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与人私奔,被表哥抽得皮开肉绽,后来我成了皇后,却斗输给表哥,重回到私奔那一天,我抱紧表哥大腿,哄骗他做我的......
1
“亏你是谢府的表小姐,竟干出勾搭外姓男子的腌臜事!沈小侯爷性子单纯,你就如此引诱他去私奔,你这女儿家怎如此不知廉耻?”
下一刻,冰冷刺骨的水便扑面而来。
从头浇到脚,阮凝玉冷得发抖,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这是在哪?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临死之前,她将毙的消息不胫而走,举国欢庆。而她睡在紫檀床上,用世间最稀有名贵的药材吊着最后一口气。
沈小侯爷,私奔?
过去那些朝廷言官见她活像见了在世妲己,怒斥她身为皇后却水性杨花,勾搭佞臣,用女色揽权。
在他们笔下种种罄竹难书的罪行里,年少同沈小侯爷私奔不过是她最平淡的一笔。
阮凝玉觉得莫名其妙,这不是她出阁前干的混帐事吗?
将她泼醒的老嬷嬷说完,把水桶往地上一扔,便恭敬地朝着面前的男子行礼。
“谢公子,表小姐我已经替您捉到了,接下来全凭公子处置。”
庭院中,传来了玉石轻击,泠然似雪的一声——
“捆上来。”
听此声,阮凝玉骇然望去。
她正被恶奴押着,所以只能艰难地抬起头,只见青石板潮湿,荒败的院落杂草丛生。
以及,谢凌……
即使离得远,只窥见一道雪胎梅骨的白衣,她也能感受他身上那股雪巅般的清寒凌冽。
阮凝玉颤了身体。
京城有双姝。
一个是谢氏望族的表姑娘阮凝玉;一个是许御史的幺女许清瑶。
谢家表姑娘倾国倾城,以容色闻名。许清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满京贵女的模范。
后来阮凝玉成了皇后,许清瑶则嫁给了她的表哥谢凌。
世人最津津乐谈的,就是她们各自的丈夫。
而许清瑶的丈夫,便是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谢首辅,谢凌。
她曾亲眼见过他手持朱砂笔,波澜不惊地在生死谱上勾去无数王孙阁臣的名字。也见过他面对陈侍中死不瞑目的暴毙,也能有雅致地在亭中取雪水煎茶。
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谢首辅,不知道以高山仰止的外表,掀起了多少腥风血雨。
再联想起前言,阮凝玉惊得容颜失去血色。
她回想起来了。
永宁二十七年,七月初九,尚是谢府表姑娘的她同沈侯爷的小儿子沈景钰私奔,离京路上被谢家人抓到,两家震怒,此事轰动很大,满城皆知,而她名声扫地。
而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当时受了家法,半月下不来床,并且被禁足了好些个月。
更重要的是,将她抓回谢府的人,是谢府的嫡长孙,一代首辅,世间最狠厉薄情的男子——
谢凌,字玄机。
论亲疏,她沾亲带故被寄养在谢府,她跟着一众同龄人唤他长兄。
领她进门的老嬷嬷对她耳提面命,谢府的人都是金枝玉叶,但没有哪个人能比得上长孙谢凌,那可是谢老夫人的命根子,千叮万嘱她平时切勿冲撞到这位贵人。
她垂眼,记下了。
只有在逢年过节,或是府中家宴方才遇见。她这个二房姨娘院里的表姑娘也只能在后面,远远地看他一眼。
她与沈景钰私奔,是他铁面无私,寻千里将她捉拿回府,亦是他主持家法,处治她时凛如冷霜,面不改容。
捉拿回府那一日,在宗族祠堂,他为长兄不假人手,每一道狠厉的鞭下手不留余地。
道道皮开肉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刺目鞭痕,艳丽得像是雪地怒放的红梅。
她在地上全身发抖,拼命地喘息,遍体红痕,仇恨地瞪着他,简直就像一只失控发狠的野兽。
圣人模样的谢凌不顾她怨恨的眸,淡淡地道。
“做人,要知仁义礼智,守女德。”
说完,丢下戒尺,漠然离去。
她当真是恨极了他。
当晚她疼晕了过去,足足半月都下不了床,在闺阁里养伤。
那次家法伺候,让她对谢凌是又恨又怕。
于是谢凌成了她最怕的人,连梦里都有他的影子,每晚她都要在手里捏着块手帕才能安心入睡。
后来她遇到了慕容深,成为了宠冠六宫的皇后。她在皇帝的耳边吹枕边风,使绊子泼脏水,杀他的同党,跟他成为政敌,以报当年之仇。
谢凌也从三元及第的士族骄子,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权倾朝野,也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
她跟许清瑶斗了十年。
但偏偏阮凝玉的名声并不太好,所以人们相比于她这个空有美貌的皇后,更喜欢才学过人满腹诗书的许清瑶。
丈夫是冠绝天下的谢郎,两人皆是高门显贵,强强联合,百姓乐见其成。
更何况谢氏夫妇伉俪情深,情投意合,谢郎爱妻胜过世间万千男子,据说谢大人给夫人写的情诗不下百篇,十年来日日雷打不动晨起为发妻梳发挽髻,这样的神仙眷侣才是老百姓最艳羡的,岂是宫中那位以色侍主的花瓶皇后能比的?
如今她在未央宫毙了,想来这位内阁位高权重宠妻心切的首辅大人,怕是解决了一大心患。
想到种种过往,阮凝玉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难不成,她回到了十年前的今天?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拜见大公子!”
阮凝玉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嬷嬷粗鲁地往前一推,胳膊摔在地上,磕下了淤青。
可她没有心思想这些,而是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庭中唯一的男子。
突然起了阵风,院中草木摇晃中透出凛冽之气。
男人着一身雪色月袍,风声簌簌,吹动他的白色衣角,而他在庭中遗然独立,渊渟岳峙,目光清寒,只是远远望一眼,她耳边便仿佛听到了飞雪呼啸的凛冽。
阮凝玉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瞳孔紧缩。
不会有假,面前的谢凌容颜玉贵,此时的他身上还没有位极人臣的危险压迫感,亦没有在朝堂上沾染上杀伐的冰冷气息,他还不是彼时那个权势滔天的圣人首辅,也还不是许清瑶的丈夫。
站在她面前的男子,尚有少年朝气,一身雪色直裰衬得他修竹般长身玉立。
他,还是那个名动京城的谢郎。
这是十年前,二十一岁的谢凌。
而她尚是在谢府寄人篱下的寒门表姑娘。
她……当真回到了从前?
谢凌却是站着,高寒淡薄,不言不语俯视着她。
他一直都知道家里来了位远房表妹,生得玉软花柔,色如海棠。
只见方才还在地上拼死挣扎的女人,被家奴泼了一桶冷水后,便如同被夺走了魂魄似的,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后面,她身子渐渐动了,沾满水珠的睫毛睁开,她就这样双手抱着自己的身体,目光惊骇又易碎般地朝他望了过来。
夏日的衣裳本就单薄,她穿的是件浅绿色的薄衫,人被从头到脚泼了水,如此一来全身便湿透了,轻薄的纱吸着水,透出底下莹白艳色的肌肤来。
乌发潮湿地粘在脖颈上,就连朱唇也沾了水珠。
她就像戏本上夜里的水妖,清纯妖媚,蛊惑众生。
2
想到这位表姑娘的手段,尚与府中两位堂弟暧昧不清,这次却又冒大不韪同沈小侯爷私奔被他当场擒拿。
谢凌眉头紧缩,神色冷漠,淡淡地移开了眼。
“给她披件衣服。”
她被人扶了起来,披上了件衣服。
阮凝玉也没想到重生后会以这样的情境跟他重逢。
他还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名门长孙,衣裳完整,而她被迫跪在地上匍匐在他的脚边,全身淋湿,衣不蔽体,毫无尊严。
听到男人冷淡的声音,一时间,强烈的自尊心席卷了她,尤其是前世当了皇后。
阮凝玉手指拢紧衣领,看着不远处的男人,没忍住,出言讥讽。
“表哥装什么正人君子,方才不是多看了凝玉几眼吗?”
谢凌最是恪守礼教,果不其然脸色一变。
那张无悲无喜的眸终于有了波动,他拧眉注视着她。
“你说什么?”
很奇怪,他明明没有发怒,只是这样静若止水地投来目光,都能吓得她脸色发白。
只因,他是谢凌。
前世尝过他手段的残忍,尽管当过皇后,阮凝玉额头还是泌出了点汗。
若是闺阁时期,给她一百个胆子都不敢这样顶撞谢凌。
阮凝玉攥紧手指。
没事的……
眼前的男人还不是十年后深不可测,令满朝文武大臣闻之色变的谢首辅。
于是她弯起红唇,轻浮至极。
“食色性也,就算是有圣人之誉的谢郎,原来也不例外。”
“大胆!”
方才将她泼醒的杨嬷嬷却是被她的狂妄之言给惊到了,颤抖着手指指着她,“你……你竟敢对大公子如此轻浮,你同青楼女子有什么区别!你究竟知不知廉耻!”
读懂了她话中的隐晦之意,谢凌眉拧得更深了。他望着她,抿唇,没说话,墨目晦暗,眉眼极寒。
“还不快给大公子道歉!”
杨嬷嬷道完,便要上前将阮凝玉按在地上。
谁知女人却转过头来,“放肆!我同大公子说话,有你这个老刁奴插嘴的份?”
她还倒打一耙了!杨嬷嬷差点气晕过去。
可她去看阮凝玉,却差点被她的眼神吓到跪下去。
只见全身湿透用一件外衣蔽体的少女难掩尊贵,庭院里她未施薄粉,朱唇如血,看过来的目光森然又冰冷,只让人想心甘情愿地臣服,下跪。
这样的气势,就算在自家受了诰命的老夫人身上,也是从未见过的。
杨嬷嬷又惊又怒,她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唬住了?!
“伶牙俐齿。”
想到这位表姑娘过去的名声与风评,谢凌置若罔闻,眸色薄情得不似活人,声音也没有一丝温度:“将她捆起来。”
果然跟前世一模一样!
当时谢凌就是这样将她捆回了京城,那是她前世为数不多的奇耻大辱。
这件事过后,害她被不少京城贵女耻笑了一阵!
阮凝玉气得身体都在抖,她眯起眼。
“谢玄机,你凭什么捆我。”
原本娇软的少女音,突然升起了肃杀之气。
凭什么?
满庭的奴仆吓得抽气。
只因阮凝玉顶撞的是长安谢府的嫡长孙,那可是真正的凤雏麟子,清雅绝尘,惊才绝艳,连当今陛下的龙子凤孙都难敌其光华。
谢大公子自幼是神童,清高惯了,于是便养成了沉密寡言,不食烟火绝类离群的性子。
谢家这么一个百年簪缨世家,从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就连他的叔伯们都要敬他一二。
庭内,落针可闻。
只有阮凝玉不在乎。
谢凌抬眼,他身边的苍山便奉命上前。
阮凝玉纤细无力的手臂被往后捉拿住,她都没力量挣扎,对方很快用婴儿拳头大小般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地将她五花大绑了起来。
她被迫以一个很屈辱的姿势面对着高高在上的谢凌。
她气得七窍生烟。
“谢玄机!你叫他们给我松开!”
“谢玄机你听到没有!”
“谢凌!”
然而不管她如何叫嚣痛骂,谢凌始终眉目微敛地站在庭院的一隅,连眉都没有抬,夜里转凉,身边的奴婢很快为他披上了件披风。
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给过她一个余光。
阮凝玉眸色黯了下去。
谢凌自幼博览圣贤书,恪守礼教,克己复礼,是文华院一众古板迂腐大儒眼里的香饽饽,都恨不得将他抢过来当自己的得意门生。
而她前世各种行止,在他眼里跟秦楼楚馆里的女人没什么区别。
他心里真正青睐的女人,应当是像许清瑶那样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蕙质兰心,满腹诗书,与他吟诗作赋,弄月吟风。
她想,她大抵从未入过他的眼。
阮凝玉攥紧手指。
不曾想,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原来是负雪回来了,他朝谢凌作揖,“主子,沈小侯爷也找到了,已经差人捆了起来。”
阮凝玉眼皮一跳。
当时,她跟沈景钰私奔,谢凌抓了她几次,她就逃了几次。
前世的她鬼迷心窍,被谢凌抓到了还是一心想着要跟沈景钰双宿双飞,一路上都在拼死挣扎,花言巧语,用了许多伎俩哄骗谢凌,然后逃之夭夭。
最后在逃到洛阳这家乡下客栈歇息的时候,被谢凌的人亲自擒拿。
阮凝玉心里沉了下去,看样子,谢凌是不会给她松绑了。
谢凌什么都没说,眸子寂静,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不带走一片风地离去。
明明没有什么,但她却觉得自己的一身傲骨被这个清风亮节的男人踩在了地底下。
阮凝玉感觉不仅是衣裳,就连心也是泡在冷水里。
很快负雪就将她抓了起来,推着她往前走。
“别推我,本……我会自己走!”
“能不能怜香惜玉点!”
阮凝玉骂完转回了头,她望着阴沉的天,沉重地抿了抿唇。
事到如今,只能被“屈辱”地押回谢府了。
前世她年少不懂事,同沈小侯爷私奔一事闹得很大,于是名声被毁,不仅谢府对她严刑伺候,今后也彻底遭到谢家阖府上下的不喜。宁安侯府也对她深恶痛绝。
自此半年来各种京城宴席她都遭世家排挤,在遇到慕容深之前,她的处境都很艰难。
等待她的将是两家滔天的怒火。
想到回京之后有场起码掉一层皮的风雨等待着她,阮凝玉垂睫挡住眸中暗芒,就这样被负雪押着走出去。
见她突然不喊不闹了,但负雪还是一路警惕地盯着她。
洛阳正值雨期,天空又下起了绣花针般的细雨。
就在阮凝玉刚要上最后一辆马车时,却见不远处停着辆宝盖马车,那只前世手持过血腥判笔的手在雨里慢慢挑开了帘。
手指修长,圣洁。
谢凌望着她。
“你,单独坐我这辆马车。”
3
阮凝玉突然警铃大作起来。
她记得前世的谢凌并没有让她同乘。
前世这天,谢凌抓到她跟沈景钰之后,她吓得脸都白了,而他一句话都没说,便差人将她丢进了后面一辆马车,而后走的官道,辗转数天才抵达大明的京都。
莫非是她态度的转变,导致了后面的变数?
阮凝玉的心沉了下去。
不管怎么样,她心里都是十分抵触跟谢凌同乘一辆马车的。
她刚想开口拒绝,身后的负雪却突然拎起了她后背打好结的麻绳。
之前尊她是谢府的表姑娘,如今她有辱了百年门风,犹如过街老鼠,眼下谢家阖府仆人看她都是气愤的。
眨眼间阮凝玉失重,很快就被负雪毫无怜惜地丢进了男人的马车上。
负雪扔完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后,便冷着脸抱着佩剑坐在了外面的车辕上。
阮凝玉摔了个狗啃泥,闷哼了一声。
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的雪色袍摆和纤尘不染的青靴。
案几上放着一张古琴。
小紫香炉焚着香,端坐于车内的男人垂眼读着手上的藏本。
而她双手被捆,完全无法支撑起身体,只能被迫以这样的姿势臣服在他的脚边。
四周寂静得可怕。
只有头顶传来男人翻阅书页的声音。
阮凝玉额头泌出汗,世家大族最注重门风,而身为谢府长孙的谢凌不仅严于律己,对一众弟妹也颇为严苛。
也不知他特地把她叫到马车上,是不是要找个法子狠狠惩治她……
她如临大敌,大气不敢喘,如同林中受伤后遇到猛虎想要殊死一搏的困兽。
然而她本来就因私奔躲着谢家人马逃窜了半天,今日还未曾进食,早已前胸贴后背,加上对谢凌的恐惧,害得此刻的她头晕又目眩。
阮凝玉眼前渐渐出现了虚影。
没过多久,眼皮竟然坠了下去。
晕过去的阮凝玉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是被饿晕过去的。
大抵是遇到及冠之年的谢凌,吓得她做了好久的噩梦。
这一梦,便回到了好久好久以前。
浮浮沉沉的一生,她这张过于秾艳的容颜,让她自带桃花体质,招蜂引蝶,皇子王公自甘沦为她的裙下臣。
然祸福相生,前世她进京看到了京城的繁华,一时被富贵荣华蒙蔽了双眼。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了谢凌。
进府给谢老夫人请安的时候,见到满屋气派的贵人,而她一身寒酸衣裳连人家的一只鞋都比不上,不禁窘迫得低着头,心生怯意。
没人正眼瞧过她这个表姑娘。
随着仆妇喜悦的一声:“大公子回来了!”
前几日便传来消息,长孙谢凌会试名列第一。
闻言,屋里的人全都激动了起来。
谢老夫人更是从太师椅上起身。
阮凝玉回过头,便看见一位锦衣玉带的男子在门外踩着清辉迈了进来。
刚中了春闱会元的谢凌沉稳敛目,一身青色云纹圆领袍,霁月光风,仿佛有凛冽白雪覆盖在他的眉眼上,如同一把庄重冷艳的宝剑,冒着寒光。
不一会,有女郎向他介绍自己。
那人闻言,淡淡地望了过来,“远房表姑娘么……”
她卑微地站在一众女眷里,如窥神祇般怔在了原地,见他目光投来目光,吓得垂首盯着鞋面,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种亵渎。
谢凌只瞥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后面,她跟谢凌的交锋也越来越多。
有她心比天高,四处沾花惹草,每晚她被太子或世子送回府中,又惊又怯地想绕过园林回到自己的屋舍时,原本夜色幽静的庭院总会突然发出泠泠的琴声,吓得她差点魂飞魄散。
回过头,却发现亭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玄色身影,谢凌不是在月下弹琴,就是在手持书卷。
又或者是她踢掉了一群桃花,最后成功当上了慕容深的皇后,与谢氏一族为敌,她在皇宫里坐着凤驾,遇到了彼时身居四品中书侍郎的谢凌。
他当时站在一群幞头官员里,跟其他同僚古井无波地向她行礼,多月不见,依旧一身清寒,出淤泥而不染。
她故意抬手,停了凤驾。
她媚眼丝丝地睇着他,以“仪礼有欠”为由,罚他在宫道上长跪不起。
那年深冬最冷的一天,残冬腊月里下了大雪,当时下早朝,宫道上来来往往皆是朝廷的同僚或政敌,对刚新上任的谢侍郎无疑是莫大的羞辱。
但令阮凝玉没想到的是,谢凌荣辱不惊,垂目跪着,任由薄雪落在他微垂的长睫化成水,冻得唇色发紫,宽阔脊背仍挺拔不折,仪态从容,孤高如松。
阮凝玉冷眼看着,好一身不屈不挠的傲骨!
最后跪了两个时辰的谢凌倒在了宫道上,回到谢府后发烧不退,据说还落下了病根。
更有她恶趣味十足,乱点鸳鸯谱,用皇权强行赐给了他一个妻子。
宫廷牡丹宴,谢凌的堂妹谢妙云不顾尊卑,红着眼怒骂她乱牵红线,害了谢凌一生。
她当时斜倚在贵妃榻上,笑得花枝乱颤,手抚摸着怀里西域的波斯猫,一双媚眼看向了下方沉默寡言的谢凌。
“表哥,你可有怨言?”
晴空当照,他一身红色官服,不卑不亢,雪胎梅骨,满园牡丹春色依然难掩他一身绝世清辉。
谢凌牵着他新婚妻子的手,掀袍下跪。
音色清冷。
“微臣与娘子新婚燕尔,举案齐眉,不曾有怨言,还要谢皇后娘娘抬爱当红娘,亲自牵了这段姻缘。嫡妹年幼,出言不逊,微臣回去定以家法伺候,严加管教,还望娘娘原谅舍妹殿前失仪。”
阮凝玉无视谢妙云通红的眼,望着他俯首低眉孤静妥协的一幕,满意地笑了。
前世画面不断闪过。
然,阮凝玉回想起自己汲汲营营的一生。
她发现自己错了,错得荒唐。
她下半生的荣华富贵,竟是被她自己给断送了!
曾经的错点鸳鸯谱,竟是自己亲手给许清瑶送去了她这此生最大的依仗——谢凌!
最后是夜晚里的一声闷雷将她给惊醒。
闪电划破天际,而她瞳孔紧缩,脸被天光照得苍白。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扶了起来,上身无力地靠在车厢上,仍然未松绑。
夜色已深,车内点了烛火。
她冒着虚汗,掀起眼皮,看向谢凌。
雪色的衣摆如柔软月华倾泻在地毯上,侧脸如刀裁细琢,美如冠玉,周身浸润着世家的清冷贵气,惊世绝俗,不可亵渎。
他无视窗外的狂风骤雨,垂眼抚着琴。
天边骤然又闪过一道骇目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满室,冰冷的白光照亮了他微垂的长睫,以及那抚琴的修长手指。
阮凝玉面色苍白,突然从头到脚升起了一股恶寒感。
4
铮的一声。
犹如夜里出鞘的嗡鸣,冰冷又充满杀机。
阮凝玉身体绷直,警惕了起来。
想起前世种种,以及他后期的狠辣冷厉,她压根无法不害怕现在这位尚才高行洁的谢玄机。
可待她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却见他面容平和,沉静淡然,如同一座玉观音。
他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她的目光,一曲弹完,琴面上落了几滴窗边的雨水,他平静地拿出手帕,擦拭。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夜色下透出惊艳的瓷色。
月光温和地落在他半张脸上,朦胧而清冷,可阮凝玉还是无端感觉到了细密的恐惧。
仿佛他擦的不是琴,而是在擦拭着她的白骨。
她深呼吸,平复心情。
京城时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前世神通广大的谢首辅无疑是个美人,就连他的手指也是入画般的赏心悦目。
阮凝玉盯着他,很快冷笑了一声。
在雨天长途跋涉的马车上抚琴,唯有他这位谢公子才有这般的闲情雅致。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便偏过了脸合眼,宁愿忍受着胃部的绞痛,也不肯求这个跟她共处一室的男人。
她蹙着眉,紧咬唇。
不一会儿,调试着琴弦的男人垂眼淡声道。
“表姑娘,依你看,何为女德。”
阮凝玉:……
掌管过六宫的皇后,自然对女德烂熟于心,每年她都要嫔妃面前以身作则,表演一下什么叫做贤后。
但是此时她垂下了眼皮。
就在这时,马车外面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原来是被捆着过来的沈小侯爷不久前见到她上了这辆马车,便偷跑了出来,此时正在外面叫嚣着。
“小爷亲眼看到阿凝上了这辆马车,为什么不让我上去?!我要跟阿凝同乘!”
“你们凭什么捆小爷?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回去把你们一个个关进大牢!”
“我跟阿凝两心相悦,那个谢凌凭什么拆散我们?!”
听到他竟然敢直呼谢凌大名,阮凝玉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她正因男人的问话而汗流浃背,沈景钰这几句话让她没眼看地偏过了脸。
很快,沈景钰就被飞过来的苍山踹了一脚,捂着嘴带走了。
临走前阮凝玉都能听到他震惊又愤怒的“呜呜!”声。
天子脚下,怕是只有谢凌敢这么对宁安侯的宝贝儿子。
沈景钰被拖走后,谢凌又长指一挑,琴声犹如凤凰的呜咽。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
阮凝玉:……
那咋了,她私奔都私奔了,按照《女诫》的话她是不是得一头撞死才配当个女人啊?!
她永远不会忘记,回府后谢凌罚她手写了一千遍《女诫》。
光是一想,阮凝玉就火冒三丈。
“世人皆知《女诫》由前朝班大家所撰,历朝历代都让天下女子记诵作则。《女诫》云,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
她强忍着体寒,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跟他对视,“然我朝,国力强盛,世风开放,寡妇再嫁、和离适二夫者大有所在,今朝更是将和离法列入法典。”
“女子当行己有耻?天下男儿逛青楼,养外室屡见不鲜,世人对男子纵容,女子略行止不当便千夫所指口诛笔伐,自古以来男尊女卑,然过去对,今日便也对么?”
铮的一声,如同裂帛声。
谢凌停下抚琴的动作,目光幽沉地注视着她。
想到自己在他眼前暴露了锋芒,阮凝玉心脏一跳。
她平静地偏过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我自甘下贱,不顾谢府勾搭沈小侯爷私奔,回京后如何惩治我都毫无怨言,我也会亲自去宁安侯府登门道歉。”
谢凌将双手垂于膝上,不置一词。
阮凝玉边说着,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支撑起了上半身,想要靠近他些跟他对视。
但这样的大幅动作却抽干了她的所有体力,啪地一声,后背贴上车壁时,她的脑袋重重地砸在了上面。
疼得她差点晕过去。
想来想去,命只有一条,还是珍惜才好。
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强撑着精神。
“表哥,你就给我松绑吧,这次我不会逃跑的。”
听到她忽然软下去的嗓音,原本古井无波的谢凌睫羽微动,弹琴的动作也突然停下,而那双冷淡如缥缈云雾的双瞳也无起伏地睇了过来。
只见女人柔若无骨地靠在车壁上,却倔强地抬起头跟他对视。
她靠在窗边,春衫被濡得半透。
夜幕深沉,从窗外溜进来的晚风吹起依偎在她脸颊的一缕青丝,少女见他目光看了过来,立马露出讨巧的笑。
潮湿的乌发,红的唇,如同清纯与妖媚共存的玉芙蓉。
见谢凌不说话,一直用沉冷的眼注视着她,阮凝玉心头一喜。
下一秒。
他移开目光,继续抚琴。
“直至进京,我都不会给你松绑。”
男人不温不火的话犹如冷水,灭了她心里头的希望。
阮凝玉脸都黑了。
手指无声地攥紧。
她很少在别人面前示弱,特别是谢凌。
羞耻心刺激着她,她面色都冷淡了,于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靠着车厢偏过脸。
上辈子谢氏夫妇的事,令她如鲠在喉,恶心得不行。
阮凝玉转回头盯了他半晌,却突然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前世许清瑶受宠,与谢凌举案齐眉,可惜婚姻如此美满的谢夫人却有一个多年的心病。那就是十年来她跟谢凌都没有过一个子嗣,求遍世间名医都无法。
为此长安百姓还自发给她放了一夜的孔明灯为菩萨心肠的谢夫人求子祈福。
阮凝玉没忍住,不由“嗤”了一声。
果然,恶有恶报。
她冷笑后,车内很快又静了下来。
阮凝玉在角落里瑟缩着,不发一言,任由马车外风雨飘荡。
这时,谢凌的声音出现在泠泠的雨声中。
“为何私奔。”
男人声线淡漠,隔着夜色,一双冰凉深邃的墨眸毫无征兆地望了过来。
阮凝玉掀起潮湿的睫毛,不受控地颤了颤。
谢凌的这个话题突然将她带回了好久好久以前,她还是待字闺中的谢家表姑娘的时候……
表姑娘时期,是她最不想回忆的岁月。
阮凝玉合上了眼。
紧接着,谢凌又启开薄唇,一双不入世的眼凉到极致,声音也不带感情,不解却又残忍地脱去了她最后一件“衣服”。
“待你及笄,服从婶婶的安排嫁与一位襄州安常守分的当地官绅,不求多荣华富贵,安然度日,遵从妇德,相夫教子,不好么?”
他的双目清冷空明,无悲无喜的,可正是这样的他,身为既得利益者带着连他都不知道的来自高门大族的优越。
本以为时隔多年,她早就不在意了,但她没想到谢凌的话还是能轻易地在她心上扎出一个洞来。
是啊?他出生名门谢氏,嫡系长孙,今后位列首辅,更是娶到了大明第一才女的许清瑶。
她永远不会忘记,慕容深权势衰落,她后位不保,姜贵妃向她投毒而她在病榻上病入膏肓时,她托心腹贴身婢女去宫外求见首辅大人一面。
身居高位者,所谓权利,不过以利益易利益。
当时帝位男人唾手可得,最大的对手是当时慕容深的叔叔信王。
她舍弃尊严,愿以信王谋反一物证,求他在夺位之争中保她一命,从此归隐乡下,终生不再踏入大明宫殿。
当时她的婢女跪在谢府门外一天,终于等来了谢大人出行的车驾。
婢女见了,连忙扑了过去。
“求谢大人念在皇后娘娘从前在谢府唤大人为‘长兄’的情分上,救皇后娘娘一命!”
婢女声泪俱下,连连磕头,哑音如同丧钟的哀鸣:“奴婢求求谢大人了,娘娘她…当真快撑不过去了!”
