那个地方,是我这十四年来刻意回避的禁区,是我发誓再也不会踏足的地方。
也许是这几天连轴转地工作太累了,趴在安安床边,我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十四年前的医学院操场。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甜香,还有少年少女们特有的青春躁动。
江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手里攥着两根老冰棍,一路小跑着朝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那时候的他,还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医学专家,只是个家境普通、连学费都要靠奖学金和兼职凑的穷学生。
可他眼睛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还要耀眼。
“晴晴,给你,你最爱的草莓味。”
他把其中一根冰棍塞进我手里,然后自然地牵起我的另一只手,揣进他宽松的裤兜里。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干燥又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们就那样牵着小手,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聊着未来的憧憬,说着不着边际的悄悄话。
走到那栋还在建设中的附属医院大楼前,他突然停下脚步,指着那栋黑漆漆的建筑,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许下什么神圣的誓言。
“晴晴,你看着。”
“等以后这楼盖好了,我就要在这里当最厉害的主治医生,还要成为科室主任。”
“到时候我就娶你,以后你和咱们孩子的健康,我全包了。你要是头疼脑热,不用排队挂号,直接来找我,我给你开小灶,亲自照顾。”
我当时笑着捶了他一下,打趣道:“谁要找你看病啊,我要一辈子健健康康的,永远不生病。”
他却紧紧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有些发疼,眼神无比坚定地说:“那我就一辈子伺候你,给你剥橘子,给你煮红糖水,给你洗脚,把你宠成小公主。”
梦里的画面太美好,美好得让我舍不得醒来。
可当我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身边熟睡的安安,眼角已经挂满了冰凉的泪水。
原来,所谓的海誓山盟,真的可能只是一时的情动,说过就忘了。
那个曾经说要包揽我一生健康的人,如今成了别人口中的神医,而我却带着他的孩子,在几百公里外的城市,独自承受着生活的风雨和刁难。
我伸手再去摸安安的额头,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比刚才更烫了。
体温计上的数字清晰地停留在39.7度,退烧药完全失效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一次,恐怕不是普通的发烧那么简单,这一关,我们娘俩怕是不好过了。
02
这种不祥的预感,在第三天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社区医院的输液室里,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和孩子们哭闹的声音,显得格外嘈杂。
安安坐在输液椅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手背上扎着针,缠着厚厚的胶布,可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数学练习册,趁着输液的间隙小声背诵公式。
“妈,你回公司吧,我自己能行。”他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你那个项目不是今天要最终汇报吗?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
我看着他手背上青紫的针眼,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样子,心里酸得发苦。
“工作哪有你重要。”我嘴上这么说,口袋里的手机却在不停地震动,屏幕上跳动着顶头上司的名字。
我走到走廊拐角接起电话,那边立刻传来了副总不耐烦的吼声:“苏晴,你到底在搞什么?甲方的团队都已经在会议室等半天了,你作为项目负责人,现在人在哪里?”
“李总,我儿子病得很严重,我现在在医院……”我试图解释。
“苏晴!”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不管你家里有什么事,项目汇报不能出任何差错!半小时内,我必须在会议室看到你,否则这个季度的奖金你一分钱都别想拿,今年的晋升名额也直接取消!”
“嘟嘟嘟……”
忙音传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得我耳膜生疼。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忍不住掉下来。
博士学位又怎么样?项目总监又怎么样?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谁不是一边崩溃,一边强撑着自愈。
我想起大三那年,我因为急性肠胃炎疼得在宿舍床上打滚,正好赶上期末考试周。
江辰是出了名的学霸,从来不会缺课,可那天听说我不舒服,他直接从重要的专业课上逃了出来。
他背着我,从女生宿舍一路跑到校医室,那天还下着小雨,路很滑。
他走得小心翼翼,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声哄我:“晴晴别怕,马上就到了,我给你捂着肚子,不疼不疼。”
他的后背很宽,很温暖,隔着厚厚的外套,都能感受到他传递过来的温度,让我暂时忘了疼痛。
那天之后,他被辅导员狠狠批评了一顿,还扣了学分,奖学金也差点泡汤,可他只是傻笑着给我递上一杯刚熬好的小米粥:“只要你没事,扣点分算什么。”
以前,我哪怕只是不小心划破一点皮,都有人紧张得不行,把我当成易碎的珍宝。
可现在,我要一个人扛下所有的风雨,还要在儿子面前装作无所不能的超人。
“妈,你去吧。”
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手里举着输液瓶,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虚弱:“我真的没事,等输完液,我给王阿姨打个电话,让她来接我回家就行,你别担心我。”
看着儿子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样子,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把眼泪逼了回去。
“好,妈妈去处理完工作,马上就回来陪你。”
我转身冲进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安安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格外无助。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连好好照顾儿子都做不到。
项目汇报总算顺利完成,甲方很满意,可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刚走出会议室,手机就又响了起来,是安安班主任打来的。
“安安妈妈,你快来学校一趟,安安在体育课上突然晕倒了,现在已经送到学校医务室了!”