男人在马车上默了半晌。
便吩咐下人。
“夫人喜静,不可受惊,以后若再有无关之人扰了夫人清静,拿你们是问。”
下人应诺。
说完,车帘放下。
这辆华贵的谢家马车就这么踩着朝阳的光影绝尘而去。
5
现在不仅是胃痛了,阮凝玉还尝到了唇上的铁锈味。
夜里,她眼睛通红,目光带着浓稠的怨与恨。
在后宫苦心经营多年,她自认为狠,终究还是狠不过谢凌。
就算她在病榻上危在旦夕,因她曾是谢家表姑娘,姜贵妃想逼她问出不利于谢家的内情,借此跟信王扳倒首辅谢凌。
阮凝玉问心无愧,念在往昔家道中落寄居在谢家的恩情上,所以就算她对谢凌再这么坏,也没动过谢氏一家老少一根毛发。
甚至谢宜温倾心慕容深已久执意要入宫,她也在选妃宴上推了一把,让慕容深选了谢宜温。
她张开口,刚想说什么,却又抿上了唇。
她最恨他们这种高门大户出身的人,无关痛痒高高在上地对她说出这种话。
于是,她冷淡地偏过了脸。
“与你无关。”
话落,阮凝玉能感受到车内一下比刚才寒冷了好多。
谢凌唇动了动,在夜里沉沉地望着她。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
但前世跟他厮杀多年,她自然能感觉得出来他不悦了。
她现在胃部绞痛,湿透的衣裳也濡湿了披着的外衣,害她全身发冷,她死死地咬着唇,不吭一声。
谢凌盯了她一会,便冷清地移开了那层薄薄的目光。
马车内一时气氛僵冷到极致,打落在窗棂上的雨水仿佛都能结成冰。
夜雨很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
阮凝玉瑟缩着,突然觉得这一幕好生熟悉。
似乎好久好久以前,她似乎也跟谢凌同乘一辆马车,当时也是下这么大的雨。
是了,她回想起来了。
前世私奔被抓后,回京途中,她也这般跟谢凌在马车上独处过。
不过当时的她很害怕他,便抱着自己躲在了离他最远的角落里。
明明谢府各位老爷都肃穆威严,可她独独最怕眼前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嫡长孙。
那时的谢凌没说什么,在马车上看了一天的书。
当天到了驿站后,她下车时吓得瘫软在了地上,也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而当时的她,也是吓得不敢吃马车上的吃食……
嘭的一声。
阮凝玉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谢凌发现不对,下一秒便来到了她的身前。
“阮凝玉。”
垂眼查看,谢凌面色微变。
只见她精致的容颜竟然比纸还要白,红唇也被咬出了血,她在他的怀里瑟缩着,竟比风筝还要的轻。
黛眉紧蹙,竟然掉了眼泪。
“阿娘,阿娘……”
见她在梦里一直哭,滚烫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少女身体颤抖,一边喊着“好饿”,“冷”,一边悲戚地叫着阿娘。
谢凌垂下眼帘。
他大概知道是什么缘故了。
少女脸色苍白,感受到了他这个发热源,竟蹙着眉不断地想要更贴近他,不料挣扎着挣扎着,外头那件披风从肩上滑落,露出了底下轻薄半湿的春衫。
淡绿色的薄纱犹如翡翠色与远山雾天的那抹黛绿,衬得她更加冰肌玉骨。
一抹青丝还潮湿地黏在她的脖颈上,配合着夜里的黏腻雨声,又纯又媚。
谢凌墨目一清如水,无悲无喜地为她重新披上了衣服。
阮凝玉梦到自己回到了襄州。
她似乎抓住了旁边的一只微凉的手,将他当成了阿娘。
她哽咽了一声,“阿娘,你不要离开我……”
奇怪,她能感觉到这只手很排斥,似乎要挣开她,最后不知道为什么竟也没挣开。
翌日,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阮凝玉刚一动,身上的锦被便掉落在地。绳子不见了,就连身上的衣裳也换了一套崭新的罗裙。
回想起自己的现状,阮凝玉警惕地坐了起来,便见眼前案几上依然摆放着男人的那张古琴。
而男人早已离开,只剩下满室淡淡的沉香气息。
谢玄机不在。
阮凝玉松了一口气。
她依稀记得昨晚有人在旁边温和地撬开了她的唇,喂入暖融融的粥,从食道一路流到胃部,温暖极了。
昨夜应该是谢凌的侍女。
阮凝玉往窗外扫了一眼,发现马车外面有侍卫在看守。
他们走的是洛阳至陕州的官道,现在刚抵达一个驿站。
突然车帘被风刮起,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阮凝玉回头。
下一秒,她眼前一位锦衣玉带,神采飞扬的少年便向她扑了过来。
阮凝玉眼皮跳了跳。
在少年要扑过来之前,她先预判地后退了一步。
沈景钰扑了个空,不敢置信地回过头,“阿凝?”
旋即又露出了个灿烂张扬的笑容。
“阿凝!”
说完,他再度扑了过来。
跟条黏人打不走的狗一样,阮凝玉嘴角抽搐,又是一闪。
这次少年的脑门便磕到了谢凌马车上的香炉,听那“哐当”的闷响,似乎撞得不轻。
他迷迷糊糊地看过来。
阮凝玉咳嗽了一声,便道:“沈小侯爷,男女授受不亲。”
沈景钰:???
他懵了。
沈景钰顿时冷下脸,上前握住她的手,眉眼沾染了戾气,“阿凝你别怕,是不是谢凌他对你做了什么?他要是敢欺负你动你一下,我就剁了他一根手指头!”
他眸里布满忧色,急得将她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发现她完好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阿凝你放心,谢凌他绝对带不走我们,五叔都安排好了,今晚在下个驿站歇息的时候,就会用迷药把谢府人都昏迷。”
“届时我们回洛阳,不,去比洛阳更远的地方,去汴州,徐州,或者襄州!到那我就买一处大宅院,买下一整条街的铺子给你养家糊口,在院子里给你种满你最喜欢的平仲树!”
沈景钰语气天真恣肆,眼里仿佛揉碎了星子。
可就在这时,少女冷淡地从他的手里一根一根抽出手指。
阮凝玉没有情绪,“你放弃吧。”
作为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人,沈景钰一上车开始就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少女一直漫不经心的,神色恹恹,周身还透着他陌生的疏离气息,就连气质也变了,虽然他形容不出来,但是直觉告诉他阿凝对他的态度不太一样了……
他有点害怕。
沈景钰气不打一处来。
“肯定是谢凌这宵小威胁你了是吧?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见他桀骜不驯地就要掀帘去找谢凌,阮凝玉冷声道:“站住。”
她有点恍惚,仿佛又回想起了他在京城鲜衣怒马,年少轻狂的情形。
那可是令满京女郎闻之脸红的沈小侯爷,当今陛下的亲外甥。
然而多年过后,无人知晓她这位皇后娘娘在护国寺礼佛祈祷大明风调雨顺,因丧女之痛,遣散宫人独自在寺内一处院落散心时,曾走到平仲树下,遇到了一位蹲下身在逗猫的少年僧人。
袈裟外露出蜜色肌肉,雄性气息澎湃。
偏生他看起来年纪又比她小……
当时已经跟慕容深很久没同房的阮凝玉见了,不由脸蛋微红,为了避嫌,移开目光便要离去。
就在这时。
“娘娘如今可还喜欢狸奴?”
阮凝玉身影一顿,豁然回头。
便见树下的少年早已抱起了猫,尽管物是人非,依旧故人之姿。
即使彼此变化了太多,可他唇边依旧是丝毫未变的嘲讽弧度。
前世民间传言,沈小侯爷因宁德皇后,斩断三情六欲,出家为僧,法号为:无情。
阮凝玉睁开眼,重新看向面前这位俊朗张扬的少年郎。
“不关他的事。”
沈景钰的背影顿住,回过头,便看见少女在原地平静着一双眼直视他。
杏目仿佛一汪无波无澜的湖水。
“我只是不喜欢你了。”
6
阮凝玉原本以为他听到了,会有什么反应。
谁知沈景钰眨了眼睛,然后伸出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满眼宠溺:“阿凝你饿傻了?”
“你想吃什么?乳饼?玉露团?红豆糕?还是虾羹糖蟹?我一会让驿站里的厨娘做给你吃。”
阮凝玉一下红了脸,又无语,他这话说得她很会吃一样。
她很快面无表情,将他的手拍掉。
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也没有欲擒故纵。”
“沈小侯爷,我不喜欢你了,也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样。”
这句话再次刺痛了沈景钰的心,他眸子暗了下去,她态度很疏离淡漠,他看得出来阿凝没有在开玩笑。
他攥拳,咬紧牙关,“什么时候的事?”
阮凝玉随口道:“昨夜。”
“阿凝你别闹好不好。”
沈景钰伸出手,想把她拉到怀里好好安抚一番。
阮凝玉皱眉,躲开了。
看见她眼里的抗拒,沈景钰的手僵在了原地,然后重重放下。
他那双漆黑澄净的眸子暗了下去,而后死死地抿唇,他性子纨绔又暴躁,此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戾气,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用剑削了外面一群人的脑袋!
阮凝玉看见了他眼里划过的一抹转瞬即逝的受伤,轻轻叹了一口气。
前世,她看中了沈景钰是宁安侯儿子的尊贵身份,于是别有所图地接近他。
一开始,她也是喜欢过沈景钰的。
后来她野心越来越大,沈景钰就彻底变成了那个冤大头,天生的恋爱脑,对她死心塌地,傻傻的看不清她的真面目,于是他成为了她花银子的私库,接触京城贵圈的脚踏石。
再后来,心灰意冷的沈小侯爷便弃俗出家了。
宁安侯府就这么一个子嗣,再无人传宗接代,于是只能从旁系里过继一个孩子,以免断了后嗣。
沈景钰也慢慢成长成了空明国师的优秀弟子。
阮凝玉原本以为,出家的少年便会这么永远地放下了执念。
不曾想,每年护国寺给皇宫送去佛香、珍藏教经,或是给各宫娘娘祈福送去誊写的佛经时,在写给慕容深的信笺上,总会收到沈小侯爷对皇后娘娘的亲笔问候——
请娘娘安。
娘娘安。
今日小寒,护国寺下了大雪,娘娘体寒,不知可有添衣?
……
如此阴阳怪气,气得慕容深每次都想削老宁安侯的爵,却又对这个遁入空门的皇亲国戚无可奈何。
因沈小侯爷出家之事,每年皇后的生辰宴宁安侯都回绝,不肯踏入宫廷一步,慕容深也表示理解。
阮凝玉想,在护国寺闻钟而起,闻鼓而眠,每天吃斋礼佛的沈小侯爷,听到宁德皇后国丧消息的那一刻,大抵会觉得芸芸众生,因果报应吧。
她阮凝玉并不是一个好人,她上辈子是对不起他的。
前世的因果,这世便了断吧。
好在,今生的缘还不深,她也还没有玩弄沈景钰的一颗真心。
眼见沈景钰紧抿着唇,目光滚烫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给吞没。
他固执地杵在那,宽阔的肩背犹如大山,一动不动。
沈景钰现在心脏都要气到爆炸了,但是他却怎么也不舍得对眼前的少女说一句凶话。
他烦躁地挠了挠鬓角,“阿凝你在开玩笑对不对?你昨晚还收了我送给你的那对镯子呢,这不是心悦又是什么?你还说好了,下个月陪我过生辰,要给我放烟花,做长寿面。”
锦衣玉食,心高气傲的沈小侯爷头一次这么地卑微,竟折下了傲骨,红着眼地窥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求她兑现诺言。
若是年少的阮凝玉,许是会动容。
谁不希望这样的骄矜尊贵的少年,只对自己俯首称臣。
阮凝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腕上戴了一副金镶玉的对镯。
前世就是这样,沈景钰人傻钱多,她想要什么,不管是天上的月亮他都会想办法给她摘下。
有人说,爱恨本就互为表里,沈小侯爷爱惨了她,她当时要嫁给慕容深时,沈小侯爷原本有千百种方法揭穿她的面目,可他终究还是冷眼看着她如愿以偿嫁入了东宫。
再譬如,沈小侯爷跟她纠缠不休,今生恩怨未断,却舍不得伤她一分一毫,于是自愿皈依佛法,青灯古佛,予她清宁。
前世的桩桩件件,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穿过重重宫墙进了她的耳朵。
阮凝玉取下镯子,递给他,“那我还给你。”
她抬头,眸子如秋水潋滟,里头澄澈清明,却唯独没有昔日对他的绵绵情意,“沈小侯爷,下个月的生辰,我不陪你过了。”
沈景钰怔住了,脑袋空白。
心如刀绞。
“可你答应过我的……”
阮凝玉平静地道:“我从前在你那拿走了什么,我都记得,待我回谢府,我清点清点给你送回宁安侯府,我届时列个清单,你看看有没有欠漏的。”
“至于私奔,年少总有恣意妄为之事,不过过眼云烟,沈小侯爷不必在意。”
“回到京城后,私奔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沈小侯爷不必出头,从此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一笔勾销。”
在后宫多年,阮凝玉早已养成了行事果断决绝的风格,习惯将一切有可能的扼杀在摇篮里。
这样对沈景钰来说才是最好的归宿,她如今才跟他认识不过半载,从此再也没有一个叫阮凝玉的恶毒女人辜负了他多年真心的事,过去那个天潢贵胄的沈小侯爷也不会再遁入空门,成为大明一大憾事。
如此,最好。
沈景钰此刻耳朵都红了,他目光深深,再无往日骄横恣肆的神采,仿佛有什么诡谲的墨云积攒在眸底。
他盯着她,唇色苍白,目光如笔刻下。
“为什么。”
沈景钰死死地攥着拳,青筋用力得仿佛能捏爆,“阿凝,你明明昨日还喜欢我……”
她在骗他,逗他的……对不对?
昨日他跟她在山洞里躲雨,与他嬉戏,她闹他笑,去扯他耳朵的时候,不小心跌倒在了他的怀里。
两人都怔住了。
避雨的山洞里烤着火,橘红的火光下她容颜绝色,也将她的樱桃唇照得嫣红。
他现在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虽然年龄小她些,但该懂的都懂了,于是心脏噗通噗通地乱跳着。
跳跃的火光下,少女靠过来带着阵体香,娇软的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侧脸。
雨停了,她披着他的衣服躲在他的怀里,跟他一起数着天上的星星。她说,虽然逃跑的路上她很害怕,但是有阿景在她就会感到安心,她想要生生世世都跟他在一起。
沈景钰唇抿得很直,瞳仁越来越墨暗,“我知道了,定是谢凌胁迫了你什么!”
“今夜亥时,我会去你房间接你。”
沈景钰笃定,阿凝是爱他的。
她竟然想一人担下所有罪责,这不是爱他不舍得他受伤又是什么?
大抵王公贵族的骨子里都是强势霸道的,少年现在很偏激,做决定也没有询问她的意见。
沈景钰通红的眼里都是偏执,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阮凝玉叫住了他:“沈小侯爷。”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非得逼她对他这么狠吗?
“我就跟你说白了,我没有喜欢过你,今后我也不会喜欢你。从前我接近你,不过是看中了你小侯爷的身份,贪图你的权利,想利用你结识更多的达官显贵,你不过是我上位的垫脚石。”
“你还记得每次出门的时候我总叫你把齐王约一块吗?齐王殿下身份尊贵,器宇轩昂。”
阮凝玉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他。
“后面我跟他单独出门了,那日上巳节,我戴了你送给我的簪子,在画舫上牵了他的手。”
7
自古情种多生于大富之家。
阮凝玉想,大抵要跟前世那样对他,沈景钰才会彻底心灰意冷。
即便…他会恨她。
但她只要果,因便不重要了。
前世的沈小侯爷太苦,被爱恨缠身,古寺青灯,老天爷让她重生一世,大抵便是要让她从根源来斩断恩怨。
她重生的时间段,刚刚好。
果然,阮凝玉在被背叛的少年脸上看见了跟前世一般的刺痛目光,里头有痴情、受伤、恼怒、厌恶和憎恨,以及……一丝悱恻复杂的怨。
沈景钰看了她一眼后。
便别过眼,一言不发地下了马车。
阮凝玉目光平静。
但心绪竟也被刚才少年沉默的态度给影响到了,不由得心生烦躁。
在少年下车后不久,她也掀开了车帘要下。
岂料车帘之后,竟是一双幽淡无波的眼睛。
阮凝玉吓得差点掉下去,赶紧攥住车帘才稳住。
谢凌站在马车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束冠玉簪。
像极了前世她让小宫女提着食盒过来找慕容深,刚到宣政殿门口,见到跟皇帝议完政事,由着宦官打帘走出来的谢大人。
当时也正值充沛的雨季,宫里下了接连几日的雨,阮凝玉看不了梨园里的戏曲,少有人迹的宫墙犄角也生了苔藓。
当时慕容深十分赏识这位士族出身的状元郎,阮凝玉才没见男人一段时日,官级便又升了一品。
如今他是朝廷上最当红趋之若鹜的臣子,而他却品性正直,清介有守,百姓无不拥护。
檐前大雨滂沱,见谢大人从里头出来了,很快又有另一个小宦官极有眼见地上前,为大人打伞。
待那把竹节骨伞从眼前撑开,谢大人清隽的身影从伞下显现,阮凝玉这才看清了那张许久未见的面容。
她对他厌恶至深,他新婚后不久,怕他得势将来报复于她,便故意挑了处谢凌这位新官的错处,然后央求着慕容深,罚他去偏远之地修缮古宫殿旧址。
慕容深原本是不同意的,天子岂容枕边人干涉内政,何况谢凌是个为官清廉的能吏,但他架不住她在床上的柔情,最后还是罚了谢大人,叫谢凌领了个小官职,千里迢迢地赶走了。
修缮宫殿,暑天酷日炎炎,冬日天寒地冻,谢凌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阮凝玉就是想摧残大明这最渊清玉絜的竹柏。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才过去一年,谢凌便回来了。
他修缮宫殿的时候身子骨落了点病根,故此今日只穿了身玉白色襕袍,虽配了竹青色腰带,衣下身形也比往日瘦削了几分。
但依然不变的是他霜雪般的墨目,他上方的墨绿色骨伞仿佛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亮色,一如他那如柏如松的气节。
圣心倚重的谢大人站在伞下,隔着风雨跟她对视。
身着牡丹纹浣花凤尾裙的阮皇后瞥了他一眼,仿佛不是自己摧折他的身体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她低头,见小宫女提着的漆木食盒不小心淋了雨水,于是朱唇轻动,雍容又不失温柔地谴责她:“食盒淋了雨水,要是本宫给皇上做的青虾鱼肚羹凉了,皇上等下责怪我,如何是好。”
那豆蔻年华的小宫女听了,忙低头请罪。
阴天雨雾里的一张烟唇勾起。
“罢了。”
“同我进去见皇上吧。”
谢凌站在门外的边上,身形如雪中青松,未曾动过。
雨声淅沥,伞下的一双清幽的眼就这么望着那道胭脂虫宫裙的女人跨过门坎,如火般嚣张的红色就这么进了宣政殿。
谢凌冷漠地望着,很快里头有两个官宦走过来,隔人耳目地放下了一道明黄龙凤帘幕。
不多时,里头便传出了帝后二人温存融洽的对话声。
阮凝玉这时看向前方。
这是二十一岁的谢大人。
昨晚半夜雨水刚停,周围的叶子都凝着露珠,如翡翠般水绿绿的。
阮凝玉有些恍惚,见惯了前世宫墙下高官显赫的男人身穿紫袍官服的样子,如此清雅绝尘的谢大人,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前世他参她妖后误国,杀她的亲信和家生奴才,灭她的忠臣良将。好多时候他险些置她于死地,是皇帝保的她。
她曾保了他堂妹谢宜温的性命,可他以一句“夫人喜静”,便将她的婢女拒之车外。
半月过去,大明宫传来噩耗,皇后娘娘薨了。
她曾经跟很多人觉得,他没有人的感情人的体温,直到前世见到他娶了许清瑶,她才知道,原来谢大人也是有心的。
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眸里的强烈情绪,谢凌有所察觉,竟慢慢抬起睫。
能当上首辅之位的人,绝不是善茬,何况他是谢凌。
阮凝玉垂下眼帘,面不改色地下车。
她依礼,轻轻唤了声:“表哥。”
男人不语。阮凝玉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离开了数米,依然能感受到身后男人那道探寻的目光。
她心脏一跳,不由得加快脚步。
果然,该死的谢凌还是疑心这么重,她昨晚没有藏拙,怕是引起了他的猜疑。
但又想到平时在谢府她这个表姑娘素与他交集不深,阮凝玉这才稍微放心了些。
他们眼下要在这个驿站歇息一个时辰。
阮凝玉肚子已经饿了,抬脚进了驿站的馆子。
自从她下了谢凌的马车后,抱着剑的负雪跟她寸步不离,一直在监视着她。
她倒是不觉得什么,只不过负雪自从见到她后眼里的厌恶就没有消停过。
阮凝玉刚进馆子不久,就见到了刚刚才离开不久的沈景钰。
沈小侯爷是何人也?到了驿站自然重新换了身锦衣,着宝蓝色银丝团花纹圆领袍,头戴金玉抹额,美如冠玉,唇红齿白,活像天上的皇子下凡,俨然就是京城里哪位勋贵家里的小少爷来到乡下僻壤体验民间疾苦的。
可能她说的话对这位纨绔的沈小侯爷实在是个暴击,性子单纯的沈小侯爷的信念都崩塌了。
阮凝玉眼尖地发现,他腰间原本挂着她过去送给他的玉佩不见了,被他取下了。
沈景钰见到她,瞬间就黑了脸,竟沉默寡言地抱着桌上的食物,冷脸上楼去找个配房吃。
故意躲着她。
阮凝玉想,可能是看到她觉得恶心,吃不下饭吧。
见效果这么好,她心情不错地弯了眼眸。
前世机缘巧合下,她曾被空明法师批命,说是命犯桃花,桃花无数,乃一朝红颜祸水,至于她的命运,或福或祸,皆看命数。
所以,掐掉了一朵桃花,阮凝玉很是舒心。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找跑堂点了简单的吃食。
吃完后,歇息了一会,便继续启程。
当天夜晚很快抵达了下一个驿站,也在此地留宿,明早继续出发。
驿站的厢房都很简陋,上辈子当皇后用惯了云锦丝衾,褥子也盖着不舒适。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许久,复盘自己这两日跟谢凌的短暂交锋,沈小侯爷离开前决绝的猩红眼睛又时不时浮现在她的眼前。
护国寺佛祖下那道孑然的背影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想到沈小侯爷青灯古佛,终生无妻。
她心脏便刺痛了一下。
阮凝玉叹气,努力盘点着前世近期大大小小会发生的事情,一边制定着计划,一边又怅然难眠。
亥时,她脑袋发沉即将要睡过去的时候,她隐约听到有人在窗边叩击了一声。
又一声。
之后,便再没了点声息,深夜寂静独剩蝉鸣。
于是困倦不已的阮凝玉只觉是出现了幻听,于是便将脸埋进绣枕,一头扎进梦境。
她对沈景钰坦白说的话似乎比她意料中的更有成效。
沈景钰彻底放弃了私奔的念头,路上奔波的这些天,到了很多个驿站,他都再也没有来找过她。
每当他被苍山看守着下车,偶然瞥到她一身罗裙站在不远处时,便会死死地拧眉,移开目光。
阮凝玉看了眼他的背影,表情平平。
这时站在她身边的负雪没忍住,出言嘲讽:“怕不是沈小侯爷终于看清了你朝三暮四的真面目,开始远离唾弃你了吧?”
阮凝玉笑眯眯地转头看向他。
“你怎知本姑娘有了新的目标?”
谢凌的这两个侍卫苍山和负雪本是孤儿,当时不过几岁,谢凌在街上见到他们乞讨,觉得可怜,便留在身边,训练成暗卫。
这对孪生兄弟武功高强,待谢首辅夺权后,一个后来成了将军,一个成了校尉。
这些都是明面上,据说谢凌暗中还培养了一支属于自己的暗军,堪比慕容皇族的“白龙兵”,更有通往京城四四方方的不知其数的秘密暗道,令朝廷百官闻风丧胆。
等谢凌成了权尊势重的佞臣后,慕容深沉迷丹药,被毒空了半具身体,没了倚仗,阮凝玉便每夜都睡得不安稳,她对这位表哥算计太多,也害过他身边很多人,所以她怕他的权,唯恐他培养的暗军闯进她的未央宫……
就连身为皇后,夜里跟宫女在回寝宫的路上,有时她亦会惶然地回眸,去看身后空荡荡的望不尽的宫道,后怕得出了一身冷汗,最后被宫女勉强搀扶住。
想到这路上负雪都没有给她好脸色过,前世还以许清瑶马首是瞻,是谢夫人最好用的一条狗。
在皇宫宴席上,负雪曾让她这位皇后娘娘亲手给谢夫人剥葡萄,令她褪去手上护甲,阮凝玉当着满朝臣子家眷的面,剥了整整一盘葡萄。
那日的羞辱,记忆犹新,她到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
想起前世恩怨,阮凝玉笑意散尽,转眼便冷了脸。
负雪怔住了。
接着,便见眼前的女人眼波流转,从他的脸再一路看到他腹部的腰带。
他不是没听说过那些传闻,说表姑娘生得柳腰花态,千娇百媚,却云心水性,毫无女子羞耻之心,爱勾搭男子。
负雪耳根瞬间蹿红了起来。
这不知廉耻的表姑娘,怎么能!
阮凝玉存心逗弄他,正要上前一步时。
“负雪,过来。”
阮凝玉怔住,只觉背后仿佛有一道凌厉的目光射了过来。
回头一看,便见谢凌驻足在不远处,不知道注视着这一幕看了多久。
8
阮凝玉感觉头皮发麻。
上一世,每当她同府中其他公子嬉戏玩闹,又或者同京城其他膏梁子弟出游同行,就必定会撞见谢家这位长兄。
她有时候在想,她是不是跟谢凌相克。
那时沾花惹草的阮凝玉十分惧这位大表兄,加上心虚,见到他出现,她便忙挣开旁边男子的手。
谢凌每次都会用平和又肃穆的目光注视着她,不言不语。
春闱第一的表哥,谢凌当时在她心里还是清微淡远的圣洁地位。
每当触及到他这个眼神,一心要向上爬的阮凝玉便犹如被剥了衣裳般羞惭。
她低下头,手指搅拌着衣袖。
谁人不知,谢凌尊崇孔孟之道,清规戒律,克己复礼,保守又持重。
阮凝玉无疑是犯了他的忌讳,也变成了谢府一众弟妹最顽固不化难以管教的那一个。
她心里开始无地自容。
谢凌肃容,瞥了眼她那只挣回去的手。
那时候,也是这么道一声,“过来。”
然后转身,负手离去。
阮凝玉低着头,就这么跟着他去了他在庭兰居的书房。
她实在怵这位嫡长孙,于是跪下先服软,“表哥,林二公子只是将我当玩伴,没什么别的……”
谢凌却没有听她的辩解。
“伸手。”
阮凝玉一怔,抬起头,便发现男人手里不知何时持了把戒尺,站在书桌旁,平静淡然地望着她。
她脸都白了,想求情,“表哥,我……”
谢凌眼皮都没抬,“伸手。”
而这声,要更加的冷。
刚伸出去。
只听“啪”地一声。
她疼得瑟缩,可谢凌并没有怜悯心,持着戒尺,足足打了十下手板。
她疼得咬唇,掌心红得不成样子。
过后,谢凌又让她抄了女四书。
阮凝玉对这位未来首辅的恐惧,便是这样日积月累起来的。
直到她进宫当了娘娘,他也娶妻成了家,这样噩梦般的责罚便再也没有发生过。
但即便后来她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她也怵他。
她又想起了前世回京的路上,任她如何跪下,落泪,求他怜惜,使出浑身解数,也不曾见过这个男人有丝毫动容。
阮凝玉掀起眼帘,看向不远处眉目蕴藉的颀长身形。
负雪红着耳根愤愤地瞪了她后,便一声不吭地走向主子。
她原本以为谢凌会说些什么。
然而她仿佛不过是脚边的尘埃,那道青袍身影长立未动,直到负雪低着头安分地来到了他的身后,他眸里这才有了波动。
谢凌手持着书卷,领走了负雪。
阮凝玉她心里一哂,他不会是觉得自己如此不检点,无药可救到了连他身边的侍卫都想勾引吧。
前世的谢大人,定也是这样想她的,否则也不会跟一群言官在皇帝的面前谴责她妖后误国,祸乱朝纲。
注视着这对主仆离去的身影,阮凝玉冷笑,站了一会,也转身离开。
雨天衣裳黏腻,阮凝玉只有到某个驿站的时候才能洗次澡。
乡下驿站有的衣裳很是素朴,不比绫罗绸缎,阮凝玉随便在店东的媳妇手上挑了一件,便去沐浴了,更衣完出来,头发还没干,她便来到支摘窗前,晾干青丝的同时,望着窗外一棵正开花的广玉兰。
谢凌过来的时候,便看到了她坐在支摘窗前低垂着截细白的脖颈,而手中拿着汗巾在擦拭着胸前湿润的青丝,虽容颜清丽,身后却是大片的广玉兰花,竟也被衬得妩媚如妖。
阮凝玉抬头,便看见自己这位长兄站在那,眼睛晦深。
她蹙眉,刚想移开眼神,不愿跟他有过多的接触。
“你不觉得你衣着太过不端庄么?”
谢凌拧眉,却对她莫名说了这么一句话。
阮凝玉怔住了。
什么意思,衣着不端庄?