班主任焦急的声音传来,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当我火急火燎赶到学校医务室的时候,安安已经醒了,正坐在小床上喝着葡萄糖水,脸色依旧苍白。
校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表情很凝重,看到我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你是孩子家长吧?”老校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拿着听诊器,“这孩子可不仅仅是普通感冒那么简单,情况比想象中严重。”
我的心咯噔一下,连忙追问:“医生,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肺部的啰音很不对劲,而且心率也有些异常。”老校医严肃地看着我,“社区医院的医疗条件有限,肯定是看不好的,别耽误了孩子的病情,赶紧带他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去市一院可以吗?”我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老校医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说:“这种复杂的肺部感染,很容易引起并发症,处理起来很麻烦。听我一句劝,直接去省医院,那边的呼吸科在全省都是顶尖的,设备和医生都靠谱。”
省医院。
又是这三个字。
像一道宿命的枷锁,死死地困住了我。
这时候,旁边来接孙子的邻居张阿姨凑了过来,她是个热心肠,平时就爱打听各种消息,小区里的大事小情没有她不知道的。
“哎哟,安安妈妈,校医说得太对了!”张阿姨拉着我的胳膊,一脸神秘地说,“我跟你说,省医院呼吸科有个神医,那医术真是绝了,大家都叫他江主任,外号‘江一刀’!”
听到“江”这个姓氏,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哪个江主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努力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可指尖已经开始发麻。
“具体叫啥名字我记不太清了,反正大家都这么叫他。”张阿姨说得唾沫横飞,兴致勃勃,“听说他年纪轻轻就成了科室骨干,好多疑难杂症到他手里都能解决,就是脾气怪得很。找他看病的人排着长队,能排到好几个月后,但他有个规矩,绝对不收红包,谁敢走后门,直接被他轰出去,一点情面都不讲。”
“而且啊……”张阿姨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八卦的神情,“我听我侄女说,这个江主任快四十了还单身呢,长得一表人才,医院里好多年轻护士都喜欢他,可他愣是一个都看不上。大家都猜,他是不是以前受过什么情伤,或者心里一直等着某个人。”
“张阿姨!”
我猛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大得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张阿姨愣了一下,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咋了?我说错啥了?”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我就是太着急安安的病情了。谢谢阿姨,我这就带他去省医院。”
我拉起安安的手,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医务室。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我的手还在不停地发抖。
“江一刀”、“脾气怪”、“单身”。
这些关键词像拼图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拼凑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世界上姓江的医生那么多,肯定不会是他。
我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
就算真的是他,省医院那么大,呼吸科那么多医生,怎么可能偏偏就撞上他?
只要我不挂他的号,只要我避开他的诊室,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是,看着副驾驶上昏昏欲睡的安安,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渐渐发白,用力到泛出青色。
如果真的是为了救安安的命。
苏晴,你的面子,你的自尊,还有那些可笑的过往恩怨,又算得了什么呢?