她下意识低头看过去。
平头百姓的衣物都会比贵人们要保守些,何况她今日穿的是淡紫烟罗襦裙,裁剪得体,并无花哨,只不过是偏修身了些,而她少女时期因发育好,身材凹凸有致,所以便很显女人的曲线。
她看不出来有何不妥?大明所有的女子皆是这般穿着,故此她并不是很明白。
阮凝玉蹙眉,因忌惮他,于是还是轻声细语地道。
“表哥,我不知我的衣着究竟有何不妥。”
谁知谢凌听到她这么说,眸色也更冷了些,“闺中女子,平日还是要端庄些为好。”
说完,转身离去。
阮凝玉:???
她又仔仔细细去看自己的衣裳,然后,越想越气。
不是,他这是有病吗?!
但谢凌临走前那个高洁庄严的眼神,还是有点深深地打击到了她。
阮凝玉低头去看自己的领口,忍不住咬唇,便将手中擦头发的汗巾狠狠地丢在了地上。
而这几日,沈小侯爷也不再作妖了。
他躲着她,她也避嫌。
所以这些天阮凝玉都是清清静静的。
只是有次偶然在驿站客房里推开窗,她见到了慵懒地翘着二郎腿,斜靠在对面屋檐上赏月的沈小侯爷。
支摘窗发出声响,少年少女一对视,都是一愣。
阮凝玉也没有想到她会在这里见到半夜不睡觉的少年郎。
沈景钰回神过后,很快,唇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嗤了一声。
这位在京城走马观花,仗剑游荡的沈小侯爷,世家少年郎里无人能敌他光芒。
阮凝玉想起前世他带她在长安肆意游玩的日子。
那重兵把守的城墙,只有他能带她上去,未逢佳节,沈景钰却私自为她重金燃放了烟花,巨型璀璨的烟花绽放在夜幕中,那意气风发的沈小侯爷硬是要爬上垛口上面,说要在上面给她吹笛子。
那是个冬天,阮凝玉胆小,怕他从城墙上掉下去,故此吓得眼睛都红了,她在下面用手去抓着他的袍角,怯怯地道:“小侯爷,你别爬了,会掉下去的……”
谁知,头上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抬头。”
阮凝玉撩起睫毛,就看见夜风猎猎,他的宝蓝锦衣都被吹得簌簌翻风,马尾高束,星月当空下,他那张俊美的脸肆意又得意。
他便这样坐在上面,贵气地翘着二郎腿,烟花的璀璨光芒落在他的身上,给她吹了一夜的笛子。
翌日,沈景钰便染了风寒。
还有一次过节,谢府各女娘都收到了精美贵重的圆灯,唯有她收到一盏所有人挑剩下的,也不好看,阮凝玉心思敏感,一气之下摔坏了灯,然后趴在床头哭。
可那夜,沈景钰却偷偷翻过谢府的墙,给她带来了一盏兔子灯。
是他手工做的,不甚精巧,点灯后却万分可爱。
头戴紫玉冠的小侯爷挠头道:“别哭了,我等下偷偷带你去逛庙会。”
两人从墙角的狗洞溜出去,她肿着双核桃眼跟他在庙会上手牵着手,小侯爷荷包鼓鼓的,财大气粗,指哪买哪,商贩们看他人傻钱多,便全都挤过来糊弄他,价钱翻了好几遍。
沈景钰看得头疼,一挥手,全都买了。
于是,那天晚上阮凝玉除了收获一盏兔子灯,怀里还有糖蜜糕,炒栗子,猫儿眼,绫绢扇……以及一小碗金鱼。
小侯爷把她哄好了,这才深更半夜地回侯府挨骂。
阮凝玉看了眼在屋顶合眼睡觉无视她的沈景钰,没说什么,慢慢放下了支摘窗。
这一世,她要让那个拔剑作歌,轻狂恣肆的沈小侯爷到京城后,回到他正常的人生道路,不再在心负壮志的年纪遁入空门,身披袈裟,古树婆娑,终年苦守护国寺。
护国寺的冬天太冷,她不想再让锦衣玉食的沈小侯爷独自一人地承受……
重新整装待发后,谢家的马车就这样又马不停蹄地行驶在官道上。
她也几乎没怎么见到谢凌,下了新的驿站后也很少遇见。
他们这程路走的洛阳到陕州再到京城的官道,中间总共途径二十七个驿站。无聊的时候,阮凝玉听到有人说沈小侯爷在外练武,将某个驿站外面的一片竹林全都削掉了。
渐渐的,也没下雨了。
过了几天的清宁日子后,阮凝玉某天在马车上睡醒睁开眼,忽然发现外面人声嘈杂,于是掀开车帘一看,这才发现竟已经到达了大明的京都——长安。
出示了谢府的令牌后,顺利过了城门。
临近正午,京城街道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货郎在街头贩卖时令货物,百姓之中还有黑甲禁军在巡逻。
谢府的高车驷马进入京城后,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很快有人发现了这是谢家的车驾,人声不由有些激动起来。
“来了来了!谢家的马车过来了!那个私奔的表小姐被抓回来了!”
只因长安谢氏,是几朝的世家大族,祖上出了无数名人,还有一位进了大明的凌烟阁,青史留名。
然今年却因为府上的一位表姑娘同沈小侯爷私奔,沾上了污点。
一时,人群里议论纷纷。
无人不知,今年初春谢府来了一位色如海棠的表姑娘,虽芳龄还小,却已将京城里的各位美人都压了一头。
然而,这位表姑娘却是个身份低的。
阮凝玉的已故母亲柳氏乃谢老夫人的旁系外甥女。祖母是谢老夫人的旁支庶妹。按理说,柳氏留在世上的女儿也高攀不了谢老夫人还寄养在谢府。据说谢老夫人曾经一次回娘家,意外溺水,便是同行的柳氏救了她才免于一死。
去年阮凝玉父亲同样英年早逝,亲戚无人肯接济,传信到远方的京城姨外祖母家。
谢老夫人便决定将这个甥外孙女收留在府中当表姑娘,还特地派了几个谢家信任的老仆过来接,并将表姑娘留在了二房。
不曾想,这才过去不到半年,表姑娘便在京中四处招惹桃花,更有世家公子为她争风吃醋。
而半月前,谢家表姑娘更是同沈小侯爷私奔,据说将沈小侯爷的祖母给气晕了过去。
先前就有谢家表姑娘出门,引得街上两位富家少爷大打出手的事儿,这便罢了,还有一位为了表姑娘而逃婚的,简直就是闻所未闻,不过这也更加为这位表姑娘的姿容增添了抹神秘的面纱。
从城门传来谢家表小姐回京的消息后,一时间,所有想一睹阮姑娘面容的人都蜂拥而入。而这人群攘攘的街上,似乎便停了不少曾经倾心表小姐无果的年轻公子的马车。
“表小姐可露面了?”
“别挤,别挤!”
“前面的壮士,你踩到我的脚了!”
其中有人阴阳怪气地道:“真不知道这阮凝玉有什么好看的,人家私奔被谢家人抓回府了,如此浪荡水性杨花的女人,也亏得你们这些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来吹捧,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很快有人被戳中心事,面红耳赤地反驳他,“你懂什么,谢家表小姐的容貌被传得神乎其神,谁不好奇?我们只是来一睹芳容的,又不是来追求,追求她的……”
听着外面的舆论,负雪看着马车里的表姑娘,嫌恶道:“没想到你都回京了,也能招惹出是非出来,真是不要脸!”
阮凝玉听了,突然叫了声他的名字。
他没有任何防备,便抬起头,谁知迎面却掷来了一个茶盅,精准地砸在他的额上。
滚烫的茶水也落了他一身。
负雪捂住前额,震惊又后怕地抬起头。
只见女人正托腮地笑着看他,红唇弯着,美目盼兮,“我是主,你是仆,言谈举止切记要注意分寸。”
“你!”负雪将手按在剑上。
刚才还在谈笑的女人突然眸光微凉,“我劝你安分点,否则就算闹到你家公子面前,表哥最重规矩,你猜他会不会罚你。”
负雪不禁恼羞成怒,但心里却被刚才她下手的狠辣给惊到了,他的额上还渗出鲜血,于是只好压抑着怒火,隐忍不言。
马车外面还有人摇着扇子在高声阔谈:“这谢府表姑娘一回京,只可惜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很快就要死到临头了!”
“沈小侯爷身份特殊,不仅是世子,更乃陛下的亲外甥,先长公主嫁给了如今的宁安侯爷,无奈长公主在生下沈小侯爷便撒手人寰了。”
“整个宁安侯府便只剩下长公主留给侯爷的这么一个子嗣。而侯爷因长公主溘然长逝,更是舍不得对这个嫡子或打或骂,怕长公主在天之灵见到了会伤心。”
“谁曾想到阮凝玉身份低微,竟然试图哄骗单纯的沈小侯爷私奔!”
此人漂亮地收扇,而后冷笑。
“这表姑娘到谢家,不死即残,尔等就等着看好戏吧!”
阮凝玉此时挑开了点帘子,见到此人一身华裳,于是心下了然。
此人便是那位被未婚夫逃婚的女子的哥哥,王少府监的嫡子,怪不得会这个时候在街上刻意抹黑她。
一时京中百姓听完后,不免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这位谢家表姑娘,怕是会被宁安侯府撕下一层皮才肯解气。
而长安谢氏身为高门大族,也不会轻易放过阮凝玉。
再过半个时辰后,马车便将抵达谢家府邸。
阮凝玉看了一眼,就想放下了帘子。
只是余光却瞥到了街边一辆金顶玄身马车时,仅仅是瞥到一隅,阮凝玉便骤然抓紧车帘。
这马车虽然看似低调,却简而不失高雅,只有重生过的阮凝玉才能认得出来,这辆马车乃当今储君的车架!
也就是她的前夫,慕容深。
没人知道这辆马车在角落里停了多久,为什么要会出现在这里,阮凝玉早已忘记前世慕容深是不是也刚好出行在了她回京的这条街上。
但再遇到故人,阮凝玉心里未能平静,而况这人也不是寻常旁人,他是她前世的丈夫,那位天性多疑、冷漠阴狠最后当上了皇帝的天底下最尊贵非凡的男人。
9
十年夫妻,知己莫若夫,前世慕容太子可以说是最了解她的人,她好的一面,包括她阴暗的,他全都知根知底。
有一次,朝廷重臣送进来了个嫔妃,对方貌美年轻,且性格张扬不知收敛,看不起她这个皇后的出身,阮凝玉一下便感觉到了不利,刚想派身边人偷偷下手铲除时。
谁知被前来未央宫用晚膳的慕容深给猜中了,他当时用玉勺享用着燕窝鸡丝汤,阮凝玉正在服侍着他用膳,突然间,天子便传来了一句。
“皇后想除掉孟昭仪?”
惊得阮凝玉被碗里的汤烫到了手腕。
天子面容威严又神秘,阮凝玉难窥其心,便跪了下去。
慕容深却将她扶了起来,查看着她雪腕上的伤口,差人取了药膏过来,阴柔的声音透着不悦:“朕何时说要怪罪于你?”
“朕只是不想脏了你的手,既然你不喜,一个嫔妃而已,今夜便除掉吧。”
皇帝用着最平静无波的语气说着最冷漠凉薄的话,阮凝玉惊讶的同时,又被他的冷血而发懔。
她最感到细思极恐的是,无论她有什么心思,全都会被身边的这个枕边人窥晓得到……
一日夫妻百日恩,慕容深对她的了解已经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
阮凝玉紧紧盯着这辆太子车驾,而慕容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就在这时,挂着宁安侯府旗帜的车驾缓缓停在了谢府的车队前。
马车刚停,阮凝玉就发现了不对劲。想到自身处境,她戴上帷帽,白纱掩面,出了车厢便要下来。
负雪却将剑横在她的身前,冷眼警告她。
阮凝玉只好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着。
谢家车队遇到侯府车驾,想到那个前世绝情寡义的男人也在那辆金顶马车上默默观望着,阮凝玉的眉心便皱着。
很快便见宁安侯府的马车下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是府里的管家。
原来是侯爷觉得儿子沈景钰与人私奔一事丢尽颜面,便派管家来接小侯爷。
陈管家对着谢凌的那辆马车,遥遥躬身施礼。
“谢公子,奴乃宁安侯府大管家,奉侯爷之命,来接小侯爷回府。”
四周的百姓都安静了下去。
片刻后,便听那辆华盖马车里传来一声“可”。
很快,阮凝玉前方的苍山就开始放人。
不一会儿,沈小侯爷便从马车内钻了出来。
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沈景钰突然面色极寒地回头,望的居然还是她这个方向!
那目光晦暗,又深深。
吓得她赶紧拉着帘子的手缩了回去。
沈景钰瞥了后方马车一眼后,便若无其事地回过头,而后大大咧咧地跳下了那辆高架马车。
陈管家“哎哟”了一声。
“小侯爷,当心点!”
见到小侯爷出现,侯爵府车舆旁一貌美婢女急如风火地上前。
霖月将他身上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发现沈景钰几日奔波后依旧华服锦衣,这才松了一口气,“幸好小侯爷没事,奴婢这几日可担心坏了,夜夜都睡不得个好觉!”
她仿佛看见了远处马车内的襦裙一角,伸出手整理着沈景钰的衣襟,一边道:“小侯爷身份尊贵,自小被奴婢们和嬷嬷们保护得极好,老太太也宠爱,以至心性纯粹,害得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您身边露脸,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奴婢就怕有些人居心不良地接近小侯爷您。”
“尤其是别人府里头那些养着的关系不知道拐了个多少个弯的落魄亲戚,最容易干出没家教的事,不像正经点的书香世家出来的小姐。”
这位大丫鬟的声音不轻也不重,马车内的阮凝玉刚好也能听个清晰。
阮凝玉挑了下眉。
霖月说完,抬起眼看向沈景钰,“小侯爷最近都清瘦了。”
却不料沈景钰心事重重,眉眼落了层霜,连她方才说的话都没听个一二,便不耐地拂开了她为他整理衣裳的手。
霖月的手微僵,很快便如无其事地笑笑,退到他的身后,又问他饿不饿,刚才过来的时候带了些府里的点心,问他想要吃什么。
沈景钰还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这边终于平安接到了小侯爷,陈管家抬头,便听见谢府那辆高贵气派的马车上又传来了一道清冷淡薄的声音。
“既然小侯爷平安无事,便劳烦管家辛苦送小侯爷回府上。隔日,谢家定登门请罪。”
陈管家忙应诺,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着小侯爷离开了。
阮凝玉一直在默默观察着沈景钰。
她原本以为按沈景钰心高气傲的性子,知道了她“脚踏两条船”的事,说不准会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大闹一场。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沈景钰出奇的安分,薄唇抿着一条直线,许是舟车劳顿,他神色恹恹的,转身便上了宁安侯府的马车离开了。
小侯爷为情所伤,兴许真的是黑化了。
两拨人马分开。
谢府阔气的车队继续往府第驰驱,阮凝玉观察到街边那辆太子的车驾也缓缓往他们的反方向行驶,于是便松了一口气。
她就这样等待着抵达谢府。
不曾想,谢家的队伍前行了没过多久,京城的中心街便突然传来了一阵铁马的嘶鸣声,惊得街道旁的百姓尖叫躲避。
这铁骑般的磅礴气势,来势汹汹,就连在马车上的阮凝玉都能感受得到。
她刚将头探出窗。
便见原本乘坐车舆,离开了有半刻钟的沈小侯爷竟然在后面单人匹马地追赶上了谢家的车队!
蹄声如雷,扬沙滚滚。少年鲜衣怒马,容颜俊美,目光愠怒又带着浓浓的不甘,最后化成了一抹势不可挡的坚毅。
像极了前世护国寺里那个偏执的少年。
阮凝玉眼皮猛跳,快速躲回车内。
正当她凝神屏气决定装死时。
随着一声清脆的蹄声,沈小侯爷驾驱着骏马,他垂眼,看向身侧垂落紧闭的一道帘子。
“阿凝。”
阮凝玉眼皮猛跳。
坐在车辕上的负雪唰地抱剑站了起来,冷眼警惕地看着沈景钰,“沈小侯爷,你要干什么?!”
沈景钰却置若罔闻,牵扯着缰绳,悠哉悠哉的,阳光落在他的玉冠上,玩世不恭中又透着股王室的高贵气息。
他嗤了一声,“本世子找她,与你何干?”
“你!”负雪一脸怒容。
而坐在马车里的阮凝玉手指都快把手帕给搅烂了。
正值晌午,街上车水马龙,他是嫌别人看好戏不够热闹么?!
不过,要是沈景钰行事安分守己,那便不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小侯爷了。
毕竟前世她当上了皇后后有次微服出行,他都敢遣散了她的宫人将她秘密带入一处私宅里,还有什么事他干不出来的?
这事,也亏得慕容深不知道。
宫廷里皆知皇后娘娘微服出宫寻手帕交小住,殊不知她被关在城外一处私宅里,一月后她才回宫。
阮凝玉的心沉了下去。
这一世,她一定要斩断沈景钰执着的爱念。
她得想一些手段。
与此同时车队停在原地,前方一辆车架也缓缓停了下来。
须臾,一身蜀锦雪松纹青衫的谢凌面容冷淡地从里头走了出来,古井无波的眼望着马上的沈景钰,明明音调很平,没什么情绪,却叫人从骨子里的发冷。
“沈小侯爷,慎言慎行。”
即使隔着车厢,阮凝玉都能感受到男人那道没有实质的冰冷目光,身体忽然一颤。
心里瞬间就将沈景钰给骂了千百遍。
谢凌一出现,原本喧哗的街上瞬间便安静了下去。
然而外面的少年却是个不怕死的。
沈景钰仿佛没有听见男人警告的话,而是狂放不羁地勾起了唇。
下一秒,阮凝玉身侧的车帘唰地一下就被人挑了起来。
突然灌进来的风吹起了她眼前的白纱。
映入眼帘的竟是少年的一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声音也硬邦邦的。
“东西。”
“什么东西?”阮凝玉微怔,再往上看,却是一张冷漠讥诮的脸。
沈景钰坐在马上冷漠地睥睨着她,“我送给你的对镯。”
原来是前几天她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后,少年暴跳如雷地离开了,忘记了将那副金镶玉的对镯拿走。
“等等。”
阮凝玉很快在自己的包袱里扒拉找了出来,而后下了马车,走到沈景钰的那匹天子御赐的神驹前,将之亲手递给他,目光平静坦然,“小侯爷,给你。”
沈景钰却没接,也不说话,而是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眼前的少女并未像京城时下用凤仙花染指甲。
晌午的阳光一照,柔荑便如同刚剥开的荔枝般,指甲也透着点淡淡的粉,像水莲的色泽在她的指尖晕开。
就连精致华贵的金镶玉手镯,在她的手上也瞬间黯然失色了下去。
阮凝玉见他迟迟不接,便蹙了眉,“沈小侯爷?”
沈景钰回过了神。
很快便见他厌恶地拧眉,无视般对她嗤之以鼻。
只见他微红的唇轻扯了一下,便从她手中夺走了对镯,而后扯了下缰绳,冷漠地调转马头,挥袂生风地离开了。
看都不看她一眼。
见他呼吸她身边的空气都觉得厌恶难忍,阮凝玉松了一口气。
回过头,她却咯噔了一下。
只见那一身青衫的谢凌站在车旁,目光似薄雪。
即使隔得有些远,但阮凝玉就是知道,这道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
阮凝玉眼睫颤动,同行的婢女说她这几日换洗的衣裳未干,所以便让她换回了离府那日的衣着。
待她再看过去时,那道雪松青衫的身影便转身上了马车。
想到他先前说自己不端庄,她咬唇,下意识用手掩了掩自己的衣襟。
10
不过三刻,马车便来到了谢府。
长安谢氏是大明数一数二的世家,世代簪缨,祖上都是垂朱拖紫的,谢凌的曾祖父更是配享太庙,余荫子孙。谢氏各旁支也都发展得不错,各有各的荣光。谢氏嫡支在京城里除非是遇到皇亲宗室,否则基本不用低头。
谢家又家风极好,虽是官宦世家,但谢家出来的人一般都很清廉。谢氏人才辈出,而这代的嫡长孙谢凌更是百年里最出色的一位,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子。
这样的世家,最注重家风。
以至于,阮凝玉刚下马车的时候,谢府的门前却一个人影儿都没有,只有两座石狮子,朱门上的铆钉、仙鹤把手以及气派的门楣可窥见世家底蕴。
她不过是府中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又干出了与外姓男子私奔的事,谢家又如何会有人在门口迎接她?
下马车不久,谢府不远处来围观的人都议论起来。
不算难听的,难听的,更难听的,不能入耳的,都有。
阮凝玉却跟没听见似的,她而是望着门楣上的匾额,只觉得恍惚,不甚真切。
她只是没想到,竟会重生再来一次。
前世她一路垂死挣扎,终究还是被抓回了谢府,一路过来,她听到了太多蜚语污言。
她早已忘记了当时为什么会跟谢凌同处一车。
只知道她当时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竟惊恐万分地扑到了男人的身前。
她一个没娘家依仗,身份低微的表姑娘能寄住在谢府已是不易,这次私奔被捉弄回去,谢家如此注重名声,如何能容得下她?她不敢想,不敢想回去之后她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轻则动家法,重则将她打个半死然后丢出谢府……
没了谢家,她如何在世上生存?
光是一想想,她便吓得全身发抖。
以至于她跪在男人的脚边,竟没了尊严般不断卑微地求他,求他在谢家人面前替她说好话。
下跪,磕头,求饶,甚至无所不用极其……
在当时她的观念里,美貌给她带来了太多的便利,故而在那般绝望的困境里,她还是下意识地拿自己的皮囊和肉体来交易。
所以,前世在路上她才会疯了,竟会对谢凌这种人做出这种事!
光是想想当时在马车上她如何膝行,匍匐在他的脚边,如何褪去衣裳,又如何说一些求表哥怜惜,疼一疼她的话,阮凝玉就太阳穴凸凸跳得发疼。
所以今后她在宫里每每见到一身紫色朝服的权臣谢大人,都会气得将护甲都给掰断。
谢凌在身后下车,见到她的身影,便道。
“进府先去拾掇一下,半个时辰随我去祠堂见祖母,以及各房老爷。”
故地重游,耻辱的往事一骨碌地倒出来,阮凝玉想得头疼。
男人清寒的声音一出现,阮凝玉更是闭上了眼。
不能再回想了,她会气得发抖……
于是听到身后男人下车的声音后,她便没什么好语气:“我知道了。”
说完,竟是连等都没等,便迈步走了。
“你!”
见她对大公子如此不客气,负雪气得脸都沉了,回头却见谢凌面容淡淡,于是竟将要到喉咙的话给咽了回去。
男人表情纹丝不动,也跟着进了府门。
谢家的门子为她开了门,阮凝玉沉心静气地走进去,一路上遇到了好几个奴仆,竟是没几个恭敬地朝她行礼的,看着她的目光也颇为不善。
一切都跟前世一模一样。
阮凝玉只想回自己的屋里头好好梳洗一番,洗去路上的风尘,好应对接下来的修罗场。
不曾想,她刚路过一次园子时,花池子旁便传了一阵娇笑。
回过头,便见园子里坐了两个打着扇子在嬉戏的少女,正说着闺阁趣事,捂着帕子笑得花枝乱颤。
她们望见了她。
“这不是阮妹妹么?”
阮凝玉的脚步顿住。
穿粉色裙子面容娇俏的女人是府中三爷谢诚宁的嫡女,谢易墨。
如今谢家居住着两位远房表小姐,而站在谢易墨旁边,气质幽兰般的蓝衣女子,便是府里的另一位表姑娘,文菁菁。
虽说两人同为表姑娘,待遇却天差地别。
文菁菁性子柔婉,有才情,对府中下人也颇为和善,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去安永堂伺候老夫人,文姑娘在老夫人身边的宠爱程度,几乎跟谢家嫡女相差无几。
至于阮凝玉么……
那便是人见人厌。
府中下人更是十分拥护文姑娘,明里暗里都对这位小家子气的阮姑娘颇为不喜。
见到她,文菁菁也从石凳上起身,轻盈地对她屈了下膝,“阮妹妹。”
文菁菁温和道:“瞧我跟易墨姐姐玩得忘了时辰了,今日是凝玉妹妹归府的日子,本该去门口接妹妹的,都怪我。”
说完,文菁菁竟自责起来。
谢易墨摇了摇手中团扇,却不屑笑了,“文菁菁,你对她态度这么好做什么?她年纪小小便不知廉耻地同沈小侯爷私奔,竟还有脸回谢家!我要是她,便一头撞死了也绝不辱没了谢家名声!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就活该去浸猪笼发卖到青楼去!”
文菁菁却紧紧蹙眉,捏着帕子,“易墨姐姐,你别说了……”
“刚刚好,她不是最喜欢勾引男人吗?府里的公子都被她勾引了个遍,现在竟还妄想攀龙附凤到沈小侯爷身上去!”
谢易墨说完,眼睛愉悦地眯了起来,“想来,青楼对于下贱的表妹来说倒是一个好去处。”
阮凝玉冷着脸,没心情理会这二人。谢凌只给了她半个时辰,她正想径直穿过庭院时,便听见角落里传来了“唔唔”的熟悉声音。
她掀起眼帘,凌厉地看过来。
只见嘴里塞了块布,被两个丫鬟押着跪在地上的春绿见到她回过了头,更是激动得拼死挣扎。
这下她推开了谢易墨的丫鬟,吐出了嘴里的布,泣声道:“小姐!”
“春绿?”阮凝玉微怔。
春绿见到了主子,泪流满面,顿时激动地就想要扑过来:“小姐,一刻钟前奴婢本来要前去府门接您的!是二小姐在路上见到了奴婢,故意叫丫鬟们拦住,还扇了奴婢好几个耳光,骂奴婢是小贱人的婢女,所以也是小贱人……”
谢易墨懒洋洋地在桌上研着墨,“阮妹妹别听这贱奴胡诌,她今日冲撞了我,如此恬不知耻,我替妹妹管教一下丫鬟,妹妹应该不会说什么吧?”
“祖母他们不是还在祠堂等妹妹吗?一路风尘仆仆的,快些去梳洗罢,误了时辰可不好。”
谁知春绿听完没忍住,竟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小姐!她们把奴婢给你准备的换洗衣裳给剪了!”
“小姐屋里头的衣服,全都被她们用剪子给搅烂了!”
11
“阮妹妹,你这婢女撒谎成性。分明是云团不小心进了妹妹的屋子,跑进衣柜里不小心将妹妹的衣裳都给刮花了。”
云团是谢易墨养的猫。
谢易墨无辜地看向站在边上的阮凝玉,“云团是母亲今岁送我的生辰礼,阮妹妹总不能拿它撒气吧?它好歹也是半个主子,它平日的吃穿用度,可比妹妹还要奢侈得多呢。”
“再者说了,妹妹跟个不开智的畜生计较什么呢?你说是不是。”
谢易墨的母亲乃三房嫡母。二房夫人位置空了许久,长孙谢凌的亲生母亲也已仙逝,但谢大爷续弦的继夫人手段不敌三房,于是府中一直是谢易墨的母亲何洛梅在掌家。
见春绿还在那哭泣,谢易墨揉了下太阳穴,“吵死了,掌嘴,也不看看是什么低贱货色,竟也能在我面前撒野!”
谢易墨的贴身婢女菱香上前,便一个耳风掴了过去,春绿发髻上的簪子都掉了,脸高高地肿起。
阮凝玉想起来了。
前世也是这般情景,谢易墨故意剪烂了她所有的衣裳,害得她只好穿着原来的衣服去了祠堂,而结局果不其然,谢府人发了好大的火,本来她跟沈景钰私奔几日,路上两人说不准发生了点什么,女子的清誉名节早已被败坏。
而她却还穿着私奔离府时的衣裙,长辈和族人更是觉得她不检点,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而她当时性格懦弱,又无权无势,被谢易墨陷害了也不敢吐露真言,只能咬烂了牙吞下血沫。
重来一次,阮凝玉倒是觉得有几分趣味。
见谢易墨借着掌掴春绿的名义打压她。
阮凝玉脸上未见怒容,而是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似笑非笑,“我倒是不知,我的婢女也能由得姐姐随意打骂了,那下一步,姐姐是不是要将春绿发卖给人牙子了?”
她这话,说到谢易墨的心坎上去了。
谢易墨故意摸了摸鬓边的簪子,毕竟芳龄还小,心性还未成火候,眼里很快露出得意之色,“本小姐倒是有这个打算。我母亲执掌中馈,府中最是留不得这种污蔑主子的贱奴。”
阮凝玉没说话。
前世她进府本来与谢易墨这位表姐本无恩怨,谢易墨是个清高的主,出身高贵,自然打心眼看不起她,也不屑于跟她玩在一块,倒也江水不犯河水。
这段关系之所以发生变故,还是因为一日李国公的嫡子李鹤川来到谢家府上,因觉得她长得亲切宛若前世相识,便温煦地唤了她一声“阮妹妹”。
这一幕,恰好被对李鹤川芳心暗许的谢易墨给撞见了。
李鹤川乃谢易墨的亲哥谢易书的多年好友。
所以对于谢易书府中的弟妹,李鹤川都多有照拂,一日他给府中的女眷们送礼,所有人的礼物都是备一样的,唯独阮凝玉这里多了件雅致的琉璃瓶。
而这事,不知为何竟传到了谢易墨的耳朵里。
于是,谢易墨便处处看她不顺眼,对她这个表妹无比苛刻,而后面……更是多加凌侮。
谢易墨是三舅母的女儿,阮凝玉不敢反抗,软弱的人会被反复试探底线,这导致妒火攻心的谢易墨越来越逼人太甚,以至到了如今这番田地。
见阮凝玉神情冷然,谢易墨道:“来人,继续打!”