03
前往省城的路,比我想象中还要艰难。
天空像是被捅破了一个窟窿,倾盆大雨下个不停,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位,也难以刮净眼前的水雾,视线一片模糊。
高速公路上发生了好几起车祸,交通严重堵塞,原本三个小时的路程,硬是堵成了五个多小时。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点砸在车顶的闷响,还有安安偶尔发出的几声痛苦梦呓。
安安缩在后座的毛毯里,睡得很沉,眉头依旧微微皱着,看得我心里一阵阵地疼。
他平时最怕打针吃药,小时候每次去打疫苗,都能哭得惊天动地,非要我抱着哄半天才能平静下来。
这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我也是个怕疼的娇气包,手上扎个小刺都要举着手指头找江辰哭诉半天,让他小心翼翼地帮我挑出来。
大四那年,我们在医院实习,需要互相练习静脉注射。
我看着那尖尖的针头,吓得腿都软了,死活不肯让他扎。
江辰没办法,特意去楼下的水果店买了五斤橙子。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对着橙子练了一整夜,灯光下,他专注的侧脸格外认真。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拿着针管走到我面前,笑着说:“晴晴,你放心,我已经练了一千多次了,角度、力度都记熟了,我给你扎,保证一点都不疼。”
他轻轻托着我的手,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动作温柔又小心。
针头刺入皮肤的那一刻,真的只有像被蚂蚁叮了一下的轻微痛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你看,不疼吧?”他抬起头,笑得像个得到奖励的孩子,“以后你生病了,所有的针都由我来给你扎,绝对不让你受一点罪。”
那时候的承诺,听起来多么动听,多么让人安心。
可现在回想起来,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疼得我喘不过气。
车子终于缓缓驶入了省城的收费站,雨渐渐小了,城市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迷离又陌生。
这座城市,承载了我最美好的青春岁月,也埋葬了我最狼狈、最不堪的爱情。
十四年了。
我曾经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这里半步。
可现在,我开着车,像个走投无路的逃兵,一头扎进了这张由过去编织的大网里,无处可逃。
导航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前方两公里到达目的地,省立医院。”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红十字标志,在夜色中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那栋当年还在建设中的大楼,如今已经巍峨耸立,灯火通明,看起来格外气派。
它像一只巨大的怪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吞噬我隐藏了十四年的秘密。
我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的停车场,透过车窗看着急诊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明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急诊大厅依然人声鼎沸,充满了各种声音,显得格外嘈杂。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轻轻拍了拍安安的肩膀:“安安,醒醒,我们到医院了。”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这一脚踏进急诊大厅,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就霸道地钻进了鼻腔,瞬间把我的记忆拉扯回了十四年前的时光。
那时候,我和江辰就像两只不知疲倦的蚂蚁,在这座医院的老楼里穿梭忙碌。
我们没有钱,约会的地方常常就是住院部后面的那片小草坪。
有时候他刚下手术台,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就那样靠在我的肩膀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解剖学笔记,稍微休息一下,又会继续埋头苦读。
“晴晴,”他总是喜欢蹭着我的脖颈,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充满了憧憬,“以后我要在这里盖一栋最高的大楼,让所有人都知道,江辰不是一个只会靠奖学金的穷小子,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那时候,我觉得他吹牛的样子真的很帅,眼里的光芒让人无法抗拒。
现在,我站在宽敞明亮的新门诊大楼里,脚下是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头顶是舒适的中央空调,四周摆放着各种高科技的自助挂号机和缴费设备。
他真的做到了。
这里的一砖一瓦,似乎都在炫耀着他的成功和辉煌,同时也在无声地嘲笑着我的狼狈和不堪。
我紧紧拉着安安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妈,你弄疼我了。”安安小声地抗议着,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我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对不起,安安,妈妈……妈妈有点太紧张了。”
安安懂事地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地把头靠在我的腰上,滚烫的额头隔着薄薄的衬衫贴在我的皮肤上。
那温度像一团炭火,烧得我心里越发慌乱不安。
我不敢在任何一张宣传栏前停留,生怕一不小心就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只能低着头,像个做贼一样,拽着安安直奔急诊分诊台。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过了今晚,只要做完检查、拿到药,我就立刻带着安安离开这里,哪怕多花点钱去私立医院,哪怕回我们那个只有社区诊所的小城,我也绝不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可是,老天爷似乎总是喜欢在人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再狠狠地踩上一脚。
急诊医生拿着安安的片子,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疙瘩,脸色越来越凝重。
“肺部阴影的面积一直在扩大,而且位置很刁钻,正好靠近大血管。”年轻的医生把片子推到我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急诊只能做一些基础的处理和缓解,但是这孩子的病真的拖不得,必须尽快找专家来会诊治疗。”
“找……找哪位专家?”我明知故问,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呼吸科的江主任。”医生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在这个领域,他就是权威中的权威,要是连他都说没办法,那情况就真的很麻烦了。”
那一刻,我感觉最后一条退路也被彻底堵死了,心里一片冰凉。
“能不能……换个医生?”我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其他的专家也行,我可以等。”
医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和责备:“其他专家的号至少要排到下个月,而且这手术的难度极大,风险很高,别的医生不一定敢接。你是孩子的亲妈吗?这种时候还在挑三拣四,孩子的命最重要啊!”