若是旁的时候,谢易墨无论如何,再娇纵也是不敢这样对这位表妹的。这若是传出去,她会落得个“欺负远房表妹”的声名,更干不来将阮凝玉的衣裳都剪烂了的行径。
家中庭训严苛,不允许子女以大欺小,若犯了家规,长辈也会以一儆百地惩戒。
可是如今却不一样了。
阮凝玉同外男私奔,犯了族规,做了如此恶劣的丑事,他们是百年世家,谢易墨不信阮凝玉不会被谢家扫地出门!
她不过是替谢家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罢了!
谢易墨又幽幽道:“不过我听说,阮妹妹可怜,打小就是个没娘养的,一直以来与这丫鬟相依为命,如果妹妹愿意求我的话,我倒是可以替妹妹求情。毕竟春绿这小贱人的贱籍文书在我母亲手上。"
说完,谢易墨便朝着站在池边的少女看去。
只是这一眼,却叫她吓了一跳。
只见少女虽身形纤瘦,面容也青涩稚嫩,若是平时,正常人都不会对这般年幼的少女放在眼里。
可是此时阮凝玉一个冰冷又漫不经心的眼风扫来,却让她有种忍不住下跪的冲动,仿佛是来自九天之上重重宫阙的威压,这般雍容尊贵的气质,天底下怕是没几个人可相匹敌!
谢易墨攥紧手,狐疑地看过去,便见原本锋芒毕露的少女却是低下了头去,又恢复成了往日怯弱敏感的模样。
阮凝玉难过般地垂下眼帘,脆弱道:“既然这样,我别无他路,只能求求二姐姐了……”
而方才窥见到的威仪与贵气,则消失得个干干净净!
谢易墨松了一口气。
果然,她看错了,阮凝玉这样低微的人儿,如何能有宫中显贵娘娘那般的气质?
见她站在那低声下气的寒碜样,谢易墨心里一哂。
果然是个下贱胚子。
谢易墨摇着扇子继续笑,“既如此,那看看妹妹怎么个求法了。”
阮凝玉掀起睫毛,轻轻道:“没有春绿,我真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姐姐……”
说完,她果真见阮凝玉缩着脖子,怯怯地朝她走了过来。
“求姐姐,不要发卖我的丫鬟……”
想到李鹤川平日里见到阮凝玉是如何温柔地跟她打招呼的,谢易墨目光恶毒,心中带了几分快意。
可她却忽略掉了阮凝玉眸中的诡异笑意。
阮凝玉一步一颤,仿佛风一吹就倒,低声哭泣,转眼便来到了谢易墨的跟前,作势要下跪。
没比厌恶的人低三下四地求自己更叫人快慰的了。
谢易墨却心思阴晦起来,她忙示意了一下身旁的菱香,下颌对着阮凝玉乌黑的发髻轻抬。
主仆多年,菱香很快便知道了她的意思。
小姐是想让她拔了表姑娘的簪子,让阮凝玉披头散发,又穿着离府那日的衣裳前去祠堂,如此不体面,更坐实了阮凝玉“贞洁不清白”的罪名。
谢易墨,是真的想让阮凝玉死在祠堂上才肯罢休。
主仆俩眼神交流了一下,菱香便上前,便想趁阮凝玉给谢易墨跪下时,见机拔了她头上的簪子!
12
却不料阮凝玉下跪的动作,在空中却是停住了。
谢易墨和菱香还没有回过神,便见方才还西子捧心弱不禁风的少女,竟然翻脸了起来。
只见阮凝玉目光落在桌上,便眼疾手快地拿起了上面一把谢易墨她们方才用来裁画的剪子!
下一秒,谢易墨就感觉那冰冷的剪子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阮凝玉竟然来到她的背后,拿剪子挟持了她!
“小姐!”菱香使坏没成,见状脸色都白了。
谢易墨吓得腿都软了,“阮凝玉,你想干什么?!”
园子里的奴婢全都乱做了一锅粥。
“干什么?”
阮凝玉歪了一下头,“易墨姐姐不是让我求一下你吗?”
她的眼睛圆而漂亮,眼珠也很黑,若是平时,旁人会觉得惊艳,可是眼下配合着她脸上乖巧的笑颜,只会觉得毛骨悚然。
说完,阮凝玉低头,认真地看向面前已经被吓软了身体的谢易墨,“求求姐姐,饶过我那以下犯上的婢女,求求你了呜呜呜……”
话语虽是在求饶,但少女的声线却十分的清冷,像泠泠的山间泉声,全然听不出任何歉意和低姿态。
说完,那把剪子可是往她的脖子更抵前了一寸,谢易墨感觉寒毛都在倒竖,吓得差点失了大家闺秀的仪态在那尖叫。
她不允许!
她是谢家的金枝玉叶,优雅娴静的嫡女,她怎么能在阮凝玉以及一众奴仆面前吓得屁滚尿流失了仪容?
她可不想今后沦为府中的笑柄!
谢易墨声音发抖,却强自镇定:“阮凝玉,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乃谢家嫡女,你早已名声败坏,府里本就容不了你!你若是伤了我分毫,我母亲还有叔伯们都绝不会轻饶了你!”
阮凝玉眼神却漫不经心的,她如同猎物欣赏着底下高贵嫡女眼里的恐惧,声音依旧轻轻的。
“姐姐不知道凡事都要留个余地,不可将人逼上绝路么?困兽犹斗,姐姐如此不留情地剪烂了我所有衣裳,还想让我着旧衣披头散发的去祠堂接受审讯,家中长辈见了我这般,又会如何想?姐姐当真是好狠的心呐。”
阮凝玉一边说着,一边剪子顺着曲线缓慢地上移到谢易墨的脸旁。
“这般细白的脸,姐姐桃花人面,在上面刮上一刀,定也是极好看的。”
谢易墨惊得花容失色:“你敢!”
“你疯了!你不过是个无人问津寄人篱下的表小姐,你怎敢如此对我?!”
谢易墨觉得她真是个疯子!她哪里来的胆子?!
但谢易墨不愧是世家嫡女,她很快就淡定了下来,她冷眼看向园子里一群被吓傻了的家奴,怒火中烧:“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养你们都白吃饭的吗?!还不快去找人过来!”
她倒要看看,阮凝玉在谢府能翻出个什么天来!
不过是个身轻言微的表姑娘,她捏对方就跟捏一只蚂蚁一样,阮凝玉还敢威胁她了?!
她定要剥了她的皮!
谢易墨气得咬牙切齿,目露毒光。
婢女们回神,忙要去找身强力壮的男仆过来,有人要去跑去前院里找老爷们。
阮凝玉却扬声道:“都给我站住!”
谢易墨磨牙,她气得发抖。
“好,好啊……好你个阮凝玉!你算什么玩意?真把自个儿当成主子了?这里是谢府!你有什么资格发号施令!”
谢易墨恨恨地盯着菱香,发癫般破了音:“还不快去!!”
谁会将表姑娘放在眼里?
婢女们刚想拔腿就跑去告状喊人过来时。
就在这时,阮凝玉却突然凌厉地挥袖,只听一阵刺耳的破碎声,竟打翻了桌上的物品。
“我看谁敢去!”
只见站在庭中的少女,虽身形纤细,但无端却有了正宫娘娘般的雍贵气势。
尚未完全张开的容颜却难掩贵气,不怒自威,五官精致,目光却极其冰冷,明明形单影只,可她站在那满园顿时陡生了肃杀之气!
若非是常年权欲日日熏养,等闲人哪有这般的尊贵气质?
园里无论大丫鬟还是小婢女,竟然皆被这位表姑娘给震慑住了!
脚像扎根在了地上,竟挪都不敢挪一步。
若非是嫡姑娘谢易墨还在场,她们甚至……会惊恐失措地下跪!
“你……你,你!”
阮凝玉何时如此胆大包天了?!
谢易墨这辈子爹娘疼爱,娇生惯养,顺风顺水,何曾被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表姑娘骑在头上威胁过?!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何况,时世女子往往将容颜看得跟贞洁一般重要!她还是谢家的嫡女,她要是脸蛋毁了,她又如何在京城的贵女圈里自处?!
她此时气得全身都抖得厉害,“阮凝玉你当真是疯了!若我有个什么好歹,我爹娘还有祖母绝不会放过你的!刮花了我的脸,就算将你丢入乞丐巷里遭歹人轮奸十次都难解其恨!”
文菁菁也很惊讶,她万万想不到平日里还算荏弱的阮凝玉竟然有胆做出伤害表姐的事情来。
很快,她柔柔弱弱地上前劝阻:“阮妹妹,不过是个奴婢罢了,何必跟易墨姐姐伤了姐妹情分,云团是易墨菁菁和二舅母的爱宠,刮花了你的衣裳也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何至于此用剪子胁迫易墨姐姐呢?”
她很快害怕得掉了眼泪。
“你快放下剪子!若是被舅父兄长们知道了此事,定会发雷霆大火的!”
文菁菁善解人意地道:“不若我们将此事私了,阮妹妹跟表姐道歉,妹妹在府里地位低微,我们表小姐都得仰仗着舅父舅母的鼻息过日子,妹妹的衣裳万万可比不上表姐的一只狸奴,就莫要斤斤计较了。至于那丫鬟,便打死算了。”
“还是阮妹妹的安危最为重要。”
阮凝玉微笑。
她又不是个蠢的,明白身单力薄,如何能跟权势之家的舅母嫡女抗衡?
那叫个不知死活。
她笑而不语,只见她低着红唇,眸光莹莹地附在谢易墨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文菁菁担心地捏紧帕子。
在谢家的时日也不算短,她深知这位血脉高贵的表姐的性子,眼高于顶,叫她向阮凝玉这般出身的下等人低头,那断断是不可能的。
谁知,少女低语完后,谢易墨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惊恐之色。
……阮凝玉她是怎么会知道的?!
很快,文菁菁便瞧见她这位骄纵傲慢的表姐愤恨地咬了咬牙,竟然真的叫婢女们停下,叫她们今日园中发生的事一句都不准说漏嘴!
而那边,阮凝玉神色淡漠地便将那凶器丢在了桌上。
刚才还嚣张十足的谢易墨,竟是不吭一声了。
见菱香等人愣在原地,春绿还跪在地上不振地哭泣,谢易墨一边觉得脸上无光,一边又恼羞成怒:“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给那死丫头松绑!”
满园都抽气,二姑娘这是疯了?
但谁也不敢过问,忙将阮凝玉的婢女春绿给扶了起来。
文菁菁有心想过问,但碍于谢易墨的颜面,只好按耐不发。
见神态娇慵的阮凝玉带着她的婢女便要离开。
文菁菁这时叫住了她。
“阮妹妹!”
她过来,便握住她的双手说了些体己话。
文菁菁柔怜的目光带着善意,心疼道:“我知道阮妹妹定是对沈小侯爷情意深沉,非他不可,才会冒大不韪做出私奔这种傻事。”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阮妹妹贞节有损,不若便去求舅父舅母,嫁给小侯爷为妾,我想舅父舅母定是能体谅的。”
13
听到文菁菁的言语,阮凝玉撩起了眼帘,里头波光清浅,荡着媚色,虽抿唇在笑,但眸子却如月色般幽然。
阮凝玉倒也没松开她的手,垂着眼观察着她。
文菁菁却没发现她的古怪之处。
府中只有她们两位表姑娘,自然要多多帮扶才是。
而她的岁数,比阮凝玉要大些。
文菁菁与她两心一体,语重心长:“妹妹下次便不能再做这种傻事了。不过,妹妹也不要担心,祖母宽厚,舅母们也温和,舅父们虽严厉,但都将我们这些表姑娘当府中庶女一样疼爱。我们同舅兄们,毕竟血连着血,就算舅父们重罚妹妹一下,那颗心呀都得跟着疼一疼呢。”
“你同沈小侯爷私奔,名声虽坏了,但长辈们气归气,心里必定也是极为心疼你这位外甥女的,毕竟是女儿家,谁家里不疼?”
见阮凝玉垂着眼帘,如寻常一般,文菁菁便继续道:“你私奔一事满京无人不知,女儿家的名声是最要紧的,我怕……阮妹妹错过了这回,今后怕是寻不到出嫁的好人家了。”
文菁菁拍着她的手,为她着想:“我想,不若妹妹抓住这次机会,趁热打铁,求舅父们让你嫁与小侯爷为妾,先前舅父们不肯,可如今你同小侯爷私奔了,京城百姓都见证,事已至此,你若提出做妾的请求,我想舅父们八成是会同意的……”
“何况,小侯爷何等身份,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你拿私奔一事'逼一逼’,舅父们虽无奈,但哪有不肯的道理?”文菁菁弯眸一笑。
怕她害怕,文菁菁又柔声安抚她。
“小侯爷心里有你。”
“有小侯爷在,阮妹妹还怕些什么呢?”
阮凝玉微牵唇,不语。
她跟文菁菁差不多是同一时候入府的。
同为谢府表小姐,文菁菁待人和善婉顺,对她有时常照拂。所以前世怯弱的她,便将文菁菁当成了知心姐姐,平时事情无关大小,都会告诉这位表姐。
而文菁菁,当着是一位“好”表姐。
她之所以会跟沈景钰私奔,背地里都是文菁菁在推波助澜。
别看文菁菁这样,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一句轻飘飘的话都是精心设计过的,看似无害,可说出来的话都能无形中挑唆到前世的阮凝玉。
前世也正是这样,文菁菁假作关怀,一片诚心为她,蛊惑她去求舅父们将她嫁到侯府做妾,还让她带上了跟小侯爷的定情信物。
她与外男私奔本就有辱了门风,外面闹得风言风语,而她回府竟然还不知悔改地拿着跟沈景钰的定情信物,混帐地要以私奔一事逼迫嫁入侯府。
谢家人本就在气头上。
文菁菁这番教唆,害得她在祠堂上被打了个半死。
而事后,文菁菁竟美美地隐身了。
等阮凝玉后面慢慢醒悟过来后,早就迟了。
没有证据,连谢府的小厮奴婢都知道文姑娘好施乐善,心地善良,谁会相信她呢?
于是,她跟文菁菁也在谢府里斗了好久。
只是她却迟迟想不明白,文菁菁究竟为何要如此针对她?
细究下来的话,她跟文菁菁实质上并没有什么利益矛盾。
难不成,只是单纯的看不对眼么?可是文菁菁后期的手段阴狠得好几次差点置她于死地,又实在与这个结论自相矛盾。
而她后面成了皇后,偶尔回想到闺阁时跟文菁菁的勾心斗角,总是有几分怀念。
如若不是年少跟文菁菁的那些往事,她可能也无法在阴谋诡计杀人不见血的宫廷里得以立足。
后面,她就很少见到文菁菁了。
据说她嫁入东宫的前几年,文菁菁迟迟不肯嫁。其实按她挑剔的眼光来看,文菁菁的姿色才华都不算差,稍微使点力,钓个金龟婿,嫁给京中有头有脸的权贵绰绰有余。
但文菁菁竟不知为何,居然在谢家多留了好几个年头。
京城不少贵女都耻笑她将自己熬成了个老姑娘,二十多岁了,竟还赖在外祖母家不走。
再后来,阮凝玉听说文菁菁嫁人了。
似乎嫁得还不错,男方是三品官员,再见面的时候,文菁菁已经是以臣妻的身份着命妇礼服出现在宫闱筵宴上。
阮凝玉即使贵为皇后了,也依然记着闺阁时的恨。
文菁菁狡猾,每次她快要报仇解恨的时候,都让文菁菁钻了空子及时脱身。
而她一个皇后,也不能随意打杀朝廷命妇。
而再后面……便没有机会了,她很快被人毒死在了她的未央宫里,死不瞑目。
“妹妹?”
文菁菁说完,见眼前的少女始终垂着睫羽,不发一言。
阮凝玉终于回神,对她露出一个亲近的浅浅笑容。
文菁菁怔住,本来觉得她今日不太寻常,见状她彻底安了心,文菁菁握着她的手,刚想舒展眉眼继续喊“妹妹”。
只见迎面来了一团墨色!
园中陡然爆发出了声狼狈的尖叫。
众人回过头,便见方才还笑吟吟的阮凝玉突然抄起了桌上的砚台,将上面谢易墨在里面磨好的墨水朝着表姑娘文菁菁泼了过去!
“啊!!”
文菁菁那姣好的细白脸蛋一下乌漆嘛黑,墨水从她的头顶一路流到她的衣襟。
阮凝玉懒懒地靠在桌边,手里还握着那方砚台。
她眯眼笑,“抱歉。”
“刚才光顾着收拾谢易墨,都忘记收拾你了。”
文菁菁:……
谢易墨:……
“阮凝玉你什么意思!”谢易墨心性高,正想上前找她理论,但想起阮凝玉对她说的话,竟苍白着脸给忍了下去。
“小姐!”
随着一阵哭声,文菁菁的婢女急得上前拿着帕子帮她擦拭,却不料越擦越黑,这里白那里黑的,实在很不雅滑稽。
文菁菁没了淑女的端庄,女儿家平日里最注重形象,见周围的侍女看过来的目光里皆带着或多或少的笑意,到底也是个小姐,她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很快,文菁菁委屈得红了眼睛。
“阮妹妹,我劝你都是出于一番好心,你何必如此针对我……竟叫我如此不堪!”
她不说还好,她又露出这副可怜样,阮凝玉直接冷了目光。
她在后宫当娘娘多年,打打杀杀惯了,最看不得别人矫揉造作!
阮凝玉直接冷着脸将砚台砸向了文菁菁。
“好,我倒是来跟你好好理论理论!”
巨响的一声,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文菁菁更是后退了一大步。
她在后怕得颤抖。
只差一点……这方砚台就差点砸到她的额上!
阮凝玉竟真是下了狠手!
只听哐当一声响,这砚台非但没误伤到文菁菁,反而差点砸到了最不该砸的人!
只见满园竟是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阮凝玉觉得不对劲,僵硬地抬起头,便与一双禁欲微沉的凤眼对视上了。
几乎是生理反应,她瞬间感到一阵恶寒!
14
“……大公子?!”
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男人,眨眼间,丫鬟们齐刷刷地行礼。
原本像菜市场一般热闹的庭园一下静若寒蝉。
作为始作俑者的谢易墨,见是谢凌,什么兴风作浪的鬼心思全都吓得灰飞烟灭了!
她站在原地哆嗦了一下,更是白了脸,战战兢兢地对着谢凌万福起身后,顿时没了任何嚣张的气势。
“长,长兄……”
连声音也在发抖。
长兄如父,何况谢凌不苟言笑,冷若冰霜便罢了,可他打小便少年老成,古板又严苛。
谢凌是长孙,他今后继承家业成为一家之主已是毋庸置议的了……
更何况几月前春闱放榜,谢凌更是中了会元,而不久后便要进行殿试,不出意外的话便会录进士,至于名次是一甲还是二三甲,京中议论不断。
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猜想:这位谢家的嫡长孙,怕是要三元及第!
若当真如此的话,谢凌便是整个家族的荣耀,连她的父亲谢诚宁今后都要对这个侄子毕恭毕敬的!
结合前前后后,整个府里的弟弟妹妹,就没人不怵这位长兄的!
文菁菁也没有想过谢凌会出现在此地。
她忙跟着行礼,唤了声:“表哥。”
想下意识整理一下仪容,但想到自己脸上的墨汁,乌一块白一块的,在男子面前以如此狼狈的形象出现,文菁菁没忍住,不禁红了眼,不一会儿,便啪嗒啪嗒地掉了眼泪。
男人一出现,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
谢凌已换了身衣裳,仪表高洁,也重新束了冠,他冷眼望着园中的鸡飞狗跳,面沉如水。
明明他的眸子没有什么波动,他的身影单是站在那,空气中匪夷所思的冰冷气息,便足够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
苍山正垂首跟在男人的身后。
无论是拿砚台砸人的阮凝玉,一脸滑稽墨汁的文菁菁,还是作威作福的谢易墨。
这三个心怀鬼胎的女人,竟全都前所未有默契地安静了下来!
而阮凝玉的心,凉了个彻底。
她怎么也料不到男人会突然出现在园子里,而她……行凶不成,竟然还差点误伤到了这位绝伦逸群的嫡长孙!
她瞬间警惕了起来。
咕咚一声。
都能听到自己口水吞咽的声音。
只见微风缓缓吹动男人干净的袍摆,那道清冷的玄蓝身影玉立了一会,而后,她便见到谢凌缓缓弯下了腰,伸出修长高贵的手,在他的脚边拾起了那方砚台……
阮凝玉现在的心情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狸奴,全身的毛都警惕地炸了!
谢凌垂眼,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光下微动,掂量掂量了这方砚台的重量。
而后长睫掀开,露出底下的幽微眸色。
“谁砸的?”
阮凝玉:……
她的心死了。
原本这是告状的好心机。
可谢易墨这次却是抓着衣袖,紧咬唇,一声不吭。
她有把柄在阮凝玉的手上,她都不知道这个贱人究竟是怎么会知道那天夜晚发生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对方不是旁人,而是谢凌,她所有的花花肠子、所有的算盘和坏水,全都会在有圣人君子之称的长兄面前一览无余!
若是伯父叔父,还有祖母,都好应付……
可谢凌却不一样了。
她没胆子骗他。
天底下无人不知他谢玄机铁面无私,不徇私情,他眼里长幼有序,最见不得府中弟妹欺负幼小。
若是被谢凌知道是她先差人剪烂了阮凝玉的所有衣裳,尽管她是他的嫡亲堂妹……谢凌也绝不会袒护,更不会顾及她这位嫡小姐的颜面……
光是想想,谢易墨就攥拳。
虽然方才阮凝玉拿剪子威胁她害她在下人面前丢尽颜面,可自己如何再不甘心再气愤,她也只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硬生生地给吞进肚子里。
谢凌手里还握着砚台,目光淡漠地望着众人。
文菁菁的婢女碧桃又如何肯饶过阮凝玉?
她恨恨地看了眼站在原地装傻充愣的少女。
“是阮姑娘砸的!”
阮凝玉就这么被她用手指一指。
说完,碧桃就往地上一跪,立刻告状起来:“大公子,是阮姑娘故意拿砚台砸我们家小姐!幸好只是小姐只是被里头的墨水泼污了脸,若……若是真砸到了小姐,那必得磕破额破相不可!”
阮凝玉见到男人的目光向她投了过来,眸子里头有审视,也有不近人情的冰冷。
她眼皮猛跳。
但落在她身上不过一瞬,很快谢凌便越过她,目光落向了她旁边另一位表姑娘的身上。
文菁菁却没有看向这位贵不可言的表哥,而是紧抿唇,低着头,眼睛红红地盯着裙摆底下露出的粉白绣花鞋。
碧桃眸中带了泪,一脸愤恨。
“小姐好端端地同阮姑娘说话,谁曾想她竟要对小姐下如此狠手!”
“大公子,你定要替我们家小姐主持公道!”
谢凌目光清明,望着这三位姑娘,没作评价。
这时,文菁菁却动了,她受惊般地抬起头,含着泪光的眸怯怯地看向谢凌。
她咬咬唇,然后挺身护在了阮凝玉的跟前。
“表哥,我跟阮妹妹只是在拌嘴在玩闹罢了!方才也只是女儿间的嬉戏,我都早已习以为常了……是我心甘情愿同阮妹妹玩闹的,阮妹妹只是一时玩心重失了分寸,我也不打紧,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看管好阮妹妹,表哥要怪就怪我吧!不关阮妹妹的事……”
文菁菁说完,却是抿了抿唇。
有几分强颜欢笑的坚强感,似是在替不懂事的妹妹掩盖罪行。
何况,看她那发白的唇,瑟缩的细肩,满头和脸上滴落的墨汁,怎么看都不像个没事人……
刚进园子在空中飞窜的砚台,一身狼狈的文菁菁,以及桌面被扫落在地上的物件,更重要的是谢易墨发髻上的一只簪子因为挣扎而没了端庄的斜插着,鬓边的发丝也乱蓬蓬的。
可想事情并没有这么的简单,谢凌的目光渐渐冷了下去。
他清凌的凤目直视前方。
明明那纤瘦的少女未站在正中央,可他的余光还是能瞥见一道浅绿色的襦裙。
不知为何,他耳边似乎又出现了洛阳潮湿幽咽的雨声,似乎又窥见了女人的潮湿乌发,黏腻的,粘在锁骨上,又黏在湿透的薄衫上……
缓慢的,他收回余光。
文菁菁蹙眉,怕谢凌真的责罚阮凝玉,咬牙,竟然跪了下去。
“表哥,阮妹妹还小,只是一时耍了性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表哥不要怪罪于她……”
她这话说得,阮凝玉年纪小犯了错误,可她同为表姑娘年岁跟阮凝玉不过相差了两月,她能明辨是非乖巧听话,阮凝玉却能刁蛮地用砚台砸人!
看似在替自己着想,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阮凝玉心里哂笑,这么多年过去了,文菁菁还是惯常用这种以退为进的白莲花手段。
她刚扯了下唇,便见眼前的男子听了文菁菁的话后,居然真的朝她看了过来。
刚抬眼,便望进了谢凌一双淡冷幽深的长目。
他看着她,似乎若有所思。
阮凝玉跳了跳眼皮,他不会当真听信了文菁菁的话吧?
谢凌禁欲的脸窥探不出一丝情绪。
隔着一丈,轻飘飘地传来了一句。
“同我去亭中。”
等阮凝玉意识到这句话是同她说的后,抬眼,便见谢凌早已拿着那方砚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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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凌一离开,满园都抽了一口气。
大公子瞧着……像是动怒了。
阮凝玉却是用手指指了指自己。
他这是找她?
听到谢凌走前撂下的一句话,谢易墨很快投过来了个嘲讽的眼神。
好啊阮凝玉,这下都不用她亲自出手了,她堂哥自会教训,她倒要看看阮凝玉面对谢凌还能怎么嚣张?!
而文菁菁也停止了哭泣,她被碧桃娇弱地扶起来后,安静地垂下了眼帘,收敛起所有情绪,倒也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想到谢凌,阮凝玉很快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前世,她在谢府惹起的祸端实在不少,每次谢凌也是像这般叫她过去。
罚跪、罚站、禁足、动戒尺、抄经书。
都成了家常便饭的事,给她短暂的深闺岁月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阮凝玉厌恶得蹙了眉。
见她极不情愿地站在原地,苍山沉声警告:“表姑娘,大公子叫你过去。”
没办法,望着远处那道颀长出尘的身影,她咬唇,在人家的屋檐下,她虽十分抗拒,还是只能跟着过去。
她刚要动身,身后便传来了不屑的笑声。
回头,便见附近的谢易墨已经被丫鬟重新整理好了发髻,那根镶珠宝簪也稳稳地插正了,她挑起眼尾站立在那,又恢复了京中贵女的端雅。
“阮凝玉,你也有今天。今日之事,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谢易墨又幸灾乐祸地笑了:“如今你作妖被长兄撞见,长兄一贯严厉,你就自求多福吧!”
“你竟敢用剪子意图伤我,还拿砚台砸文妹妹!你死定了,我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今日祠堂上,这些都是你新添的条条罪名!你动了我,我父亲母亲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阮凝玉,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届时我要亲眼看着你被丢出谢府,任人唾弃!”
她的衣裳都被剪烂了,一件能穿的都没有!
她私奔后还穿着那身衣裳,在长辈眼里无异于是“失贞”,谢易墨倒要看看她如何能全须全尾地走出祠堂!
谢易墨身心舒畅,这下有好戏可看了。
阮凝玉却是停下脚步,她笑盈盈地回过头。
“二姐姐是忘记我适才在你耳边说了些什么吗?”
闻言,原本嚣张的谢易墨犹如被泼了冷水。
“你知道了什么?!”
谢易墨面色苍白,很快强自镇定:“不,你不可能知道的!”
“四月初七,戌时。”
见到谢易墨眼里的恐惧,阮凝玉红唇一勾。
又添了一笔线索。
“表姐似乎在栖云院里落下了什么东西。”
原本尚有一丝侥幸的谢易墨闻言,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阮凝玉!你……究竟知道多少?!”
站在对面的少女只是微笑,“这就不需要你知道了,二姐姐。”
阮凝玉瞥了她一眼,便拂袖而去,她行得端庄大气。而底下的衣摆几乎纹丝不动,鹓动鸾飞,见她走过来,庭园里的婢女下意识心生畏惧地为她让出一条路。
直到她离去,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香气时,她们才恍惚地觉得,表姑娘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就连当家主母,都没她这般威仪气度。
见到阮凝玉话说一半离开,临走前还留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易墨差点瘫软在地上,她开始后怕。
合上眼,那夜不堪的回忆瞬间如潮水涌入她的脑海里,令她痛苦得灵魂都在惊颤,五脏六腑仿佛都在颠倒错乱。
不可能,不可能……
谢易墨慢慢扶着廊柱,站了起来。
那天夜里,当时周围都没旁人。
阮凝玉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可能知道得这么仔细!