这一句话,像一根鞭子一样,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让我瞬间哑口无言。
我咬着牙,转身走向一楼的挂号大厅。
大厅里的大屏幕上,呼吸科那一栏全是刺眼的红色“满号”字样。
江辰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串醒目的红色数字——预约已满至下下个月。
我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当年那个信誓旦旦说“以后你生病不用挂号,直接来找我”的少年,如今成了我就算有钱也难以预约到的稀缺资源。
“大姐,想要江主任的号吗?”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眼神闪烁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明早的号,江一把刀的,要不要?”
我向来最痛恨黄牛这种投机倒把的行为,在公司里,我曾经因为下属收受回扣,毫不犹豫地把他送进了派出所。
可现在,我看着眼前这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却像是看到了救世主一样,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多少钱?”我声音沙哑地问道。
男人伸出五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语气坚定地说:“五千块,一分钱都不能少。”
五千块。
一个普通专家号才几十块钱,他竟然翻了上百倍。
要是放在以前,江辰听到有人敢拿他的号倒卖这么高的价格,估计能气得直接报警。
他最痛恨的就是这种破坏规则、发不义之财的人,他说过,医生是治病救人的,不是用来做生意的。
可现在,我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掏出手机:“扫哪里?”
付款成功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半点庆幸,只有无尽的悲凉和苦涩。
江辰,你看。
当年你许下的那些美好誓言,原来这么廉价,廉价到连五千块钱都不值。
我们之间,终究还是变成了一场冰冷的、钱货两清的交易。
04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而难熬的夜晚。
为了能赶上第二天一早江辰的门诊,我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
安安吃了医生开的临时退烧药,沉沉地睡了过去,可呼吸依然很沉重,像拉风箱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杂音。
我坐在窗边,看着对面医院大楼彻夜不灭的灯光,拿出了很久没碰过的香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我已经戒烟五年了,可今晚,我实在是撑不住了,需要一点东西来麻痹自己。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十四年前分手那天的场景。
也是这样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孕检单,在他宿舍楼下的花坛边站了一整夜,冰冷的雨水打湿了我的衣服和头发,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只想着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我们有家了。
可我等来的是什么呢?
是他被系主任的女儿挽着胳膊,亲密地从宿舍楼里走出来;是他那个势利的母亲,指着我的鼻子,毫不留情地骂我是“想攀高枝的拖油瓶”;是他站在一旁,全程沉默,最后只是冷漠地转身,跟着她们走了,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把自尊看得比天还大。
既然你不信我,既然你选择了所谓的前程和富贵,那我就带着孩子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我要让你这辈子都活在后悔里,让你永远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流着你血脉的孩子,在为你承受着本不该承受的苦难。
这十四年,我做到了。
我以为,这种报复的快感会持续一辈子。
可现在,看着病床上痛苦不堪的安安,我才发现,最傻的人是我。
我的自尊,我的执念,差点就要害死我的儿子。
第二天一早,医院的候诊区就已经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焦急等待的病患和家属。
我戴着口罩,把帽檐压得很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生怕被人认出来。
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议论声,大多都是关于江辰的。
“听说江主任今天心情不好,刚才查房的时候,因为一个实习生操作不规范,直接把人骂哭了。”
“哎哟,那咱们可得小心点,说话做事都注意点分寸。江主任的医术是没话说,就是那张嘴太毒了,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不是嘛,上次有个家长想偷偷塞红包给他,让他多照顾照顾孩子,结果被他当场就把红包扔了出去,还把人连推带赶地轰出了诊室,一点情面都不讲。”
听着这些议论,我心里五味杂陈。
记忆里那个温柔腼腆、连杀鱼都不敢看的江辰,怎么会变成别人口中这样冷漠刻薄的“冷面阎王”?
是他变了,还是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妈,我有点怕。”
安安缩在我的怀里,小手冰凉,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个医生叔叔是不是很凶啊?”
我用力搂紧了他,鼻子一阵发酸,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我该怎么告诉我的儿子?