谢易墨慢慢冷静下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如果阮凝玉真的知道了些什么,那她便不需要活着了。
她要让她死!
……
阮凝玉没理会身后谢易墨精彩复杂的表情。
她刚走了几步,谢凌离开后,她便听见苍山目光凛冽地扫视了一周。
声音洪亮又冰冷。
“究竟是发生了何事?这里是谢府,你们却看不好各位姑娘,闹得鸡犬不宁鬼哭狼嚎,你们是想挨板子再被丢出谢府吗?!”
“公子有令,姑娘间发生了何口角,全都给我一五一十地道来!若有任何偏袒,添油加醋胡编乱造,我看你们都不用留在府中侍候主子了!”
阮凝玉收回眼神,继续行走。
她走得很慢。
只因实在是……不想去面对不远处那个深沉严肃的男人。
掀起眼帘,便见那道玄蓝色长衫的男人已经坐在了湖心亭中。
阮凝玉碎步挪得很慢,但即使她再如何拖延如何不愿,终究还是来到了湖中央,进了亭阁。
亭里只有谢凌一人。
阮凝玉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了他面前的桌旁。
见她过来了,只听哐当一声,男人不过抬了下袖,便将手里的东西眼也不眨地掷在桌上。
谢凌的眉眼上凝了一层霜。
“这是什么。”
阮凝玉盯了一下,便抽搐了嘴角,收回目光,没应声。
谢凌注视着她,又道了一遍:“这是何物?”
无奈男人的气场太过森冷,阮凝玉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指头,在那搅着,淡然置之:“红丝砚。”
齐鲁之地生产的红丝砚,胜过端砚。
仿佛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我拿它砸文菁菁了。”
她抬起头,目光嘲讽又冰冷。
“那又怎么样,这不是没砸到,人不是没死吗?”
即便是算无遗策的谢凌,也绝不会料到她会说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话。
瞬间,亭中陷入了冰冷的沉寂。
尤其是男人的凤目更是沉得看不清任何亮光。
阮凝玉屈膝:“既然没死成,文菁菁人还好好的,那我便先离开了,表哥自便。”
可她才刚转过身。
“站住。”
阮凝玉止住脚步。
那方砚台还摆放在桌上。
谢凌的手指放在上面,骨节微曲,他双目清明,薄薄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眸子里头有高高在上的怜悯,亦有严明的审判。
拧眉,声音亦无情。
“文菁菁也是你表姐,她不过同你发生了口角,你不觉得此等行止,太过恶毒了么?”
听到“恶毒”二字,阮凝玉却笑了。
她就知道圣洁高贵的谢大人会说出这两个字。
前世……也是这样。
他觉得她恶毒,蛇蝎心肠,堪称毒妇。
前世慕容深虽算是个暴君,阴险毒辣,但后宫偏偏独宠她一人,为她搜罗世间奇珍异宝哄她开心,每年她在宫中的用度说是挥霍无度也不为过。
而当年冠绝京城的首辅谢大人,便时常在朝堂上攻讦抨击她骄奢淫逸,德不配位,不足以母仪天下。
她恶事做尽,为虎作伥,桩桩件件都被钉死在污名柱上,遗臭万年。
而谢凌,恰恰娶了最悲天悯人,百姓爱戴的谢夫人,许清瑶。
相反,谢夫人却在京城宣扬俭省,反调铺张浪费,并且节衣缩食,以身作则,体恤民生,为京中女郎贵妇开了良好的风气。
她跟慕容深这对帝后夫妇臭味相投,五毒俱全,而身为谢夫人的许清瑶便在民间积德行善,广施良行,这对夫妇在大明立下了口碑与盛誉。
在谢凌的眼里,她似乎永远跟心慈纯良挂不上钩。
16
阮凝玉曾好几次被他当场撞见行恶毒之事。
无论她是在宫苑叫内侍杖责一位给姜贵妃告密的宫女,将人打了个半残,差人溺死一只被主子养得天高地厚而咬伤她的小畜生狸奴,亦或者是她让春绿亲自掌掴当时四妃之首的舒妃,一掴一掌血,皆被路过掖庭要前往文渊阁的首辅大人撞见了。
当时的谢凌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叛变的该死宫女蓦然扑上去抱住了那男人的脚,泣血涟如:“谢大人!大人!……求您救奴婢一命!”
见她居然吃了雄心豹子胆,谢凌身旁的内侍忙叫人帮她给拖开。
宫女的胸前被狠狠踹了一脚,这才被拽开。
被拖走的时候,青石砖上被逶迤出长长的血河,惊心肉跳。
谢凌这才发现这宫女身上血肉淋漓,而那条左腿呈现出僵硬的弧度,一看……便是废了的。
他抬眼,便望见天寒地冻的宫苑里,一众花团锦簇的宫娥拥护着中间的阮皇后。
一身庄重宫装依旧难掩她骨子里的媚,女人她挽着高贵逼人的半翻髻,青丝如云堆砌。世人皆知当今皇后娘娘靡衣玉食,发髻上的翠羽明珠光华夺目,即便这样,也丝毫不显得俗不可耐,在她身上反而成了浑然天成的贵气。
她单是坐在那,那滟滟的眸光稍稍一睇,六宫粉黛便无颜色。
她在看着他,他也在望着她。
自从阮凝玉当了皇后,谢凌也听说过很多传闻。
当今帝后结发多年,但慕容深对待她依旧如刚新婚一般,盛宠不断,柔情蜜意,如胶似漆。宫里选秀都选了好几回,但慕容深最爱的还是阮凝玉一人,这样的待遇令满宫嫔妃都艳羡不已。
所有人都笑着告诉他,说他们谢家如天之福,出了表姑娘这么一位荣华富贵的皇后娘娘。
有娘娘在,他们谢氏更是官运亨通,这代氏族子弟几辈子享不尽的大富大贵。
阮凝玉也没有想到会见到谢大人。
他一身绛紫凤池官袍,配金色玉带,头戴乌纱帽,数九寒天里他外面还披了件玄色氅衣,而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内侍,慕容深的太监总管也跟着他的身后。
因离得远,他的面容她看得不太真切,印象尤为深刻的是他身着紫色官服的滔天权贵气势,仅仅是站在那,便叫人心神不安。
阮凝玉厌恶得皱眉,假装没见到他,而是凤目微漾,如看玩物般地睇着地上的罪奴。
触及到她这个眼神,宫女狠狠瑟缩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被皇后娘娘发现了,定是死路一条了……
于是,宫女跟疯了似的,拼命挣扎,对着旁边的太监又啃又叫。
真是没规矩。
阮凝玉抬起戴着珐琅护甲的手指,立即有宫女会意,上前为她按捏着头上的穴位。
她合眼享受,依旧觉得心神不宁,于是乏力地说了一句。
“乱棍打死吧。”
宫女听到自己的宿命,瞬间瞳孔剧烈收缩。
“不!”
“娘娘,娘娘……我也是被逼迫的啊娘娘!你不能这么对我啊娘娘……!”
随着让人觉得有些于心不忍的哭声,宫女作势要扑过来,不过很快却又被按压住了。
在后宫多年,手里头沾染的人命多了,便像吃饭喝水一样,草菅人命,无甚要紧的了。
更何况,她此生最厌恶背叛!
阮凝玉的眼里带了丝杀意。
她不对别人狠,那总有一天她就会被人从后位上拽下来,被后宫里那些虎视眈眈的嫔妃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身居高位,夜里梦境都险象环生,平日里行差踏错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丈深渊!
一身官服的首辅大人淡目望着宫女被拖了下去。
他站在那,敛目,双手叠于胸前,从从容容地朝她作揖。
“皇后娘娘安。”
而后,那双清明凌冽的眼直直地望过来,一如从前往日。
他悲悯地拧了下眉,雪沫沾染了谢大人的袍角,雪天一线,茫茫的雪色唯有他一身紫衣鲜明刺目,而他面容清隽,淡泊宁远的气质又仿佛与这天地浑然一体。
“宫婢犯错,可打入慎刑司罪奴监,或剃发逐出宫廷流放,娘娘何必赶尽杀绝。”
“祸因恶积,天道好还,草芥人命血债多了,娘娘不怕因果报应么?”
谢凌一字一句,冰冷而肃穆,字字句句都是在抨击着她身为皇后的言行举止。
她同他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政敌,眼下对宫女动私刑,又让男人可以借题发挥了。
然而除了宿敌这层缘故,更重要的是……
她曾是谢家的表姑娘。
百年士族,德高望重,谢家人个个都清高,她即便贵为皇后了,即便跟谢氏一族已恩断义绝,可是往昔的这段远亲……却是怎么也抹不去的。
就算断绝了关系,她在后宫的一言一行,朝堂或是天下子民都会无一例外地想起名门谢氏。
所以,谢凌也是在警告她,不要顶着“谢家表姑娘”的名头干出罪孽深重的恶行,从而玷辱了谢氏名声。
名声,又是谢家名声……
他们这样的世家嫡子,往往将家族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阮凝玉心里冷笑。
世人都夸他谢首辅一片冰心,宠辱不惊,可只有她知道他的心肠是有多么的冷,他眼中只有家族利益,其他就算是天下安危他也可以置身事外!
世人……包括先前表姑娘的她,都被他谢玄机给骗了!
是,她恶毒,那便不折不扣的当个毒后吧,倒也能在史上留名,不枉她来过人间一回。
至于旁的,她也不想澄清了。
罢了。
阮凝玉沉沉地盯着不远处敛目的谢大人,笑了:“既然谢大人慈悲,宅心仁厚为你求情……”
“那便不乱棍打死了,留你一命吧。”
被拖在地上的宫女仿佛见到了希望,激动地抬起头。
阮凝玉红唇勾起,用世间最娇艳美丽的脸蛋说出了最残忍恶毒的话。
“本宫见你年纪尚轻,容颜也姣好,那本宫便发一下善心,替你做一回媒人,为你做主,嫁与内务府的蔡焜为妻,这样你俩在宫中也有个伴安度余生,可好?”
皇后娘娘的恩典,对比先前的乱棍打死后丢入乱葬岗,死后无坟,可要好得太多太多了。
再者,是她自己先叛卖了皇后娘娘,一奴事二主,她就算被乱棍打死也不为过!
然而,宫女听到阮凝玉的这句话后,却是吓得魂不附体,瘫坐在了地上。
“不,不!皇后娘娘你不能这么对我!!……”
谢凌身后的太监总管闻言,上前便踹了她一脚,声音尖锐阴狠:“吃里扒外的狗奴才!娘娘心慈施恩,还不快谢过娘娘的恩典!”
宫里谁人不知瘸了一条腿的宦官蔡焜,心理扭曲,以折磨女人为乐,年末还没过完,便不知道玩死了多少个犯错的小宫女。
谢凌也没有想到阮凝玉会如此残忍,原本微敛的长睫微微一动,清寂的眸隔着空中洒下的盐粒般的细雪,望向那位心狠手毒的皇后娘娘。
伴随着宫女癫狂似的惨叫声,以及女人妩媚的轻笑,很快便见娘娘在彰显皇家威仪的五明扇下缓缓移动身形。
余光里那道嚣张又荡魂摄魄的棠色裙裾如入梦般,旖旎地荡出宫廷的雪色中。
她离开后,寒冽的空气里便只剩下了阵胭脂香味。
17
阮凝玉从记忆里脱身。
刚说完她“恶毒”的男人,面上的冷淡依然未减。
他高高在上地瞥来一眼,那般沉静内敛却危险可怖的气势,便已经有了今后一代首辅权臣的雏形。
阮凝玉回眸,看见他这般神情,仿佛永远高贵,世间万物仿佛永远都不会影响到这位温沉如玉的男人,她就不禁气得咬牙切齿。
他谢玄机,凭什么教育她?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见异思迁水性杨花的表姑娘,她不符合恪守礼教的他对于传统女子的认知,在他眼里,她不淑雅,不检点,不过只等着成为残花败柳。
阮凝玉到现在都记得,她上辈子前后勾搭沈景钰与齐王殿下等人,最后却是义无反顾地嫁给太子后,京城轰动,谢氏便就此跟她撇清了关系。
而彼时身为中书侍郎的谢凌,也拒不承认有过她这么一个表妹。
当时她太子妃的婚宴上,谢氏满族只有谢凌一人出席。
东宫宾客如云,唯有谢大人清简出行,他身边连一个侍卫都没有带。婚礼上他周遭的气息都是冰凉低沉的,所有人皆知太子妃与谢家反目,许是知道谢大人与太子妃不睦,因而竟没一个人敢到他面前贺喜。
她记得,那清雅出尘的谢大人喝完了她的喜酒后,便眉目清寒地告诉她,既然她选择了慕容太子,那么今后她的安危与命运皆跟谢氏一族无关,说完,便冷冷清清地离开了。
谢大人那样高风亮节,心里是鄙弃她这样的女子的,尽管她风光地嫁入东宫成为了人人艳羡的太子妃。
于是,她便忘记了心中对他的畏惧,忍不住反唇相讥:“高祖御下严明,功德无量,开创我朝盛世,可这样的一代明君,天底下依旧有乱臣贼子抨击高祖无情不仁,口诛笔伐,毁谤高祖英名,意图山河倾覆。”
说完,她仰着那张尚未脱去青涩的脸,毫不畏惧同他直视。
红唇边的讽刺意味明显。
“莫不成表哥批评我'恶毒',我便要接受这'恶毒'之名么?倘或天底下人人无中生有说我一句,我便是这般么?!”
阮凝玉话落不久,便见原本沉静淡然的男人瞬间变了脸色。
谢凌拧眉。虽知她私奔被抓之后,便变得比往常飞扬跋扈,可是他是如何也没有料到阮凝玉竟然如此狂妄,居然自比高祖。
这要是被有心之人听到借此发挥的话……
“放肆!”
阮凝玉刚想继续嘲讽几句,却不料眼前的谢凌居然沉下来了脸,呵斥了一声。
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阮凝玉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颤了颤眼睫,看过去。
便见男人已从椅子上起身,那双凤目死寂沉沉地望着她,看得她眼皮猛跳,差点脚底发软。
他的神色……也尤为危险阴森。
谢凌道:“你知不知道你适才说了什么?”
不用他说,阮凝玉心里也是明白的。她方才恼羞成怒下冲动地说了…高祖,议论政见……
她抿了抿唇,刚想开口。
便见谢凌眸中迸出寒光,语气极为阴寒。
“跪下!”
阮凝玉攥拳,她差点又乖张地犟回一句。
可是,待看到横眉冷眼的谢凌,表哥以及前世首辅的威重又如山倾之势般压了过来。
她额头上慢慢泌出汗。
到底还是怕眼前这个男人的……
阮凝玉咬唇,心不甘情不愿,在谢凌冰冷的审视下,直直地跪了下去。
谢凌望着她,一时无言。
身为谢家嫡长孙,他身上有着士族鹤骨松姿的风骨,更有着长兄的威重。
自打出生,所有人都告诉他是嫡长孙。他被要求着要懂事,过早地开蒙,读书写字,要勤学进取,不可贪图安逸。教育府中弟妹,不让他们行差踏错误入歧途,及时点醒,拨乱反正,是他身为兄长的职责。
对上,他要成为一个合格优秀的长孙。对下,他是长兄,要立下表率。
而他也真的做到了,乃家中子弟的典范。
府中弟妹他都见过,可唯独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
不仅招蜂引蝶,还与小侯爷私奔。
眼见少女跪在他身前,她便缓缓垂下了眼帘,那张精致的脸依然透着点儿张狂和骄气,谢凌长眉蹙得更深了。
府中有两位表姑娘,先前他对阮凝玉的印象也不深。
谢凌见过之前的表姑娘,她总是穿着一身素衣远远地站在府里女眷身后,当见到他时,便会瑟缩着身子,低颈垂目。即使她过去也有野心,但远远没有今日这般心比天高、狂放不羁过。
以及,这般宁折不弯的傲骨。
他只在忠烈之后的将女,又或是帝后生养嫡出的公主身上见过。
——将门之女和王朝公主,她们身上都有个共同点,那便是她们与寻常女子不太一样,她们身上都有某种类似“继承者”的思维。
不像其他女儿家被教育要相夫教子。
她们自出生起都能跟男儿一样享受权力,她们亦是权力的使用者。
其他女人是跟女人激烈竞争,而她们是跟男人争夺资源和权力!
历史上不乏有公主逼宫的事迹。
可一位在别人家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又如何会拥有这样的眼神?
谢凌垂眼,敛去了眸中的思量。
阮凝玉跪着,却极其憋屈。
她前世贵为皇后,除非是遇到陛下和太后,否则她不用向世上第三个人行大礼。
他谢玄机,又如何配得上她这一跪?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年轻了至少十岁,她如今又变回了谢家表姑娘,他是长兄,她现在还没有任何能耐能跟他抗衡……
“你可知,我为何让你跪下?”
很快,头顶便徐徐传来了不轻不重的嗓音。
阮凝玉垂着脑袋,不作声。
突然一个凌厉的眼风刮来。
“你议论之人,乃陛下先祖,大明王朝的慕容高祖!你在臣子府邸肆无忌惮地议论,甚至自比先皇!”
谢凌负手,俯视着她,长目忽的森冷地眯着,“你可知,倘若被有心之人听见并加以利用的话,轻则便是你犯下杀头之罪,重则是谢氏满府都被你牵连殃及!”
阮凝玉心有不服。
她突然抬头,目光充满锋利的野心。
他说的其他话,她都认了。
——唯独那句,自比高祖,为何不可?
谢凌是什么人?前世饶是他这位旷世奇才的首辅大人,她亦有时能杀他个片甲不留,折了他的左膀右臂!
她也曾跟他博弈,抗衡一二,去争一争那让历代枭雄都垂涎觊觎的权力过!
只是奈何她后期身体不好,只能成为个没用的药罐子躺在床榻上,也奈何她身居后位,囿于宫墙,局限太多,自小被三纲五常教化,妇人眼光,醒悟得太晚。
否则,她为何不可同他一样翻云覆雨,颠覆了这江山!
这望进眼前男人一双冷寂澄明的眼睛,里头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只一瞬,她便掩去了眸中的野心。
谢凌看到的时候,便是她看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去望她的时候,她又垂下了眼帘。
谢凌原本以为她如此顽劣,忤逆尊长,会一时半会没那么容易能让她低头。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
阮凝玉跪在地上,开口了。
“表哥所言极是,我知错。”
原本平静的谢凌眼帘微动,看了过去。
只见她的睫毛卷翘而浓密,以他的角度来看,便像是一把柔软可爱的扇子。
她今日发髻不是全梳上去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双膝下跪,低眉顺眼的样子,看起来倒是有几分乖巧。
18
阮凝玉说完,亭中寂静。
她盯着地面的砖缝,过了好半晌,依然没听见上方的男人有任何的动静。
即使前世运筹帷幄、权势滔天的谢首辅也退回去了十年光阴,可是他身上那深不可测的气势似乎从此至终都未曾变过。
她不由后背泌出冷汗,打湿衣衫。
谢凌正在观察着她。
里头似乎有观察,有审度,甚至有……一丝淡不可查的起疑。
阮凝玉的心紧了紧。
她沉默片刻,掩去心中那层细密的恐惧,她又平声道:“至于在园子里发生的事,发生了什么,又或者是我同文菁菁有何恩怨,都不关表哥的事。”
“我能对王母娘娘发誓,砸人,我问心无愧,就算再来一遍,我亦不悔!”
很快,她的声音无比的恶毒。
“我只恨,我怎么没能一击即中,砸死她,令她毁容!”
谢凌的眸子都冷了。
原本以为她能知错就改,就怎么也没想到她刚认下错,很快就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阮凝玉仰着下巴说完,很快就感觉周围的气息冰冷得仿佛能结冰。
谢凌似乎是用第一次真正认识到眼前这位表姑娘的眼神,从她的头顶一直打量到她的脚边。
阮凝玉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所言有何不妥。
前世文菁菁对她做过的事,她就算将她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恶毒又怎么样?前世在她手里死掉的人不计其数,每晚午夜梦回却不见一人前来索命过!
相反,她睡得很安宁,只因她绝不滥杀无辜,每次死在她手里的人都是死有余辜!
谢凌又如何想她,一切都不重要。
跟沈景钰私奔一事,加上先前,在一向推崇四书五经的谢凌眼里,她冥顽不灵,孺子不可教也。
而他们先前又是一世的宿敌,阮凝玉恨眼前这个男人,又如何会同他解释?
她的行事作风,又凭什么向他解释?
谢凌站立着,手里捏着串菩提手串,竟也窥探不出他在想着些什么。
他道:“她是你表姐。”
“文菁菁若去告状,不过是在祠堂上又添了一条罪名,躲不过,我亦不会躲。事情自有上苍定夺,便不由表哥费心了。”阮凝玉声音冷淡。
谢凌看了过去。
她五官还未彻底长开,肌肤白里透粉,脸上也带了点儿婴儿肥,用手指轻轻捏一下,仿佛都能掐出点儿带花香的奶糕味来。
然而却是顶着这张清纯稚嫩的脸,说出最天地不容的话。
或许是被她的离经叛道太过骇然。
谢凌一时半晌,都没说话。
便一直让她这么跪着,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
在这样的父权时代里,他还是一家长兄,这样冰冷的缄默却更像是阶级压迫,精神施虐比起体罚有过之而无不及。
阮凝玉又想起了前世的首辅大人,是如何对待她将她赶尽杀绝的。那个狠厉残忍的男人……她不禁颤了颤,连额角也泌出冷汗来。
谢凌戴着玉扳指的手依旧在转动着菩提佛珠。
前世,他同外祖母一样信佛,刚踏入朝廷时也是位清廉高洁的圣人。
他吃斋念佛,可丝毫也不影响他今后无情嗜血,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为独揽大权的权臣。
她上辈子临死前,油尽灯枯的她即将闭眼时。
跟她斗了半辈子的姜贵妃过来看她了。
隔着凤纹繁复床幔,她见到了一身牡丹宫装的贵妃娘娘端着碗药站在边上。
阮凝玉神志浑噩,寿命将尽。
未央宫里的凤鸟衔环香炉仍飘着她最熟悉的玉蓉香。
直到寿命的最后一天,她才知道,这香是有毒的,一直在悄无声息地销蚀她的身体。
临死之前,她似乎从女人的口中听到了一声。
……谢大人。
原来,原来……她前世的命,竟是身为表哥的谢凌杀的!
阮凝玉后背泌着冷汗,她强忍着恐惧,长久的罚跪,让她的膝盖连同双腿都开始酸痛。
谢凌终究是开口了。
“出手伤人,伤害族姐。”
他轻启,“你便不怕我罚你么。”
阮凝玉闻言,似乎是想到了前世在祠堂上他对她的刑罚,他手持戒鞭,那样狠的力道,刮破了她单薄的衣衫,那样羞辱的情形,她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那夜暴雨,雷声震耳。
从她耳边刮起的还有谢凌手里的戒鞭划破空中的声音。
她匍匐在地上,破碎的衣裳透出底下通红的细皮嫩肉。
无论她怎么求他,怎么求啊……
都不见得眼前的男人有任何的怜悯。
他眼里,只有纪纲人伦。
回应她的,是更绝情残忍的鞭声。
一想到今日祠堂又要遭受这种凌辱,阮凝玉忍着战栗,合上了眼。
须臾,谢凌便听见她道:“表哥不是本来便要罚我么,何惧再添一条罪名。”
少女抬起眸子,竟对他露出了个讥讽的笑。
这样的讥讽,似乎是冲着他来的。
谢凌不由得抿唇。
她适才冰冷着双眸,红唇一启一合,犹如少年老成,但这矛盾的气质却竟是给她这张脸衬托得绝色动人,更有难言的贵气。
如果单看这些的话……她嚣张又狂妄,倒是犹如凛冬里独放的一支寒梅。
但是前提是要忽略掉她那攥着裙摆的手指。
她的襦裙被她搅出了凌乱的褶皱,手指也很惨白,只剩指尖渗出了点儿淡淡的血色。
而那玉笋芽般的手指,还在地细微地颤着。
谢凌无声地望着。
不顾男人的目光,阮凝玉兀自起身,垂首向他屈膝,“表妹告退。”
说完,便转身离去。
谢凌望着她的背影,目视着她穿过长廊,离开湖心,直到消失在林子里。
走进林子深处,直到再也感受不到身后男人那道冷丝丝的目光,阮凝玉这才再也不支撑不住了,她扶着旁边的树,如脱水的鱼,几近瘫软在了地上。
而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湿。
阮凝玉合眼,满心骇动,强忍着方才的恐惧。
天知道她压抑得多狠,才强忍住杀死谢玄机的冲动!
19
那厢,苍山在园子里问话。
不知为何,原本咄咄逼人的二姑娘这边集体闭口不言,只道是姐姐妹妹的玩闹。
反倒是文表姑娘的婢女碧桃狠狠告状了一回。
说是她们家小姐好好地同阮凝玉说话,却被对方平白无故地泼墨汁,还拿砚台砸人,简直就是谋杀!
碧桃说得有眼有鼻子,说文菁菁也是阮凝玉的表妹,她怎可如此恶毒!必须要告诉夫人老爷!
而文菁菁挑唆阮凝玉去给小侯爷当妾,用定情信物“胁迫”老爷的事,是半点也没提。
苍山其他都没问成,便只能听文表姑娘这边的状词。
碧桃还故意添油加醋:“阮姑娘砸完还不够,还想推小姐,还说了句恨不得小姐去死的话!”
苍山冷着张脸听完,表示明白了。
不过,他突然横眼看了过来。
“你可保证,句句属实?”
他面无表情地道:“公子宽和,若是扯谎,不过打几个板子扣月银便罢,可我就不同了。”
“若有一句不实,我便替大公子剁了你的舌头!发卖到青楼妓院去!”
他经历过战场,签下了死契,如同阴府里而来的瘆人杀气,岂是一个同文菁菁从小地方来到京城的家生奴才能抵御得了的?
碧桃一下就白了脸,“我,我……”
身旁的文菁菁却啜泣了起来。
她拿着帕子在擦泪拭脸。
苍山很快就看见了她脸上化开的墨汁。
文菁菁咬唇道:“如二姐姐所说,我同阮妹妹只是在玩闹罢了,都是误会,阮妹妹定不是有心的……这件事原委切切莫告知长兄和舅父舅母……”
她生得小家碧玉,低低的啜泣,便是我见犹怜。
想到那位与人私奔水性杨花的表姑娘,这次竟然还用砚台伤害文姑娘,苍山的眼睛渐渐冷了下去。
他冷声道:“文姑娘不必护着那位表姑娘,不值当的。做错了事,便要自食恶果。人生在世,莫要错付了善心。”
“文姑娘放心,大公子一定会给姑娘一个公道!”
文菁菁却攥住帕子,作势要拦住他。
苍山却心意已决,他转身大踏步走出园子。
见他已离去,文菁菁脸上的忧色渐渐褪去。
想到阮凝玉,想到她那张无可挑剔的绝色容颜,她的眸子很快划去了一抹厌恶。
身后的碧桃还是惨白着脸,怯怯地道:“若是被大公子的护卫发现……”
发现她撒谎的话……
文菁菁用手帕擦掉脸上的墨色,她生得娇美,声音轻轻的,像初春一支最先绽放的梨花。
她轻柔地笑,“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
不知为何,听了小姐的话,碧桃真的便静了下去。
她忙掏出手帕,替小姐擦干头发,擦着擦着,手帕越抹越黑,碧桃也掉了眼泪,“真是欺人太甚!”
她家小姐的原本是江南显赫人家的女儿,母亲是当今谢老太太的幺女。
夫人当时非要嫁给老爷,违抗了父母之命,千里迢迢地嫁给老爷。
老爷也争气,从一个不入流的小举人,到后面官越做越大,还给夫人争了个诰命。
小姐打出生起,便是千金之躯,受尽了疼爱的。原本要一辈子当个娇娇女,却不料天降横祸,老爷被削了官,府上被迫无奈,只能让小姐前来京城投奔外祖母家。
然而因为原先夫人违抗父母嫁入江南所做之事,令谢府一群舅姥爷也不太喜欢这个外甥女。
府上有两位表姑娘,大家就不禁会将两人拿在一起对比。
特别是府上那些表少爷!
阮凝玉不就是那张脸生得好看了点儿,值得他们那几个公子天天跑去她跟前献殷勤么!
还左一个阮妹妹右一个凝玉妹妹。
每次小姐坐在旁边的时候,就将小姐晾了个干净!
可那阮凝玉有什么好的?不过空有美貌,草包一个,哪里比得上他们才华横溢的小姐……
阮凝玉也真是又贱又不要脸,在府里跟两位公子纠缠不清,还去勾搭小侯爷。
这下好了,阮凝玉私奔被抓,等着被丢出谢府吧!
府上只需要一个表姑娘就够了。
想到小姐在谢家受尽冷遇……
碧桃心疼不已,不由吐苦水:“若是以前老爷还显贵的时候,哪里用得着受这种委屈在外祖母家当劳什子表姑娘!”
衣裳淋湿了部分,风吹过,有点凉。
文菁菁咳嗽了一声,“碧桃,不许胡说。”
说完,她垂眼,任风轻轻拂动她的眼睫。
如果碧桃说的话被那个人知道了的话……
他定是会不高兴的。
想到脑海中那道清微淡远的身影。
文菁菁便攥紧帕子,抿了抿唇。
谢易墨这边正因为方才出了丑,而在狠狠训斥着奴婢。
除了菱香,这些丫鬟婢子个个都跪在地上。
可奇怪的是,谢易墨却没有第一时间跑去找三舅母告状,反倒是一个人在那满脸愁云,很快她这位心高气傲的二表姐就在丫鬟和婆子的拥护下离开了,只是脚步虚浮,脸色也不怎么的好看。
仿佛有什么把柄……捏在阮凝玉手上似的。
文菁菁收回目光,心里无声揣度着,很快也跟着碧桃离开了。
谢易墨回到翠岚庭,屏退了众人,连她最信任的菱香姐姐也被赶出了门外。
很快,姑娘的闺房里被传来了刺耳的破碎声。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大跳,因为二姑娘就算被养得骄纵些,但是谢府的小姐都知书达理,何况二姑娘最在意在外人眼中的形象,最注重得体和颜面,二姑娘何曾这么在她们这群奴婢面前砸东西乱发脾气过?
她们几个大丫鬟相看无言,却都不敢进去打扰。
谢易墨将桌上所有的东西全都摔在了地上,伯母送给她的首饰匣子,她最喜欢的玉壶春瓶,还有李哥哥上次送她的字画……
摔完这些后,谢易墨身子便伏在桌上痛哭。
今年的四月初七,府上迎来了一位贵客,是她亲姨母的独子,表兄安坤荣。
表兄年岁三十,而立之年,育有一子二女。
她几岁的时候,安表兄还来府上抱过她。
那日安坤荣过来的时候,她跟其他姊妹一起高高兴兴地去收了土仪和其他礼物。
用完饭,母亲叫她替安表兄引路,前去祖母的院子,她便去了。
一想到安坤荣如何对着她发泄,又如何在她耳边发出粗重恶心的喘息声。
谢易墨便哭得天昏地暗。
而这件事……居然有可能被阮凝玉知晓了。
那段记忆就像灰蒙蒙的一块布笼罩在她的心上,而是她最隐秘的伤痛,竟然是被阮凝玉揭开了一丝口子!
谢易墨那哭肿的眼睛变得黑黢黢了下去。
直到过了半个小时,院子里一脸担心的丫鬟们便看见谢易墨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二姑娘的表情很平静,也不哭了,可是她们瞧着……却怎么也不太对劲。
谢易墨抬起头,看向她们,“阮凝玉呢?”
20
阮凝玉跟自己的丫鬟春绿回到海棠庭后,便看到一地的狼藉。
衣柜像是被洗劫一空,满地都是被人用剪子剪烂的布料残骸。
春绿跪倒在地上,心疼地用手捧起碰起地上一件已经不成型的衫裙。
小姐在谢家处境不好,这可是小姐最好的一件宫缎衣裳。
如今,却是被用剪子搅了……
春绿又心疼,又气愤。
阮凝玉看着这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对于这个许久没回来的闺阁屋子,有些好奇,她拾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坐上去,而后托着腮,漫不经心地打量着。
好久没回来了,倒是忘记自己还住过这么简陋的小屋子了。
前世慕容深为她送去的奇珍异宝,整个未央宫的藏库都放不下,什么瑞鞭,夜明珠,凉草凤木,鸡血石印章,点翠累珠凤冠……只要是天底下稀有的,慕容深都能让人找到来讨她欢心。
因为她喜欢在宫里赤脚走路。
于是慕容深在她未央宫的地板下铺满了一种西域暖玉,冬暖夏凉,还会散发着淡淡的奇香。
现在想来,前世那些老不死的言官谴责她铺张浪费,骄奢淫逸,好像也并不无道理。
现在想来,慕容深现在应该还在东宫养精蓄锐,思考着京中哪家贵府千金适合当他的太子妃,让他如虎添翼,筹谋着他的储君宏图。
上辈子在一次宫宴上,她这位野心勃勃的谢家表姑娘跟歹毒狠辣的他竟看对眼了……
遇见了慕容深,对阮凝玉来说无疑是降维式打击。
此人是太子,是正统储君,母亲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阮凝玉一下子就觉得前面的沈小侯爷和什么齐王赵王这些天潢贵胄都不算什么了。
她看中慕容深的权势和身份。
他看中了她的颜和身体,以及背后的谢氏世家。
两人相见恨晚,一拍即合。
随着她薨了,她跟慕容深的夫妻情缘便彻底地结束了。
重生一世,阮凝玉想了想,这辈子还是不去做那个皇后了。
也不是她对慕容深不满意,毕竟前世当了十几年的夫妻,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感情的,有些东西早已刻进了自己的习惯里。
她当皇后的日子,大半时间也都是在过着奢靡慵懒的生活。
只是……
阮凝玉想了想,皇后这个位置,那皇宫那么富丽堂皇的地方,有过一世体验便够了……
她受够了作茧自缚,没有自由的日子。
所以这世,她不会再跟慕容深再做夫妻了。
春绿还在地上掉泪珠子,回头看,却发现自家小姐浑然不在意,还托着腮看向窗外的一棵海棠树。
“小姐!”
春绿的一句话,便将在发呆的阮凝玉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回头看,便发现她的婢女满脸的泪痕。
“小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急?二小姐她们……实在欺人太甚!”
“赵姨娘她也被二老爷禁足,将赵姨娘的院子里里外外都封了,就是不让她来替你求情……”
春绿哭得更大声了。
小姐要是真穿着原来的衣服去祠堂,真的会被扒了一层皮的!
小姐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听到府里的风声了。
舅老爷们都很生气,谢老夫人更是闭门不出。
同外男私奔是大事,更何况对方是沈小侯爷,如今闹得满城皆知,即使此次她同小侯爷两人间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发生,可小姐的名声……也是彻底毁了!
更何况,京城里与小姐敌对的贵女大有所在,指不定都在背后抹黑小姐的清誉。
她还听说,眼下族里的老人都在商量着怎么把小姐赶出谢家,送回襄州去!
春绿急得团团转,她很快想到了一个对策:“要不然……小姐去跟其他姑娘借借衣裳?小姐是她们的表妹,姑娘们想必应该是不会见死不救的!若实在不行的话……小姐,你就换了我干净的衣裳去吧!只要小姐不嫌弃的话!”
虽然让小姐穿她一个小丫鬟的衣服,是有些降分。
可是总比让舅老爷们更火上浇油的好!
阮凝玉坐在窗边,春绿跟撒豆子一骨碌地说了一大堆后,她这才回神,回过头便看见春绿噙着泪,一副吓坏了无头苍蝇的样子,眼睛也红得厉害。
见惯了前世那位女官大人的威严和她后期无论遇到怎么事都能处变不惊的淡漠脸。
天知道,阮凝玉见到眼前红着眼无助哭泣的小婢女,心里是有多么的新奇和怀念……
她没忍住,上去就掐了她的脸颊肉一把。
“来,别停,继续哭。”
春绿傻眼了。
见她不哭,阮凝玉蹙眉,又掐了一把。
这次是真掐疼了。
春绿震惊,然后眼泪跟下雨似的,“小姐,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瞧瞧,眼前的小姑娘哪还有今后宫中那位她的首席掌事宫女兼大明一品女官的模样?
阮凝玉稀罕得不得了,但是她把人家给弄哭了,自然得是她来哄。
“别哭了,下次给你带蓉祥楼的桃酥。”
她记得,春绿最喜欢吃这个。
只可惜……她堂堂大明皇后,她以为自己一生都是圆满如愿的,可机关算尽,她到头来却连自己手底下陪伴自己多年的女官都护不住。
她亲眼见证春绿从一个谢府胆小怯弱的小丫鬟,成长为了大明第一位女官。
春绿在她前面,不知道替她挡了多少刀。
一品女官,多么威风。
但春绿却是死在了她这位皇后的生辰宴上……
在她自己的生辰宴上,竟连自己的心腹都护不了!
光是想想春绿倒在宫殿上,在地砖上吐出黑红的鲜血,死不瞑目,连死的样子都那么的不体面,阮凝玉现在就气得想杀人!
想到那杀死春绿的主谋,阮凝玉仿佛又回到了那宫宴上,她这个皇后被架空,坐在主位上,冷眼望着各怀鬼胎的臣僚和女眷。
当时慕容深也病入膏肓,他得势了大半辈子,那么孤高冷傲的一个人,如何会亲眼面对着自己的江山被蚕食,还要当个傀儡皇帝出现在宫宴上受尽侮辱?
慕容深没有出现,只留她一人独自面对满朝的臣子。
皇后的得力女官突然横死在殿上。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皇后娘娘此刻虽然是在笑,还有心情在饮茶,但谁都看得出来,那抹笑容冰冷得有些渗人。
宫宴上一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阮凝玉眉眼萦绕着阴云,眼里也淬出冷光。
宴席上突然多出来一具尸体,完全就是冲着皇后娘娘去的,目的就是打她的脸。
而皇后娘娘的仇人……可太多了。
殿上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阮凝玉的正对面,一位妇人发髻的臣妇缓缓起身了。
她明明是一品诰命夫人,穿得却极其素雅,气质如同空谷幽兰。
“女官大人疲于奔命,积劳成疾,却不料今日……竟暴毙于殿上。”
她悲怜地望着正中央的尸体,如远烟缭雾,紧蹙的柳眉似乎怎么也解不开。
“女官大人数年来在内廷鞠躬尽瘁,治绩无数,妾身愿替夫君应下,为女官大人在民间塑座女官神像,令大明今后子子孙孙永记女官大人的功德……”
说完,她轻轻叹了一声。
“还请皇后娘娘节哀顺变。”
阮凝玉坐在凤椅上,望着远远对她盈盈一笑的谢夫人。
她蓦然抓着凤椅扶手。
“娘娘!”
噗呲一声。
皇后娘娘急火攻心,竟吐出了一口黑血,喷溅在了眼前的万字锦地桌。
21
前世春绿死不瞑目的一幕,光是回想,阮凝玉放在梨木桌的手便抖得厉害。
如今老天有眼,让她重生回来了。
阮凝玉发誓,这世她一定要保护好春绿,保护她所在意的人,而前世的仇人,负了她的,伤了她的,她都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她深呼吸,好久以后才平复呼吸。
春绿却擦掉眼角的泪,“小姐,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情拿吃的哄我?”
小姐都快要被撵走扫地出门了,可小姐怎么一点儿都不担心?
春绿咬咬牙,道:“我现在就去其他姑娘的院子里,去见她们身边的大丫鬟,看看能不能让她们为小姐去说上一句话……”
她横下心,便打算跨出门。
阮凝玉阻止了她。
“不用白费力气了。”
春绿不解,“小姐?”
一刻钟前她跪在地上,跟该死的谢凌费了那么多的口舌,现在她的嗓子干得快冒烟,阮凝玉拿起桌上的铜壶,倒了一杯水便径直饮下。
阮凝玉掩去眸中的悲伤,不让眼前的姑娘发现不对劲。
很快,她平静地道:“她们不会帮我的。”
春绿紧张地捏帕子,“小姐还没求过,怎么知道?”
阮凝玉面色淡淡。
因为啊,她前世已经求过了,府上的嫡出的庶出的,都对她避之不及。
谁会对她一个无依无靠分文不值的表姑娘求情呢?不过是触霉头受池鱼之殃罢了。
而且……二姑娘谢易墨等下还有可能去找舅老爷们告状!
这可怎么办,春绿如只无头苍蝇,如今满府上下竟找不出一个可以替小姐求情的。
春绿绝望地想着,转瞬间,她乱哄哄的脑海里有什么白光一闪而过。
她眼前缓缓出现了一道清隽的身影。
春绿如抓住了最后一把救命稻草:“不若……小姐去求大公子吧!”
“若是大公子!小姐是大公子表妹,定是会为小姐求情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随口说出的话差点让阮凝玉被嘴里的一口水给呛死。
“咳咳咳……”
阮凝玉用帕子掩着嘴,春绿被吓到了,忙走过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咳了好久,这才停下。
让她去求谢凌?难不成她疯了?!
阮凝玉的脸都是黑的。
府里人人知道,大公子谢凌温沉宽和,几乎从未苛责过下人。
世家们易出坐吃山空的纨绔子弟。可谢凌便如同天上的一轮明月,惊才绝艳,众星捧月,宽怀大度。遇到这样的主子,不知道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前世,阮凝玉也是这么觉得的。
见到春绿眼里冒着希望,阮凝玉没忍住,扯了下唇角。
谢凌宽厚是吧,她是没见过谢凌对她家法伺候在地上将她打成个半死的样子。
都说读圣贤书的谢凌慈悲为怀,以德报怨,可她怎么就觉得他实则清高的皮囊底下其实是恶魔呢……
一想到如果自己是去找谢凌求情。
阮凝玉竟是恶心得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再者,谢凌真若有他们所说的那般慈悲,那前世她快命丧黄泉时,她让婢女前去跟他利益谈判,可圣人外表的谢大人,却连自己的表妹皇后都不肯搭一把手救一命,只顾着跟他的夫人去寺庙拜佛了,冷血地任由她暴毙在宫中……
光是想想,再想到适才他在湖心亭里是如何训斥她,阮凝玉就有点倒胃口。
她厌恶得皱眉:“让我去求谢玄机,那还不如让我一头撞死算了!”
“小姐……”
春绿微怔,没有想到她无缘无故会对大公子恶意这么大。
见她坐在那,也不说话了。
实在没法子,春绿咬牙道:“那我现在就回去找自己一身干净的衣裳让小姐你换上,如果小姐不嫌弃的话……”
阮凝玉道:“不用了。”
她放下茶盏,“我穿这一身就好。”
春绿瞪大了杏目。
小姐怎么能穿这身衣裳去祠堂,这不是更让自己陷入流言蜚语更难以自证清白吗?!
春绿这边还欲劝道,这时便见门外的院子里传来了阵闹哄哄的声音。
春绿出门一看,原来是从外面进来了好几个嬷嬷,都是府里的老人了,做惯了粗使,个个都虎背熊腰,后面又因为年长在下人堆里有了地位,面相都有些刻薄。
春绿白了脸。
而为首的那位嬷嬷,更是三夫人身边的得力婆子,连府里一群哥儿姐儿都得尊敬她。
苏嬷嬷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地道。
“老爷们派我们这些老奴来请表姑娘去祠堂。”
“请”,说得好听。
但凡阮凝玉表现出一丁点儿不愿意的话,这群嬷嬷们便是要撸起袖子动粗的了。
在她们眼里,阮凝玉“清白已毁”的罪名已经坐实,不出意外的话就要被逐出府里了,所以她们这些做奴才的也用不着对这位表小姐客气。
春绿脚差点软下去。
这是过来押人的了!
苏嬷嬷扫过了一下院子,心里冷笑,很快尖着嗓子道:“听说表姑娘回来之后,还在府里寻衅滋事,欺压族姐。”
她故意一字一句地道:“三夫人吩咐过了,一定要好好给姑娘们一个公道!”
“谢府百年世家,百年清誉,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而坏了一锅粥!”
她声音很大,就是故意说给屋里头的少女听的。
坐在屋里头的阮凝玉又抿了一口温凉的茶水。
她知道,定是有人去跟三舅母告状了。
三夫人何洛梅便是谢易墨的亲生母亲。
何洛梅是商贾之女,谢易墨的祖父家据说富可敌国。何洛梅虽也被教养成了个大家闺秀,但在娘家耳濡目染下,性格也泼辣精明,人也强势,否则的话也不会执掌中馈,操管着府中大大小小的所有事务。
而且,何洛梅更是爱子如命。
她对自己的两个儿子那是相当的严苛,要求每日用功读书,一日都不能歇息。
而她对谢易墨这个唯一的女儿……却是相当的骄纵。
可想而知,阮凝玉让谢易墨吃了苦头,以何洛梅强势护短的个性,必得扒了她的一层皮!
更让夫人气得咬牙切齿的是,夫人的长子,也就是谢易墨的哥哥谢易书,竟然心仪阮凝玉……
表姑娘这个狐媚子,四处勾引男人也便罢了,没想到竟然把算盘打到三夫人的嫡公子身上去了!
要知道,夫人在公子身上花费了太多的心血,她就这么一个亲生儿子,他今后可是要继承家业当他们三房的顶梁柱的!怎么能将时间浪费在一个寒碜的表小姐身上去?!
而今日听说阮凝玉回来了,谢易书更是打算去找祖母伯父求情,气得夫人将他禁足在了院子里。
所以表姑娘这次同沈小侯爷私奔被抓,可算是被夫人抓住收拾她的机会了!
“表姑娘人呢?!”
“表姑娘既然不出来的话,那我们这些老奴只能将表姑娘捉拿回去了!”
22
随着一声呵斥,外面的嬷嬷们对视了一眼,便打算撸起袖子挤开春绿闯进屋。
三夫人有令。
表姑娘就算人死了,尸体也得被抬到谢家祠堂去!
而且三夫人说了,不必对表姑娘客气,就算她人规矩听话,也要让她人非常不体面地“擒拿”回祠堂去!
要让她在谢府彻底丢进颜面再也抬不起头!
何洛梅当时坐在红木靠椅上冷笑。
皮痒了?什么玩意的阿猫阿狗,一个低贱的连娘都没有的表姑娘,都能欺负她家的掌上明珠了?!
苏嬷嬷她们一群人正打算闯进去,二话不说不顾阮凝玉就将她生生擒拿住,再甩了她几巴掌替谢易墨报了仇再押回祠堂!
突然,便见纤纤细腰,芙蓉面的表姑娘从里屋施施然地走了出来。
“嬷嬷们好呀。”
这些老婆子一时怔住。
只见少女笑盈盈地站在门口,笑意却不见眼底,“快瞧瞧三舅母院子里养出来的下人,嬷嬷们个个都身强力壮,瞧这大动干戈的气势。”
阮凝玉抿唇,乖顺地笑着。
“谢家是出了名的好规矩,若是被外人瞧见了这一幕,肯定要夸舅母调教有方!看着不像是来送我去祠堂的,更像是学男人一样要上沙场打战似的,就差每人手里握着件兵器了。”
阮凝玉此话一出,这些老嬷嬷们的脸全都黑了。
混到如今这个年龄了,她们哪个不是儿女双全有子孙的?更何况是在谢氏这种大户人家里面摸爬滚打,哪个不是人精?
她们都听出了表姑娘里的言外之意。
夫人请府里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带去祠堂,何必这般大动干戈?
说不好听点的,三夫人这是欺负表姑娘寄人篱下,孤苦伶仃,仗着她无亲无故,所以让底下的老嬷嬷们去欺负自己的远房外甥女……
阮凝玉的这番言语要是传到外边去,外头人指不定怎么看夫人呢!
而且就算是只传在府里,那也不行啊!
三夫人如今当家,多少人看在眼里,一言一行都能被别人放大来挑刺,掌家内外不讨好,夫人每天不知道抗了多大的压力。
这事要是被府里其他人知道了,那也是苛刻外甥女的罪名。
就算表姑娘再有错,也不是她这个做舅母的可以随意对她处置。
谢府上还有老爷,还有谢老太太。
听到阮凝玉的话,其他嬷嬷们都面色犹豫,老脸干巴巴的,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苏嬷嬷的眼更是深了。
她没有想到表姑娘站在那,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让她们呆在原地,连下手都不知如何下手了。
更重要的是……
少女站在门边,倾国倾城的脸上露出浅淡的微笑。
眼前的姑娘虽然还是表姑娘原貌无二,可是……好像无形中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感觉就是,不敢在她的跟前放肆。
表姑娘虽站在满府小姐里最简陋的闺房里,可是她却眸子冷傲,气质出众。
苏嬷嬷脑海里刚浮现“雍容华贵”一词,她便觉得自己是疯了!
听见阮凝玉的话,刚刚还惨白着脸的春绿仿佛想到了什么。
到底是今后能上位成女官的人,就算现在只是幼弱期的她,脑子也要比寻常人要机灵。
春绿很快挺身站了起来,冷着脸:“苏嬷嬷,你们带着一班人马过来,到底是何企图?”
“表姑娘是大公子从洛阳护送过来的!就算是在外奔波几日,人也都是完好无损齐齐整整的回来的!难不成被你们护送到祠堂时,表姑娘身上就会突然'不小心'这里紫一块那里青一块么?!”
“要知道,大公子是知道今日的表姑娘是长什么样子的。而大公子的品性你们是知道的,绝对秉公持正……”
春绿说完,嬷嬷们的脸色更是变了又变。
苏嬷嬷心里暗骂了一声小贱蹄子,旋即脸上堆起了笑脸。
“春绿,你话就说得严重了,夫人让我多叫几个老姐妹过来,单纯就是重视表姑娘这位外甥女,表姑娘出了事,我们家夫人担心得好几日都吃不下饭,就担心着你这个亲外甥女呐!……这不,等下路上有我们这些身子骨硬朗的老仆在表姑娘前边挡着,我看谁还敢背后诋毁表姑娘!”
“瞧表姑娘说的都是什么话?三夫人最疼惜晚辈了,就算您是远房外甥女,可三夫人也是绝没半点偏心的!三夫人打点府里上上下下事宜,表姑娘你想想夫人何曾慢待过你这海棠庭了?”
阮凝玉笑而不语。
不愧是在府里混出名堂来的老油条。
说完,苏嬷嬷往身后刮去一个眼刀,示意了一下,又秒变脸。
“你们自个说,夫人叫你们是过来干什么的。”
其他紧张起来的嬷嬷都露出了讨好的笑。
“自然是好好护送表姑娘到祠堂的!绝不让姑娘掉一根头发!”
“表姑娘你放心吧,路上要是看到哪个贱奴婢在背后悄悄议论你,老奴一巴掌就扇过去!”
“表姑娘您可别误会……”
……
阮凝玉神情淡淡,在苏嬷嬷等人提心吊胆地好一会后,她这才慢条斯理地扯了下唇角,莞尔一笑。
“既是如此,便要劳烦苏嬷嬷送我去祠堂了。”
苏嬷嬷忙“哎”了一声,连谄媚地说是。
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将表姑娘护送出海棠庭,苏嬷嬷站在最后面,懊恼地掐着手心,心里犯了难。
三夫人叫她们过来是要狠狠收拾一下表姑娘的。
可是表姑娘一根头发都没掉,她们甚至还要毕恭毕敬地将她带到祠堂。
这让她们如何去交差?!
23
谢家祠堂。
三夫人何洛梅正抱着谢易墨,在那掩着帕子哭泣。
三房老爷谢诚宁正站在边上,眉拧得很紧,但却一发一言。
何洛梅瞪了他一眼,很快又哭得更大声了。
“当初老太太执意要把这位远方表姑娘接到府上养,我就千百个不愿。当时她第一次来到谢家,我去门口迎接,第一眼见到她那张脸时,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生得如此不端庄……说得好听点,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闺秀,要是旁人说得不好听点,跟下三滥的狐媚子有什么区别!”
阮凝玉好歹跟他们沾了亲戚,更何况人家母亲柳氏对谢老夫人有救命的恩情。
谢诚宁微变脸:“快闭嘴罢!人家好歹也是你的外甥女。”
那个下贱的小贱蹄子,也配跟她大明首富之女攀上亲戚了?
何洛梅黑脸,下意识想反驳,但见谢诚安坐在主位上喝茶,于是硬生生地将话给憋了回去。
阮表姑娘就收在人家二房的院子里养的,阮凝玉出了事,谢诚安这个舅爷也要负责。
再多说的话,就像是在打谢诚安的脸……
长孙谢凌的父亲不爱掺和家事,一心官途,于是府中的事还是二房老爷谢诚安来决议的。
听着何洛梅的啜泣声,文菁菁垂着眼站在一侧,乖巧又听话。
何洛梅突然沉声问身后的嬷嬷。
“那逆子怎么样了?”
嬷嬷自然知道她是在说亲生儿子谢易书。
于是道:“夫人放心,已经将公子锁起来了,绝不会让他有间隙跑出来替表姑娘求情。”
何洛梅冷漠地“嗯”了一声。
想起今日听到阮凝玉回来了,那逆子是如何露出担忧的神色,又是如何违抗她这个母亲的命令执拗地要去见那小贱蹄子……
她就来气。
很快,有下人传话。
阮表姑娘终于来了。
所有人看过去,便见阮凝玉穿着那日离府的衣裳,头上珠饰简单,只簪了支银簪子。虽如此素,但却衬托了她身上的清冷气质。
只见她从外头慢慢地走起来,身姿纤细,步步生莲。
从前那张过于娇艳的脸,她又是身世低微,容易成了一种菟丝花的媚,引起男人的怜惜。
而如今这张精致的容颜却凭空多出了端庄与高贵,像九天之上的神女,叫人不敢直视与亵渎。
何洛梅原本以为会看到这小贱蹄子被“狼狈”的抓回祠堂,如今见到她这副模样,脸都黑了。
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看向阮凝玉旁边的苏嬷嬷。
苏嬷嬷有苦难言,只好低下头。
阮凝玉目视前方,走到祠堂中央,落落大方地行了礼。
“凝玉见过两位舅爷,见过三舅母。”
她目光扫过谢易墨和文菁菁,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见过表姐,文表姐。”
在何洛梅怀里的谢易墨瞬间僵硬了身体。
不知情况的文菁菁也微笑,对她万福。
“见过阮表妹。”
其他人也到今日这般气质的阮凝玉,皆是一愣。
总感觉她变得哪里不一样……
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又形容不出来。
见到比起之前光华更甚的阮凝玉,何洛梅的脸色变得极其不善。
她之所以会将阮凝玉视为肉中刺,除了书儿……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阮凝玉去年刚到谢家,这样出挑的绝色容颜,一下子轰动了整个京城,若不是她如今年龄尚小,眼下京城第一美人的那位地位也怕是不保。
只要有阮凝玉在,其他人便看不到谢府里样样都优秀的谢易墨,更看不见府中的其他姑娘。
望着她这张脸。
何洛梅心里骂道:真是晦气!
见到阮凝玉,主位上的谢诚安依然喝茶,谢诚宁脸色难看,但是一时半会也选择不说话。
毕竟对方是自己的外甥女,自己都是年长异性,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于是先沉默着。
何洛梅观察了一下,转头看向阮凝玉的时候,如同发现了新大陆般,故意惊讶了一声。
“如果我没看错,这是表姑娘同小侯爷私奔离京那日的衣服吧。”
果不其然,谢诚宁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他看过去的时候,眼睛都气得瞪直了。
“阮凝玉,你明知道这次叫你来祠堂面对谢家的列祖列宗,你怎么还有脸穿着这身衣服回来?!”
何洛梅在一旁揪心地道:“是啊,凝玉你这孩子怎如此不听话,路上这么多天,也不换身衣服……这要是被有心的人见了话,说不定更回笃定你与小侯爷有染,姑娘家的清白就更洗不清了。”
说完,她叹了口气。
“凝玉啊,虽然我们谢府家大业大,多养一个人添一副碗筷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可你也知道……你的舅舅们都在朝中做官,你不要女孩家颜面同小侯爷私奔闹得满京沸沸扬扬的,你不为着自个儿着想,也要为着你舅舅们的前途好想啊……”
“你舅舅们在朝廷做官,稍微一行差踏错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你私奔这事……”何洛梅又适时地叹了一口气,“玷辱了谢家百年门风便不提了,若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当做老爷们的靶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老爷们在朝中的官声和前途……”
原本还算淡定的谢诚安和谢诚宁,听到她这席话后,皆是脸色一变。
有名气的世家,往往将世家荣耀看作头等大事,放在第一位。像他们这种世家的胞兄弟,对内可能会因为牵扯到个人利益而内讧,可是对外,那都是同心同德维护家族荣耀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阮凝玉与外男私奔一事损坏了门风不提,更重要的是,如今府里的三位老爷哪个不是在朝为官的?
当官的,哪个不在意自己的仕途?哪个不想青云直上步步登高?
何洛梅知道两位老爷最在意的是什么,一下子就捏住了对方的软肋。
原本置身事外的谢诚安也锁眉,放下了茶盏。
同为夫妻多年,何洛梅知道谢诚宁最是古板,而且……也最容易被激怒。
果不其然,谢诚宁的脸色黑得像墨,一双眼无比的骇人阴森,显然是被何洛梅的话激怒到了。
他夫人……说得很对。
很快,他阴沉着脸,呵斥道。
“孽女!还不快给我跪下!”