那个被大家说很凶的叔叔,曾经为了给未来的宝宝取名字,翻遍了《诗经》和《楚辞》,起了十几个好听的名字让我选;曾经说过,以后要做一个温柔的慈父,绝不让自己的孩子受一点委屈。
“别怕,安安。”我轻声哄着他,也在默默地哄着自己,“医生叔叔是来治病的,只要你乖乖听话,配合检查,他就不会凶你的。”
等待的时间,像被无限拉长的皮筋,每一秒都绷得紧紧的,让人喘不过气。
叫号屏上的数字跳动得格外缓慢,每跳一下,我的心就跟着剧烈地颤抖一下。
手里那张花五千块钱买来的挂号单,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透了,变得皱皱巴巴的。
我死死地盯着诊室门口的那块电子显示屏。
上面是一张证件照。
蓝底背景,他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即使是这种毫无美感、千篇一律的证件照,也能看出他优越的骨相和挺拔的气质。
岁月对他真的很宽容。
十四年过去了,他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和稚嫩,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和深沉,那种身居高位多年沉淀下来的压迫感,隔着屏幕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这就是现在的江辰。
不是我记忆里那个温柔爱笑的江辰,而是省医院大名鼎鼎的江主任。
一股强烈的逃跑冲动涌上心头。
我想立刻抱起安安,转身离开这里,哪怕去北京、去上海,去任何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哪怕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金钱,我也不想再面对他。
我不该来的。
如果他认出我了怎么办?如果他看到安安的脸,发现安安和他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怎么办?如果他追问这十四年来我去哪里了,安安是谁的孩子怎么办?
无数个念头在我的脑子里疯狂地打架,吵得我头疼欲裂,几乎要崩溃。
我甚至已经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拉起了安安的手,准备转身就走。
“走,安安,我们不看了,妈妈带你去别的地方。”我的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妈?”安安惊讶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疑惑,紧接着,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直不起来,小脸憋得紫红,看起来痛苦极了。
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一把锋利的钉子,把我的脚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苏晴,你混蛋。
这是你的儿子,是你拼了半条命才生下来、抚养长大的儿子。
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执念,难道比你儿子的命还重要吗?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平复了内心的激动。
哪怕是下地狱,为了安安,我也得闯一闯。
“叮咚。”
广播里机械的女声毫无感情地响起,穿透了候诊区嘈杂的人声,精准地刺入了我的耳膜。
“请36号,苏安安,到第一诊室就诊。”
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
我机械地站起身,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我牵着安安的手,一步一步地挪向那扇紧闭的诊室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我的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破胸膛,几乎要窒息。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比外面更浓烈、更刺鼻的消毒水味。
诊室很宽敞,也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键盘敲击的清脆声音。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透过那层薄薄的光晕,我看到他低着头,正在飞快地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冷漠。
那双修长的手,曾经无数次温柔地牵过我,曾经耐心地给我剥过虾壳,曾经在深夜里轻轻为我擦去眼泪。
可现在,那双手握着钢笔,动作冷漠而疏离,没有一丝温度。
他没有抬头。
哪怕知道有人进来了,他也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我们只是两团没有生命的空气,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厚厚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能死死地攥着安安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我却浑然不觉。
“坐。”
他终于停下了笔,却还是没有抬头。
那种语气,冷淡、生硬,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就像对待这十四年来,他接诊过的成千上万个普通病人一样。
他拿起桌上的病历本,翻开一页空白的纸,钢笔在指尖熟练地转了一圈——那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小动作,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看到这个熟悉的动作,我的眼泪差点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
他终于抬起头来。
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淡淡地扫过我,又缓缓地扫过安安。
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丝毫的震惊,没有丝毫的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就像在看两个完全陌生的路人,没有任何关系。
那种极致的陌生感和疏离感,比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质问我,还要让我心寒,让我绝望。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我感觉一阵严重的耳鸣,全世界的声音都离我远去了,只剩下他冰冷的声音在我的耳边不断回荡。
“家长?哑巴了?问你孩子什么症状,怎么发病的,详细说说。”
我被他这一声严厉的呵斥惊得瞬间回了神,下意识地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连说话都变得异常艰难。
“我……他发烧四天了,一开始在社区医院挂水,可是一直没好转……”我结结巴巴地说着,脑子一片混乱,连话都说不连贯。
江辰没有理会我的语无伦次,也没有追问更多。
他手里拿着听诊器,终于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径直走到了安安面前。
那一刻,我本能地想要挡在安安身前,保护好我的孩子。
但他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和压迫感,让我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动弹不得。
“衣服撩起来。”他对安安说,语气虽然依旧冰冷,但动作却意外地轻柔,他把听诊器在自己手里捂了一会儿,直到捂热了,才轻轻贴上孩子的后背。
“深呼吸,吸气,呼气。”
安安乖乖地照做,小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不安,紧紧地抿着嘴唇。
江辰听得很仔细,眉头却越锁越紧,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05
半分钟后,他收起听诊器,重新坐回椅子上,笔尖在病历本上飞快地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头也不抬地问道:
“青霉素过敏吗?”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回答:“啊?对……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我就立刻闭上了嘴。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江辰他自己,也对青霉素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