24
饶是对方是自己的父亲,谢易墨也被他这声雷霆灌耳般的呵斥声吓了一跳。
很久没见过三老爷这般生气了……
祠堂里守着的下人很快识趣地低下了头。
何洛梅这番话,可谓是最毒妇人心,将她的罪最大的升到了最大化,其他的话还好说,可偏偏何洛梅说的牵扯到了每个老爷的仕途。
何洛梅分明是要她的命。
阮凝玉早已见怪不怪了,何洛梅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她犯下了什么错误,她这个舅母就会及时出现,打着关心她的幌子为她说话,实则句句都淬了毒,招招致命,只会害得她受罚得更加厉害。
她早就领略过了这个舅母的本领,最是口腹蜜剑,一开始她刚来到谢府时,还真以为何夫人是真心待她好。
直到她差点被算计到失了清白,她才真正地尝到何洛梅的厉害来。
何洛梅为了不让她影响到要科考的谢易书,要想叫曹管家的儿子辱了她的身子……
幸好被她险险逃过了一劫。
而前世……
其实太子慕容深跟谢氏一族原本没有那么水火不容。
而知道了慕容深心仪于她,有意娶她为正妃后,何夫人便开始在暗中作梗,每次她轻飘飘地几句话,都能引起谢家跟东宫的对立,使谢氏跟太子的误会越来越深……
最后,害得她被扫地出门。
让她同太子完婚时,落得了个“忤逆尊长,背刺家族”的不孝女罪名。
阮凝玉在心里冷笑。
舅母,当真是她的好舅母呀……
谢诚宁虽不比两位家中兄长,但也是朝中的四品官员,他暴怒起来震慑力还是足够的,横眉冷目的,足以让任何一个黄口小儿吓破胆。
如若是曾经的阮凝玉,早已被吓得屁滚尿流了。
可出现在谢家祠堂,站在三老爷谢诚宁面前的是,却是前世身为大明皇后的阮凝玉。
早已预料到今日所有人会对她兴师问罪了,阮凝玉反应很淡,也没任何顶撞,就这样平静地跪了下去。
“凝玉有错,一时鬼迷心窍同小侯爷私奔令家中蒙羞。在外几日,经过表哥的提点,凝玉已改自新……”
本来想好好兴师问罪的谢诚安见到她如此识时务,不由噎了一下。
而且,更叫人纳罕的是,阮凝玉分明是在向他下跪,可是他却诡异的有种腿软,想将她扶起来换成自己冲她拜伏的冲动。
就好像是……
自己不配让她一跪。
谢诚安被自己心里头的这个想法给惊到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阮凝玉说完,低头单手在那抹泪。
何洛梅冷眼看着,心里却是冷笑。
不愧是个下贱胚子,遇到事情就知道哭。
一点也不像她亲自教养的闺女,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千金闺秀,就算遇到再大的风浪,人也是举止大方的。
真不知道沈小侯爷看上了这个小贱人什么。
祠堂上只剩下了表姑娘低声哭泣的声音。
很快,阮凝玉抬起头,一双我见犹怜的眼睛望着前方两位话语权重的老爷。
“凝玉知道自己就算这么说…知道自己辱没了门庭,怎么样也无法求得舅舅们的原谅……”
说完。
又啪嗒,掉了眼泪。
“既然如此的话,凝玉也没脸活在这个世上了,凝玉这便死了算了,给舅舅们以死谢罪!”
说完,阮凝玉径直起身,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表姑娘已经对着祠堂上的一根梁柱直直地冲了过去。
春绿吓坏了:“小姐!”
“表姑娘!”
……
祠堂上一时乱糟糟的,谁也不曾料到老爷们还没有开始发作,这表姑娘就如此不经吓,居然要寻死觅活的!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忙去拦着阮凝玉。
就在阮凝玉的头要撞上柱子时,她就被春绿在身后抱住了身体。
春绿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姐,你不能想不开啊!”
阮凝玉却不听,不听。
她脸上沾着泪痕,“你不要拦我……我已经没脸面对舅舅们了,你就让我去死吧!让我亲自去到谢家的列祖列宗面前请罪!”
说完,作势要去撞。
吓得屋里头的丫鬟婆子又去拦。
所有人都在劝,表姑娘,不要啊!
好端端的祠堂,一下子乱得跟菜市场一样!
何洛梅见状,脸都黑了。她怎么也没有料到,之前如此蠢笨木讷的阮凝玉这次居然学聪明了,开始装可怜要寻死了起来!
人命关天,就算她与沈景钰私奔,这罪名也绝不至于以死谢罪!
果不其然,在气头上的谢诚宁一下子倍感郁闷,他也是被阮凝玉一心要寻死的行径吓了一大跳,怕她真的一头撞死在谢家各代祖宗前,于是眼皮猛跳。
“够了!”
谢诚宁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谁说让你去死了?!”
演了半天的阮凝玉听见了这话,动作一停,也不寻死了。
她放弃挣扎,突然安分了起来,又识时务地冲他跪了下去。
“是,凝玉这便不寻死了。”
“凝玉这就听舅舅的话,定好好地活着,还请舅舅责罚我,别气坏了身子。”
谢诚宁倒吸一口气,“你!”
何洛梅这时起身,轻轻啜泣地劝道:“是呀老爷,凝玉到底是你的外甥女呀……凝玉平时一向听老太太和大伯哥的话,从不出言顶撞。你还是不要出头了,还是让二哥和老太太过来吧……”
谢诚宁在兄弟里排行最低,不像其他人家里的那个最小的孩子得到最多的宠爱,在谢府,谢诚宁反而成了最容易忽略的那一个。
更何况,他上面两位兄长皆异常出色,政绩斐然,做的官也一个比一个大。
而他资质平凡,在两位兄长的衬托下,便更加得黯然失色,常年无形的打压下,谢诚宁便养成了好面子的脾性,心理也有些扭曲。
听到何洛梅这般说,谢诚宁气血一下子涌上来,一时更是拉不下脸来。
于是更加觉得方才阮凝玉的所为,都是看扁了他这个三舅舅,所以才忤逆他的!
一时半晌,三爷谢诚宁已经在气头上,就算一把火就能将其点燃起来。
何洛梅看着跪在地上的外甥女,叹了一口气。
“五姑娘,你今日穿着这身衣裳回来……你便实话告诉舅母,你是不是同小侯爷有染了?真的非小侯爷不可?”
说到这里,她美丽的脸上又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
语气仿佛是很心疼她。
“五姑娘,你就告诉舅母……若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已成定局,舅母也可以为你做主。”
阮凝玉明眸眯了起来。
何夫人的话很值得推敲。
若是前世的她,重点绝不是放在“与沈景钰有染”这事上面,而是……觉得何洛梅会替她做主,何况何洛梅之前表现得那么心慈善良,她真的会误认为舅母想要帮她。这样的话,鬼迷心窍的她就有可能嫁给小侯爷。
如果她真的接住了何夫人抛来的橄榄枝的话,她的清白便一辈子也洗不清了。
她这个舅母,果然心机深沉。
阮凝玉若有所思,没接话。
但谢诚宁却因为自己夫人的话,更是笃定了他这个远方外甥女已经跟小侯爷发生了什么。
这个孽障!
他们府里,怎么就出了这么个恬不知耻的姑娘?!
他伸出手,气得颤抖。
“来人,家法伺候!”
25
谢三爷会这般,经历过一世,阮凝玉早已见怪不怪了。
她始终觉得,谢凌父亲的谢大爷谢诚阳官居二品,谢二爷谢诚安才气过人,是如今大明数一数二的大诗人,而长孙谢凌那更不用多说了。
谢氏嫡系这代都很出色,唯独谢诚宁……阮凝玉是真觉得他不配入谢家族谱。
无能,也无德。
身上流着谢氏的血液,却连自己两位兄长的十分之一都够不上。
前世,何洛梅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完全被当成枪使。
谢诚宁甚至好几次要将她许配给别人,对象有京城里年过四十的老王爷,有残暴成性从府里抬出去了好几具陪房尸体的鳏夫将军,甚至有一次其他两位老爷都不在府上,家中有了贵客,对方看中了未出阁便已有国色天香之色的她。
谢诚宁那日居然让她这个外甥女在客厅给席间倒酒。
前世的阮凝玉人微言轻,不敢违背舅父的命令,便硬着头皮过去了。
谁曾想,谢诚宁晚上吃了很多酒,一经别人的吹捧,便开始沾沾自喜得意忘形了,竟然想从了对方的请求,想要让她去人家府上给做小妾,更过分的是!竟然要让她当天晚上便坐人家的马车去过门!
阮凝玉眼睛幽寒,如一条毒蛇冷冷地盯着祠堂里的谢诚宁。
“三舅父还没查清事情原委,便就这么随意地定我的罪名,三舅父做长辈的就是这么给家中小辈做榜样的么?!”
她锐利地眯着凤眸,虽跪着,但身上与生俱来的冷艳高贵气质却是充斥着整座祠堂,无端端的便让人望而生畏。
身为舅爷,谢诚宁却被这个外甥女的眼神给惊出了一身冷汗。
谢诚宁最好面子,此时被小辈拂了颜面,一下子恼羞成怒起来。从而忽略掉了阮凝玉这身不寻常的尊贵气质。
“孽女!你这是什么眼神!”
见自己的丈夫火冒三丈,何洛梅忙走过来拍着他的后背,帮他疏气,“五姑娘,你三舅父怎么说都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拂逆你的三舅父呢?”
她不说还好,一说谢诚宁里的火又在炽灼地烧。
他狠狠拍了下桌子。
“目无尊长,大逆不道!不收拾你,你真是不知道什么叫做长幼尊卑了!”
他气得在祠堂里寻称手的东西,一脸红温,“来人,戒鞭呢?!”
见到谢三爷要上家法,护主心切的春绿一下急得跪在了地上,替阮凝玉求情。
“三老爷,小姐这样也是被逼的啊!小姐绝没有同小侯爷有染……”
春绿咬牙,“分明是二小姐她们……让人将小姐屋里头的衣裳全都用剪子搅烂了!害得小姐今日只能穿离府的那身衣裳回来……”
“二小姐她们这样的作为,分明其心可诛!还请老爷们明鉴,给小姐一个公道!”
不仅是谢诚宁愣住了,就连迟迟不说话的谢二爷也看了过来。
谢诚安看向仆人,淡声问:“有这一回事?”
刚才还在惊师动众的谢诚宁也皱眉,旋即看向了自己的夫人。
他的闺女……当真做了这种事?
如果是真的,那不是在狠狠打他的脸么?!
谢诚宁突然间有些面色不善。
今日几位姑娘的事情闹得那么大,还惊动到了嫡长孙,府里的家奴或多或少都听说了。
但碍于……何夫人在场,一时半会迟迟没人敢发言。
谢易墨,可是何夫人的嫡女啊!谁敢说?
谢诚安见满堂安静,目光扫视了底下一圈。
“怎么,是不能说么?”
阮凝玉目光仍平静。
即使她前世当了皇后后,谢诚安在朝廷也跟她政见不合,但是……
谢诚安在舅父的这个身份上,却是合格的,不那么的热情亲近,但也绝不至于冷血。
除了谢凌,谢易墨最惧这两位伯父。
听到谢诚安意味不明的一句,她低下头去,什么嚣张的气质都没有了。
何洛梅却显得很淡定。
她一双美目也看了看周围沉默不语的奴仆,“这是怎么了?姑娘们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竟没一个人知道的吗?”
见他们依然鹌鹑着身子,她气得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你们这些狗奴才!都是吃闲饭的!”
何洛梅发泄完,又愤怒地对着身旁站立不动的苏嬷嬷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查清楚姑娘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墨儿是不是当真对五姑娘做了这么如此出格的事?”
被点名的苏嬷嬷忙低头说是,一身老骨头便退出了祠堂。
何洛梅这才看向谢诚安,“二哥,你放心,如若墨儿真做了这种事,我这个做娘的第一个整治她,绝不偏护!”
阮凝玉看在眼里。
如果不是她早就知道何洛梅内馅其实是黑的,谁又能看得出来这样的何洛梅其实是在给谢二爷演戏做做样子呢?
好一番公正无私的话,连她都差点也以为何洛梅当真是不知道谢易墨做了什么事。
知女莫若母,何洛梅自然知道。
谢诚安对何洛梅的这席话,没有一丁点回应。
何洛梅倒是不在意,只是笑道:“表姑娘说得对,凡事都要查清楚给个交代。但这件事……万一是有人从中作梗,来陷害我们家单纯善良的墨儿,这也是说不准的……”
她看向了自己的女儿。
“墨儿,你自己说,这是你对表姑娘干的事吗?还是别人陷害的你?”
何洛梅已经想好了对策。
只要谢易墨跟以前一样同她配合,她便能颠倒黑白,将这脏水泼给阮凝玉。
谁知这次谢易墨听了,却是半天都没有回应。
在地上跪了半天的阮凝玉也累了,趁没人在意的时候她用手捏了捏襦裙底下的小腿,她抬起眸子,也似笑非笑地看向了谢易墨。
“是呀二表姐,是别人陷害的你吗?”
谢易墨听到了她的声音,想到自己在她手中的把柄,竟然将头低得更低了。
站在那垂着首,紧咬牙。
谢易墨好像被捏住了什么把柄……被自己女儿晾了半天的何洛梅霍然狠毒地看向地上的少女。
她的宝贝女儿竟被这么个下等贱人给拿捏了?!
只要是聪明的人,都能闻出空气中的不对劲出来。
谢易墨看起来就不无辜,剪坏阮凝玉所有衣物的主谋应该就是她无疑。
身为父亲的谢诚宁自然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不耐烦地道:“不就是小姑娘间的小打小闹吗?哪家府上的姐妹不是这样?有什么好吵的!”
他拧眉看向地上的阮凝玉。
“墨儿也是你表姐,你何必这么斤斤计较,连做女儿家的美德都没有!”
“倒是你!现在最重要的正事就是如何处置你同外男私奔,你却城府深沉地拿你表姐出来垫背转移火力,你怎如此恶毒?!”
26
见惯了前世这个舅舅黑白不分的作为,阮凝玉早已见怪不怪了。
长辈没让她站起来,她就只能这样跪着。
今日谢家祠堂舅爷们的诘责,她没有一丝畏惧。
反而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前世那个高不可攀的男人手持戒鞭代为主持家法的一幕。
光是想想,阮凝玉就觉得能将唇咬出血。
听着谢诚宁偏心眼的严词,她的手抚过膝,始终低眉顺眼的。
“二舅父,三舅父,私奔我自当领罚。”
“可私奔一事……不见得是我一人之过。”
阮凝玉说完,又抬起霜雪般缥缈冷淡的眸子,里头波光如华。
“更何况,我与小侯爷两人清清白白,何来有染这一说法。”
谢诚宁愣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阮凝玉脊梁挺直,声音如小珠落玉盘,悦耳动听。
“那日,可曾有谁见我跟出门私奔了?”
“还有,谁又能证明我跟小侯爷关系不清白?”
何洛梅本来提着一颗心,还以为她能说出什么厉害些的话来呢,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让人贻笑大方的话。
她用帕子掩住上扬的嘴角。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谢诚安皱眉,合眼不语,谢诚宁却是气笑了,他气得抖着手指指她。
“好,好!都死到临头了,你还敢狡辩!”
见自家小姐一直不说话,谢易墨的婢女菱香有些着急。
阮表姑娘在院子里如此挑衅自家小姐,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就放过她?!
菱香此时出声了。
“表姑娘,分明是你指使自己的婢女搅烂了自己的衣裳从而陷害我们家姑娘,这也便罢了。而事到如今了……你还是要无理取闹惹夫人和老爷生气么?”
阮凝玉没作声。
菱香又看向了不远处的何洛梅,见到对方眉眼舒展,便又继续轻声细语。
谁让小姐心仪的李公子,平日来谢府时总会多看阮凝玉一眼,从而忽略了小姐。她就是想替小姐狠狠收拾一下表姑娘!
“府里姑娘谁人不知,表姑娘你早早就跟沈小侯爷举止暧昧不清?”
菱香目露讽刺:“表姑娘,你说这种话,不觉得自个打自个的脸么?”
谢易墨见菱香替自己出头,眼里闪过抹冷芒,没作声。
文菁菁也低头,当个乖乖女。
在她们眼里,阮凝玉败局已定,就等着等下行家法,丢了半条命的再被抬出祠堂。
谁知阮凝玉听完,嘴角却诡异地勾了起来。
“哦?二表姐跟四表妹当真见过我同沈小侯爷私会了,能证明我跟沈小侯爷的私情?”
听到这里的时候,何洛梅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皱眉,刚想打断菱香的话时。
谁知菱香却以为自己抓住了阮凝玉的小辫子,立刻挺了挺身子。
“那是自然!更何况先前表姑娘你同小侯爷就有些勾勾搭搭不清不白的,小姐跟文姑娘全都是看在眼底的,只是看在表姑娘是姑娘们表妹的面子上,不想去说罢了!谁能想到表姑娘礼义廉耻都不要了,竟然打算同沈小侯爷双宿双飞!”
“初七那天,表姑娘在后院的西园子里翻墙同沈小侯爷会面然后坐上马车,可是被奴婢同小姐给撞见了!奴婢可以作证,如有谎话,天打雷劈。”
谁知,她刚说完,便见一身淡雅襦裙的表姑娘冲她微笑了一下。
很快,她看向正堂,面色无辜地道。
“菱香姑娘说得不错,初七后晌,我在西园与小侯爷私自会面要翻墙偷偷逃出府时,恰好碰见了二表姐跟两人李公子在园里,被两人撞见,过后我就被小侯爷带到了私奔的马车上……”
她语气轻飘飘的,状似无意地道。
“放肆!”
“阮凝玉!”
谁知那夫妻俩听了她这话,竟同时变了脸色。
何洛梅白了脸。
女眷同异性外男私自会面很容易被误认为是私相授受,是各大世家里的忌讳。
谁知谢易墨跟李国公的公子李鹤川见面的事情,竟然就这么被阮凝玉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谢诚宁也被她的所言给惊到了。
这一日本来就是来处置她这个孽障的,可没想到她居然目中无人不自量力地想要拖他的墨儿下水?!
关墨儿什么事?!他女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谢易墨也变了脸色。
菱香也被吓到了,没有想到自己竟牵扯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一时不敢去看自家小姐,吓得跪在了地上。
何洛梅慌得站了起来,面色冰冷,“你小小年纪,你如此毁谤你表姐的名誉,这就是你们阮家的教养?!”
阮凝玉却丝毫不怕。
她眼睛这时直视真正做主的谢二爷谢诚安。
“凝玉为谢府表姑娘,与人私奔,自是有罪。”
“可表姐私自在府中私自会面外男,是否也应该一视同仁,惩一戒百,以示公正。”
谢诚安还在场,眼见她要是继续这么说下去的话,就会对自己的女儿不利。
“满口胡言乱话!这里的谢家祠堂,岂是你撒野随便放肆的地方?!”
怒火攻心的谢诚宁想也没想,便随手拿起旁边桌上的一个茶盅,气急败坏地就朝跪在地上的外甥女扔了过去。
春绿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姐!”
只见哐当一声。
以及那痛苦的闷哼,可见谢三爷的力道是下了狠劲的。
所有人看过去,便见那个茶盅掉落在地上成了碎片。
而表姑娘的额上,通红一片,很快肿起了一个淤青的包,瞧着有些吓人。
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目光依然凛然得不可侵犯,连眉都没蹙一下。
阮凝玉像没有看到谢诚宁的暴怒,而是继续冷声道:“其二,凝玉还要上告长辈。如菱香姑娘所言,二表姐跟四表姐先前明知我执迷不悟同小侯爷勾搭不清,却冷眼旁观,未尽做姐姐的责任,在我糊涂时未对我约束加以指点,反而是我背后幸灾乐祸,坐等看笑话。任我一错再错险些,误入歧途,敢问表姐们这哪里是一个书香世家做姐姐该有的品行?
说完,她便对着家中几位长辈俯下身,叩拜了个大礼。
“凝玉敢问二舅父三舅父,两位表姐是否也要担一份责?”
只要无人应声,她便长跪不起。
何洛梅脸上贤妻良母的笑容有些快要绷不住了。
她何曾想过,阮凝玉不过是外出了几日,回来之后人便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仅胆大包天了,居然还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眼见阮凝玉露出了锋芒,何洛梅眸里瞬间露出毒光。
先前的阮凝玉已经危及到了谢易墨的利益。
如今,阮凝玉更是不能留!
阮凝玉双手贴于地面,头伏在地上。
她知道,只要给谢易墨和文菁菁两人戴个高高的罪名,逼得谢家人不能坐视不管,她才可以将对方都拉下马。
她知道这些都只是时间问题。
谁知谢诚宁却又气急败坏起来。
“你,你!真是无法无天了!”
谢诚宁刚想对着她一脚踹过去。
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又不是亲的外甥女,他对她打骂又有何惧?!要不是她对谢府还有用处,否则的话她与人私奔绝对踏不进府门一步!
阮凝玉仿佛预料到了,她合上眼。
前世就是在这个祠堂上,谢诚宁不过是将她当做玩意儿,她的身体不仅挨了对方的一脚,还被他掴了一个巴掌,害她颜面扫地。
阮凝玉以额贴地,长跪着,不知道跪了多久,却迟迟没等到那一脚踹过来。
等她重新睁开眼,将目光落在她前面的地面时,却发现眼前早已在她不知不觉时多出了一道云缎绣金衣摆。
27
她的头顶上方,一个玉石轻击般的声音出现了。
那人唤了声,“三叔。”
一时间,谢家祠堂陷入了窒息诡异的沉寂。
谢诚宁的那一脚,终究是没有落在她的肉体凡胎上。
男人锦衣的衣摆浮着淡淡的柏子香。
一闻到这个气味,阮凝玉瞳孔微微缩了缩。
世家子弟生活奢靡享受,多会用檀香龙脑香这种名香来彰显自己的身份。而前世作为皇帝的慕容深也最爱用奇楠檀香,每次他歇息在未央宫里,第二天她的衣裙上便都沾上了这奇楠香的味道。
而眼下的味道,她虽不至于熟悉,但也绝对难忘!
柏子乃禅院的主要香料,山中易得。
柏为百木之长,上辈子的权臣谢凌也有文人风骨与情操,一反名门的奢侈之风,效仿圣贤,最爱用柏树子做香。
一想到前世的谢凌用着如此清简风雅的香,杀她的皇后党,做出如此恶贯满盈的事,那只素来用来焚香抚琴的手却不沾一滴血。
眼见男人衣摆上的柏子香依然在悄无声息地充斥着她的鼻息。
阮凝玉像见鬼了似的,一阵恶寒!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能感觉到男人就站在她的面前,但他的面容,他的视线又落在哪,她却是一概不知!
明明与这世的这一幕已过去了好多年,可是当年他纤尘不染的手持着戒鞭的情形,于她而言还是历历在目。
她到现在……还是很恨他。
他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由他来主持家法!害她受尽折辱!
她阮皇后……宁愿被谢府随便一个下人对她施以杖刑!
也不愿意受他庭训,让他看尽她最狼狈耻辱的一幕!
谢凌这个杀千刀的就算过来祠堂,就不能离她远些么?!
见着就在她跟前的这个袍角衣摆,阮凝玉只觉得厌恶。
谢凌似乎并没有留意到跪在地上的她。
而是站在她的边上,对着祠堂上的三位长辈作揖。
“二叔,三叔,婶母安。”
谢诚安见到自己的亲侄子,还是家中最有能为的后辈,于是面上终于有了点波动,“凌儿。”
谢诚宁见到他出现,方才面色也讪讪。
“凌儿。”
谢凌的目光跟他对视上。
望着自己这侄儿漆黑如墨的眼眸,年龄比他大了一轮的谢诚宁竟不知为何,心脏竟紧张得噗通乱跳。
他的大哥谢诚阳如今已经很少出来管家事了,大哥为人也孤僻,人不是在朝中执事,便是将人锁在自己的院子里,闭门不出。
谢诚阳不是也不让家里的小辈去给他请安,说是免去繁文缛节,也省得劳累晚辈。
但谢诚宁此刻见到自己大哥这唯一的男嗣,竟如同见到了谢诚阳一般。
见谢凌正在看着他刚才那只要对阮凝玉行凶的那只脚,他心里竟不由的犯怵。
谢凌平静地问:“三叔这是要做什么?”
谢诚宁知道道德上说不过去,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见他不语,谢凌又上前了一步。
“如今表姑娘尚还在接受审讯,事情原委尚还没有个定论。身为女子,表姑娘再千错万错,也不该受三叔如此欺凌。”
长孙谢凌长身玉立在那。
明明面色淡淡,嗓音也轻,但就是能叫人无端地腿脚发软。
谢诚宁发现自己身为叔父,却畏惧侄子,心里不由有些恼怒。
于是语气一下也不太好,黑着脸拂了下袖子。
“这孽女忤逆尊长,满口胡言乱语污蔑两位族姐,这般荒诞不经,我身为舅父,教训一下又如何?不过按照伦理纲常,教育子弟!”
谁知谢凌听了,却是他眸光骤冷。
“表姑娘犯了族规,应由家中长辈同族老一起商议惩戒,三叔是非不分,也不按府里规定,就要私自对一个女儿家行凶,三叔就是这般做人家舅父的么?!”
见谢凌自己当做这么多人的面忤逆自己,谢诚宁觉得脸上无光,立刻怒目地回视过去。
“谢凌你!”
然而,谢凌站在那冷眼望着他,满堂忽然升起了凛冽之气。
那是名门世家养出来的天之骄子才有的气势,更何况他自幼便成名,连如今圣上都对他欣赏有加,厚爱延绵,不仅是谢家的嫡长孙,更是前程似锦。不久前他还金榜题名,不日便要参加殿试。
更遑论他出自长安谢氏,家中父亲和叔父都是朝廷里的国之栋梁。
当今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到这样干霄凌云的世家长孙了。
他是谢氏三房,大房出了谢凌,以后人家就是一家之主,他和他的儿女们也要仰仗着人家过日子。
刚想骂他“不孝不敬”,便这么吞咽了回去。
而这时,谢诚安也道。
“诚宁,有点过了。”
谢诚宁更觉得火辣辣的,对下,他畏惧侄子权势。对上,他更是没胆子违抗兄长。
他只好硬着头皮道:“是,二哥教训的是。”
但谢诚安似乎根本就没在意他,而是对着谢凌点了点头,让他坐到自己的右手边。
见到他俩“叔侄和睦”的一幕,谢诚宁心里更是充满怨气。
他就知道,大房跟二房同心,一直看不起他这三房!
谢凌对着自己的二叔颔首,便寻了个梨木椅坐了下去。
眼见那道绣金刺眼的衣摆终于消失在了自己的跟前,阮凝玉松了一口气。
她调整了下,等到心里对谢凌惊涛骇浪般的恐惧褪去了大半后,她这才继续直起身子。
她仿佛没有看见坐在她斜对面的谢凌,目光直视前方,不偏不倚。
“还请舅舅们秉公处置。”
何洛梅却气笑了,声音阴森:“长辈还没说话,轮到你说话的份了么?”
“来人,掌嘴!”
阮凝玉眯起眼来。这是要堵她的嘴了。
何洛梅自然知道谢易墨心仪于李家公子,对方家世显赫,所以平时对于女儿追求李鹤川,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这事拿出来,却是不一般了。
瞒着府上与外男会面,是重罪!
她音色懒散,“舅母急不可待地叫人掌我嘴,是做贼心虚了么?”
她锐利的眼风扫过来。
“难不成,舅母对于二表姐与李公子私会一事也是知情的么?”
何洛梅面色更是变了变。
如若被人知道她是知情人,那事情……可就更严重了。
阮凝玉不理会何洛梅警告的森冷眼神,而是面上露出一丝嚣张的笑,“是与不是,舅父舅母去寻问府里随便一个小厮便是。”
“女眷同外男会面,与私奔相比,不过是一个罪责轻,一个罪责重的区分罢了。按照族规,需一并严惩,以振家风!”
到底是前世当皇后嚣张过了,阮凝玉习惯了盛气凌人,丝毫不掩锋芒。
那她一张朱唇咄咄逼人完后,她这才惊觉,原来……不远处那抹若明若暗的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她的身上。
谢凌坐在位子上,他一直在望着她!
一时间,阮凝玉全身都是鸡皮疙瘩。
28
又来了。
又是前世对于谢大人的恐惧……
明明过去了很久,那样胆寒发竖的威严还是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阮凝玉只要一眨眼,都是前世他将她置于死地的画面。
而谢凌,现在又在看她做什么?!
见大公子过来落座了,一旁的婢女很快屏气宁神地过来,给他端上了茶。
只见谢凌坐在那,手里捧着茶盏,也不着急喝,而是单手用茶盖轻轻拂去表面的茶沫,一边望着她。
阮凝玉睫毛颤了颤。
如果是前世,她当了皇后,她在朝中结党营私,他像这样子无时无刻地观察着她,那样还好理解,毕竟他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
可眼下呢?她如今不过是个府里犯了错手无寸刃的表小姐,她还没有利用权谋树立党羽,还没有真正地威胁到他。
按照前世的发展轨迹,在他心目中,她应该是个草包表妹才对。
又怎会像现在用这样带着漫不经心的审度目光望着她?
她跪在地上,谢凌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过,她很快额泌出了汗,身体也发软。
她最痛恨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谢易墨已经慌得有些六神无主了。
虽说她爱慕李公子,可她要是与李公子私自会面被府中发现又是另一回事……
她自诩比阮凝玉高贵,她还是谢家嫡女,平时不知道多风光,在一群弟妹前也有尊贵嫡姐的架子。
光是想到要是被发现高贵之身的她德行有失,竟不要女人颜面地跟李公子“私相授受”,谢易墨就差点晕过去!
她一时红了眼,“阮凝玉!你血口喷人,信不信我打烂你的嘴!”
又是阮凝玉,又是阮凝玉!
李哥哥对她青眼有加,她似乎还知道了她最害怕被别人知晓的秘事……
而现在,她还想让她在谢家抬不起头!
又是她!
她怎么不去死!
谢易墨现在恨不得扑过去生吞了她。
眼见谢易墨没了半点大家闺秀的冷静端庄,何洛梅皱眉,提醒了一下:“墨儿!”
谢易墨这才觉得刚才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竟失仪了,她暗恼,收敛了下去。
文菁菁望着这样的谢易墨,还有跪在地上告发谢易墨的阮凝玉,眸光微闪。
菱香怨恨地看了旁边的阮凝玉一眼。
“二老爷,三老爷,大公子!你们别听表姑娘妖言惑众!”
“小姐从来没有跟李公子私自会面过!分明是表姑娘自己惹下大祸心里怨恨,想要拉我们家小姐下水!”
谢易墨这时也走到中央,跪了下去。
“求父亲,二叔和长兄,为墨儿主持公道,不能平白无故地就叫表妹玷污了墨儿的清白!”
谢诚宁此时阴毒地看了眼阮凝玉,便转头看向谢诚安:“二哥!”
“此女与人私通,今日被抓回府还不知悔改,妄图陷害墨儿,我看,杖责一百才能饶过她。”
春绿听完,震惊地抬起头。
寻常一个男子杖责几十,便足以能要了半条命!
三爷居然下手如此无情歹毒!
对于谢诚宁的请求,谢诚安先是沉默了半晌。
谢诚宁有些急切,“二哥!”
墨儿可是你亲侄女啊!
他咬牙。
就在他刚想张口说话时,谢诚安放下了茶盏,“我乏了。”
说完起身,看向了坐在一旁的侄子谢凌。
“今日之事,就交由你同其他族老处置吧。”
“二哥!”
谢诚宁一脸不敢置信。
就算谢诚安疲惫了,不想管这件事,按辈分按资历,也应该轮到他这个三爷来管才对!怎么能越过他,把主事之权交给谢凌这个小辈?!
谢凌面色如常,谦顺地点头说是。
谢诚安不管其他人的脸色,径直离开,待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耳根子也清静了。
见自己的亲二哥竟如此对待自己,谢诚安愤怒以外,更是觉得拉不下脸。
心里对大房跟二房的怨恨,也更深了。
“三爷!”
于是也不管身后何洛梅焦急的呼唤,竟然一怒之下拂袖离去了。
眼见自己都追到了门口,谢诚安还是就这么走了,何洛梅气得想跺脚。
回头一看,便见除了一地跪在地上的女眷,而那个霁月光风的嫡长孙正坐在主位上,正在端着茶盏,品尝着寿州黄芽。
何洛梅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纵使她八面玲珑,在谢家如何混得风生水起,可她在府里最害怕的……竟然是长孙谢凌这个晚辈!
谢凌丝毫不顾忌,抿了口茶便开始秉公办事。
他吩咐身后的苍山负雪两人。
“去查明,二姑娘是不是时常同李家公子赴约。”
听到男人的话,谢易墨差点瘫软了过去,幸好是菱香将她给扶住了。
谢易墨想,完了完了……
父亲跟二叔都走了,娘亲现在在这里又有何用?!
她这个长兄执法如山,刚直不阿,怎会因为她是他的亲堂妹就对她徇私情?!
眼见负雪苍山真的要去调查,何洛梅赶紧拦住了他们两个。
何洛梅笑道:“凌儿,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见她要示意婆子托住他的人。
谢凌抬起眼。
声音没有任何笑意。
“婶婶是要阻拦我按规矩办事么。”
何洛梅瞬间噎住了。
心里再恨,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苍山负雪离开祠堂。
见跟前世一模一样,还是谢凌在主事,阮凝玉就放心了。
何洛梅白了脸,在苏嬷嬷的搀扶下坐了下去。
对方是大公子的人手,府里奴仆哪一个敢隐瞒的?
很快,苍山负雪领命回来了。
苍山对着谢凌低下头,“公子,查明了。”
“表姑娘所言,确有其事。”
这下,谢易墨真的瘫软在了地上。
她咬牙,还想垂死挣扎,“长兄,不是这样的……”
谢凌又问,“那是怎样?”
面对着长兄那双清凌凌的一双眼。
谢易墨所有的狡辩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敢在这个男人面前撒任何的谎……
何洛梅这时沉着脸站了起来,她抿唇,“凌儿。”
“墨儿是你亲堂妹,就算做错了事……”
谢凌置若罔闻,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谢氏族规,只要是犯了忌讳,人人当罚,就算是当今的一家之长,也要交由族老们处置,家不正,则政难理。”
说完,他冷淡的眸子又看了过来。
“婶婶还要为二妹求情么?”
何洛梅一肚子的话,就这么无处可发。
她要是执意要偏护墨儿的话,那么她身为谢氏儿媳也同样犯了家规。
于是只好强颜欢笑,坐回了位置。
“表哥。”文菁菁望着这一幕,突然也上前朝着男人跪了下去。
“姐姐妹妹虽然都犯了错,但请表哥念在她们是初犯的份上,求表哥轻罚二表姐同阮表妹……”
阮凝玉听到她这么茶茶的言语,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文菁菁身姿绰约地跪着,替姑娘们求情,声音温柔,婉婉有仪,丝毫挑不出差错来。
谁知上方的谢凌却幽幽地道。
“谁说你就没有罪处了?”
不仅是文菁菁震惊了,就连阮凝玉眼皮也跳了跳,抬起头看过去。
谢凌谁都没有看一眼,淡漠地道:“文姑娘,你同谢易墨,明明知情阮凝玉同小侯爷不清不楚,却不上告家中长辈,隐瞒数月,害得阮凝玉无人阻拦,无人管教,犯下私奔这滔天大罪,以至谢府满门在京城遭人耻笑。你们两人,为人姐姐,却毫无做人姐的样子。”
他的目光越过她们的头顶上空。
“传下去,谢易墨,文菁菁,阮凝玉三人一同受家法管教。“
文菁菁杏目收缩,忽的红了眼眶,咬唇不语。
谢易墨不甘心地道:“长兄!”
唯有跪在边上的阮凝玉,得意地勾了红唇,如一只得逞的作恶多端的狐狸。
阮凝玉已经想通了。她就算重生了一世再一通天的本领,木已成舟,也必定逃不过家法伺候这一环。
既然这样,她也要把谢易墨和文菁菁两人拖下水!
她跪在地上,仪态慵懒,刚想舒展一下筋骨时。
然而,男人薄冷的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身上。
“而阮表姑娘,由我代为行施家法。”
29
男人薄冷的声音,像雾霭缭绕于祠堂之上。
一时间,阮凝玉有些恍如隔世。
她遽然抓紧裙摆。
她记得,前世在谢家祠堂,她拿出与沈景钰的定情信物,口不择言执意要嫁给小侯爷当妾,气得长辈跟族老当场就要对她行家法。
她被几个家奴押在地面上时,吓得梨花带雨时。
这时,家中那位云中仙鹤般的嫡长孙出现了。
当时他也是这么淡然地站在了她的身侧。
她垂眼,就能看见男人的缂丝靴面。
她如见救星,通红的闪了闪,便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惊慌失措,粉衫底下刚成熟起来的女性身体在细微地颤。
死到临头了,她这才知道厉害了。
眼泪抛珠滚玉,她跪在他的脚边,毫无体面可言。
“表哥!表哥,求你救我啊表哥……”
谢凌当时扫过了地上的她一眼。
便对着宗祠上的长者们作揖。
声音也沉稳,冰凉。
“凌儿作为长兄,却教育不好底下弟妹,为人兄长,也要肩负一份责任。”
他的眸仿佛有着珠玉光华,这样天底下最顾盼生姿的一双眼,里头却常年往日凉得叫人心惊。
“凌儿请求,由我代为主持家法,训诫表姑娘。”
上方一群族老们却为难了。
有人为难地问。
“大公子,你是表姑娘的兄长,可会徇私,就此饶过她?”
当时心眼非常多的阮凝玉听到这句话,眸光闪了闪,立刻低下头掩藏自己的神情。
府里仆从都知道大公子谢凌温润如玉,何况他还是她表哥,她当然是想着由谢凌来处罚她……说不定会手下留情点,又或者是她装可怜骗取他的怜惜,她好逃过这一劫,不至于真的受这家法。
她低着头,装聋作哑。
而她边上的男人似乎静默了半晌。
很快,谢凌抬起清明的眼。
斩钉截铁地说了句。
“不会。”
族老们商议了片刻,最后决定信任他,将刑罚的权利交给了男人。
毕竟长孙谢凌温恭直谅,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
脸上还沾着凄凉的泪的阮凝玉偷偷松了一口气。
可是她如何也不会想到……那位尊贵又清冷的男人当真说一不二。
当晚祠堂之上只有她和谢凌两人。男人站在一众牌位前,只听轰隆巨响,夜幕突然闪过闪电,一瞬息,冷白的光突然照亮了男人那张刚毅清隽的脸。
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再度扑面而来。
阮凝玉面色发白,她心脏跳得好快,精致的额泌出层细汗来。
再后来,无论是祠堂上铁面无私的男人,亦或者是朝廷上身穿紫袍杀决果断的谢大人,全都变成了她在皇宫里的梦魔。
皇宫里人人都皆知皇后娘娘每晚都被梦魔缠身,睡眠也浅,任何的动静都会惊动到她。
阮凝玉不得不日日喝着御医调配的苦药,睡前还得各种熏香,才能保证她夜里能够安然入睡。
可是没有人知道,却是朝上那位在世修罗般的权臣大人,害得她夜夜梦断魂劳,心神不宁!
她心里太恨。
谢凌的气场还是足够慑服人的。
谢易墨跟文菁菁没有人敢对这位长兄的话有任何的异议。
阮凝玉低着头,掩盖着眸里翻滚的厌恶,在几个姑娘里反而成了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见到她这次却逆来顺受了起来,座椅上的男人撩开眼帘,朝她看过来了一眼。
阮凝玉身体僵住,假装没有感知到。
很快,谢易墨和文菁菁的处罚便下来了。
苍山在前面念着。
“二姑娘跟文表姑娘,各自杖责十大板子,禁足半月,抄女则五十遍,以示儆戒。”
谢易墨听了后,差点晕过去。
文菁菁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黯淡着眼,对着谢凌一拜,“菁儿谨遵长兄教诲。”
那可是十个板子啊!
她的掌上明珠一辈子就没吃过苦,如何挨得了这种酷刑?!
何洛梅心疼不已,上去就将谢易墨护在怀里。
她咬牙,泪眼婆娑地看向自己的这个侄子。
“凌儿,这处罚……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谢凌却淡声道:“处罚不重,如何以儆效尤?给府中子弟一个警戒?”
何洛梅还欲说些什么。
这时原本还很乖顺的阮凝玉却又轻声细语地道。
“三舅母,表姐做错了事,自然是该罚的。我犯了私奔这罪孽深重的事,就算表哥打死我……也是不要紧。表姐是识礼知书的嫡女,更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舅母如果执意要给表姐求情的话,莫不成……对于表姐三番五次私会李公子的事,舅母也是知情的么?”
何洛梅瞪大眼睛。
这小贱蹄子这是要上天吗?她哪来的肥胆敢这么同她说话!
何洛梅憋着气,指着她,疾言怒色:“你这小女娘怎如此骄横跋扈目无尊长?长辈们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阮凝玉道:“舅母教训的是。”
说完,便垂着脑袋,当没事人了。
能缩能伸,何洛梅感觉自己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都没地方撒。
谢凌又看了过来。
“三婶,可是知情?”
何洛梅震惊地抬起头。
眼前的男人比她小了足足十几岁,是她的晚辈,可是……望着他如无其事面不改色的神情,她却哆嗦了一下。
大房的这个嫡子,自孩提起便多智近妖。
当时谢凌神童的名号已经颇负盛名,可身为三房新妇的她却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只以为是大房在鼓吹,宣扬过度。
可是直到那件事……却彻底颠覆了她对这个侄子的认知!
当年谢诚宁格外偏宠一个侍妾,甚至还为了这个腌臜玩意次次跟她吵得面红耳赤,而最后,这个侍妾还怀孕了!
于是她故意在谢家的一次赏菊宴上,算计对方,害得那贱人流掉了腹中的孩子。
她原本以为天衣无缝。
谁知,赏菊宴上那位衣裳华丽仙童模样的小嫡长孙,却一张脸冷冷的走过来,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
“梅姨娘身上香料的味道,怎么跟三婶婶身上的一模一样?”
童言无忌,可就算是这样,坐在玫瑰椅上的她差点魂不附体地跌下去。
等被丫鬟搀扶着,她去看站在底下的小嫡长孙,依然觉得惊魂未定。
而这事,幸好有惊无险,谢凌并没有将这事情说出来。
梅姨娘的孩子彻底没了,但经过这事之后……何洛梅心里就有了阴影,平时见到谢凌都会绕远,就怕他一双慧眼又看出了她什么心思。
谢易墨在她怀里哭泣。
何洛梅心疼坏了,狠狠剜了一眼旁边的阮凝玉。
表姑娘的话让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求情了。
何洛梅只能吃下这哑巴亏,强颜欢笑:“三婶自然是不知情的……”
说完她假装愤怒地怒斥怀里的谢易墨。
“看你都做出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为娘平时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谢易墨不敢置信地看着何洛梅,娘平时对她娇宠无度,百依百顺,何曾这般斥责过她?
她红了眼,“娘!”
阮凝玉在旁边,悄悄用手指捂了捂唇角的笑意。
谢凌再也不想管这样的闹剧,起身离开,很快,就有几个牛高马大的奴仆扛了板子过来,谢易墨吓得往何洛梅的怀里躲,而文菁菁的表情看着也不是很好受。
很快,两位姑娘各自被打了十个板子,鬼哭神嚎,惊天地泣鬼神。
还没轮到阮凝玉,很快她便站在边上看着,说风凉话。
她眼里含着绵绵的笑意。
“去年听说有位失职的官员,在皇宫里挨了几十大板后,回到家中后竟从臀部割出了不少烂肉……”
谢易墨听完,吓得眼珠子抽搐着往上翻,竟然就这样晕了过去。
何洛梅失声尖叫:“墨儿!”
苍山在旁边惊奇地看了阮凝玉一眼,没有想到外表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表姑娘切开里面竟然是黑的。
谢易墨就算是晕厥了,还是得挨板子。
两位姑娘打完十大板后,都晕了,各自被抬了出去。
祠堂上,只剩下了阮凝玉一人。
苍山面无表情地道:“表姑娘,公子有事要处理,你再稍等片刻。”
见她要走动,他又冷声补充:“公子有令,在他回来前,你要对着谢家的列祖列宗长跪不起。”
阮凝玉微怔,眼里再度闪过了恨意。
于是她就这么跪了半个时辰……
等待那个男人的到来。
30
谢府哺食已用过,随着夜幕的降临,烟火味渐渐淡去。
气派的府上各院都开始点上灯。
阮凝玉罚跪的时候,祠堂上也点了灯笼和烛火。
可祠堂不比住人的院子,要求庄严肃穆,所以烛火色泽要比别处淡些,天幕暗蓝,祠堂牌位与烛火构成一冷一暖的对比,再加上风吹过中堂,竟看起来……有些渗人得慌。
阮凝玉不由有些发抖,头皮发麻,唇色也发白。
要不是门口的苍山一直在监视着她,她或许会被吓得毛发悚立。
完全跟前世一模一样……
当时男人也同样离开,留她在祠堂上罚跪以示惩戒。
她年纪还那般的小,面对着夜晚里那些有点阴森的牌位,一时被吓得丧魂失魄。
她连跪都不敢跪了,于是违忤了他的命令,起身就想逃出这里。
祠堂外面知道了这事的谢凌,便叫人将门上锁,不准让她逃出去。
既然她不肯跪谢家的列祖列宗,到现在还冥顽不化,那便让她好好吃一吃苦头。
祠堂很快被上锁了。
她一个小女娘被关在无人的祠堂,关了一个时辰多。
那些不会说话的牌位,就好像在背后长了眼睛盯着她,配合着凉飕飕的风吹过,阮凝玉简直快要被吓破了胆!
她吓得涕泗横流,无论她如何拍着那扇被锁死的门,如何嘶哑着声音哭破了喉咙地求饶。
可那个澹泊明志的嫡长孙,却无动于衷。
冷眼看她歇斯底里了一个时辰。
最后,他再高贵圣洁地出现,如谪仙降临。
而她被衬托得如脚下尘垢。
直到后来,她就连面对慕容家族的皇家宗祠,身为一国之母,她都应该毫无差错地打点祭祖事宜,同皇帝一起祭拜祖先,可是每当看到那些排排整齐的牌位,阮凝玉都会惊心动魄地想起那个谢府阴森可怖的夜晚。
所以每年她都会硬着头皮,手里紧攥着一块帕子同慕容深祭拜先祖,等跨出那道宫殿门槛时,她的里衣都会被濡湿,一张国色天香的脸也难掩苍白……
阮凝玉想起这些,唇都能被咬出血来。
已经跪了半个时辰的她,开始觉得膝盖针碾过般的刺痛,每当她要瘫软在地上时,她都会咬咬牙,强撑起身子。
不,阮凝玉!你不能倒下!……
她不想被谢凌看不起!
而且,当过一世皇后的她,更不允许她在别人面前出现任何的不得体不端庄!尤其是死敌谢凌!
苍山对这位表姑娘的感官并不太好,所以也在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观察着阮凝玉。
只是叫他没有想到的是……
那个女人跪在地上跪了这么久,若是别的养在深闺里的寻常女子,膝盖早便全是淤青了,可是过去了这么久,她竟是一声也不吭!
这也便罢了,更叫人震惊的是,她腰杆挺得很直,仪态雷打不动般的雍容闲雅。
有那么一瞬间,苍山都觉得这是一位皇室的公主出现在谢家祠堂上!
他看得专注,连身旁多出来了一道雪色身影都毫不知情。
等意识到来人身上松柏的凌冽气息,苍山定睛一看,见是刚洗濯回来的谢凌,忙要行礼。
谢凌却抬手,薄唇微抿,阻止了他。
苍山微怔,但也不敢去揣测主子的意思,垂首下去。
祠堂上又恢复了寂静,静得只有别处院子小仆用笤帚扫过青石板的细微声响。
待阮凝玉跪得饥肠辘辘的时候,便听见外面忽然飘起了大雨。
起初还是细雨,很快便厚密了起来。
听着这越下越大的雨声,阮凝玉脸蛋绷得有些僵。
果然,跟前世一模一样。
不对!
阮凝玉突然拧眉。
雨声当中……好像多出了别的声音!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的身体渐渐僵硬了起来。
乌云笼罩在谢府上空。
伴随着打雷声响,阮凝玉余光出现了一道慢慢朝她靠近的雪色衣摆,他缓步走到神台前,刀芒般的闪电划破天际,这一道天光瞬间照亮了谢凌那持着线香的双手,骨节分明,透着冷意。
阮凝玉警惕了起来。
只见谢凌并没有给过她眼光,而是给线香点上烛火,而后跪在她面前,朝着神台上的谢家灵位叩拜,只见他合眼不知道低语了些什么,在阮凝玉不过眨眼的片刻,便已起身,将香插了上去。
上香时,他一只修长的手搭在神台上,也就是这个时候,借着烛光,阮凝玉看清了他手边两指宽的藤条。
随着外头的雨珠飘落在她的脖颈上。
不由的,她颤了颤细肩。
31
谢家祠堂世远年陈,经过几代人的修缮,空气里漂浮着紫檀的古朴沉香。
谢凌夜里又换了一身白色直裰,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越发衬得清寒孤高。
他淡着眉眼,在神台前上完香后,很快,那道衣摆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阮凝玉还闻到了他手上沾染的香寸的味道,混合着他衣衫上洗过的皂角味,晚间的穿堂风将属于这个男人的味道一点点吹进她的鼻腔里,令她五官六感全都被调动了起来。
她很不习惯空气全都是谢凌的气息……
阮凝玉面色古怪,就差将“抗拒”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女娘观念本就比较保守些。
按照她的记忆里,她很少跟眼前的男人有这么近的距离,闻到谢凌夜晚刚沐浴更衣完身上的味道,这对于她来说这几乎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谢凌是表哥,何况几岁孩童时,父母就开始教导着男女有别,无论是外头的男子,还是家里头的弟兄叔伯,都要避嫌。
前世她跟谢凌关系疏远淡漠,在谢府甚少有语言交流。
接触最多的一次,便是她私奔这一回……
后面,又恢复了毫无交集的状态。
他是那个高不可攀望而生畏的谢家嫡长孙,她是府里等待着出嫁无足轻重的表姑娘。
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
后面她风光地嫁入东宫,成了慕容深的太子妃,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跟谢家这位表哥没有任何联系。
而后来,他也为人人夫,除了她在后宫而他在朝堂互相厮杀,实质上他们再也没有对质过。每次见面,他要么在宫廷宴会上请安,离凤椅上的她足足有半个宫殿之远,那么远的距离,她其实总是看不清他的面容,隔个一年半载,只觉得那张神圣的脸似乎更立体了,更成熟薄情了些……
他是许清瑶的人夫,对方是她的大哥大嫂,她更是要跟他保持距离些。
当了大明皇后之后,她更是几乎没有回过自己的“娘家”名门谢府。
所以她重生回来的那一天,被押上马车跟谢凌同处一车厢,神魂才会那么的摇撼。
所以此时闻到谢凌身上的味道,她才会眉头紧锁,上身下意识地往后倾,心理的抗拒,让她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谢凌却并不知道她的内心斗争,他负手而立。
滴落檐瓦的雨声里,是他平淡的声音。
“你可知,我为何要让你罚跪这么久。”
阮凝玉眼皮猛跳,差点将脏话脱口而出,但想起自己早已不是皇后出身了,于是尽力忍了下去。
她现在寄人篱下,她要卧薪尝胆,韬光养晦……
于是她垂下眼帘。
“表妹糊涂,请表哥指点。”
“糊涂?”谢凌却冷眼看着她,说完,他便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抬了起来。
眸里透着一丝凉意。
“我倒是觉得你精明得很。”
路上逃了那么多次,没有想到她原到府里也这么的不安分。
自己惹下了私奔这大祸,借着他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秉性,顺手将自己看不爽的人一起拉下水。
阮凝玉遽然被抬起下巴,被逼迫着睁开眼去看他的面容。
夜色下,他的一边脸被橘黄的烛光笼罩,可还是丝毫在他身上看不出暖意。
望着他那冰冷审视的目光,阮凝玉心里微惊。
说实在的,她傍晚针对文菁菁谢易墨说的那些义正辞严的话,虽然是能叫谢诚宁无法下台片刻,但宰杀权在人家手上,谢诚宁照样能护得了谢易墨。
谁让她在谢家轻如鸿毛,无人庇护。
可是,谢凌却不一样了。
他守正不阿,雷厉风行,就算对方是他的亲堂妹,但错就是错,照样不徇私。
阮凝玉都能想象得到万一哪天他哪个叔叔触法了,他都能大义灭亲地举发家人,亲手将亲叔送进大牢里,并且眼睛都不眨一下。
因为重生回来,所以阮凝玉知道他铁定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也绝不会包庇堂妹。
他……这是察觉出自己是在利用他了么?
阮凝玉很快便淡定起来。
虽然男人的手没有任何怜惜可言,她的脸颊肉被他捏得生疼,但她还是尽力对他露出了一个谄媚的笑。
“我确实是算准了表哥的秉性,可是确实是两位表姐做错了事……我没有任何一句扯谎。”
“更何况,若不是表哥公正严明,明察秋毫,玉洁松贞,两位表姐又如何能有机会改过自新呢?”
她想过了,她在谢凌面前耍任何小聪明都没有,那不如实话实话,再装一下可怜。
半真半假的话,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会辨认不清。
她仰着脖子,努力扯动着五官也要对他讨好一笑。她精致的下巴被他攥得很紧,以至于红艳的唇不受控地撅成了一个娇媚怜爱的弧度,更何况她此时态度谦卑,仿佛将自己低在尘埃里,望着他的眼眸如同浸泡在春水里。
明明她脸未敷粉,容颜清丽,可就是这样的女人,睇他一眼,便仿佛媚意横生。
而她偏偏年龄幼他好几岁。
这样的芳龄,便已经有了这样摄人心魄的姿色。
饶是圣人心的谢凌,也不由手指微僵。
他突然间回想起了之前听到的传闻。
满京无不在传,说他们谢家这位表姑娘,年纪轻轻,还未出阁,身段出落得太不“得体”也就罢了,还已练就了一身勾引男人的媚骨。
四处沾花惹草,在各府的筵宴上跟各位年轻儿郎眉来眼去。
当时他这个表妹刚到谢家的时候,他正在郊外别院里备考,还未与她谋面。
起先,他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心里是不信的。
而且,他更是反感未见其人未交往数日便轻易断定一人品性的行径,道听途说,岂是君子所为?
况且此人是他远房表妹,他更不喜外人随意议论。
可当他回到谢府,亲眼见到这位表妹时……
却次次遇见她同府中子弟嬉戏调笑,而表妹的言行……确实有些失了分寸。
那时原本还信任表妹的谢凌,犹如被打了一巴掌。
但令人费解的是,这个表姑娘能跟其他公子毫无边界感,唯独遇见他的时候,就会花容失色,畏畏缩缩地朝他请安,没了半点媚色。
谢凌当时只是冷冷扫了她一眼,便从她身边径直离去。
如今见到她眼眸微湿地朝着自己抿唇一笑,谢凌便觉得手指像触电了般,觉得手下触感如花瓣般滑腻带香。
他拧眉,眸色晦暗。
虽说稍有些家境的男子身边都会有几个贴身丫鬟,一边伺候着通房的事,以便他们在成婚之前早早地开悟云雨之事。
可是他却一向反感,自从母亲给他送过一次通房丫鬟被他拒绝后,便再无此事发生了。
所以,当下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
谢凌沉脸,瞬间就收回了手。
阮凝玉只觉得脸颊的禁锢忽然消失,她不由活动着唇边的肌肉,好舒展一下酸痛。
他爹的,使的劲可真大……
谁知玉树琼枝气质的谢凌站在一边,垂眼看她。
“你不觉得你平日行径,太过轻浮了么。”
32
阮凝玉正在活动着腮帮子,听到他这句话,有点没反应过来。
轻浮?
她这是对他干了什么吗?
她一没衣着不得体,二没像前世勾引其他男子一样用那些狐媚手段对待他。
可他谢凌,竟说自己轻浮?
阮凝玉有些气笑了。
前世也是这样,就算贵为皇后了,她学习了所有的宫廷礼仪,基本能保证样样都不出差错。她那日不过是穿了京城时下最风靡盛行的袒胸装,可他谢凌谢大人照样能参她一本,说她身为一国皇后,却衣冠不得体,卖弄风情,狐媚惑主,怎可配当天下女子之表率?
当她信重的女官对她说了朝上的议论后,阮凝玉气得当场摔了她最喜爱的琉璃盏。
谢凌就是故意的!
他为何偏偏参她,却不参后宫其他同样穿了袒胸装的嫔妃?
他谢大人若真的要整顿风气,就应该一视同仁!而不是直指她!
反正在他眼里,她处处不得体不端庄,样样不如他的爱妻许清瑶。
可她看不起他的发妻,古板又素气,当大明贵女都在标新立异追求着当下的时髦时,而许清瑶还在穿着过去的衣裳,守着旧,维持着自己所谓名门闺秀的“正统”。
阮凝玉都被眼前男人的言论给干懵了。
她向来情绪浮于表面,此时不由眼珠子喷火,愤怒地看着谢凌。
她竟不知,她究竟要怎样在他眼前才算得体!
经历过前世被他那般特殊对待后。
谢凌是当今朝廷上的“保守派”之首,荣古陋今,将时世激进的观念视为异端。
谢凌一抨击后,各宫嫔妃都开始为避锋芒明哲保身,都开始脱去了那鲜艳好看的袒胸装,将它们压在衣箱底下,又乖乖地穿回以前的宫装。
可阮凝玉却偏偏反其道而行。
谴责她衣着不得体,狐媚惑主是吧?
她非要每次在宫廷里,在那位最是保守的老古板谢大人面前,故意穿着她的袒乳襦裙。
每当遇到下朝的他,她便故意指名道姓地叫他来到自己的跟前,给自己好好地请安。
果不其然,在她嚣张骄纵的挑衅下,眼见她穿着威仪不类不成体统,阳光下酥胸仿佛盖着雪,一向尊崇孔孟之道古板迂腐的谢大人气得面红耳赤。
他红着耳根,眼神都不敢落在她的身上,黑着脸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成何体统”后,便拂袖离开,连跪安的礼仪都忘了。
当时阮凝玉坐在凤辇上,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摇着手中精巧的象牙扇,笑得花枝乱颤。
但这样的记忆,对于她来说已经很久远了……
没有想到谢凌此时硬邦邦的一句话,竟开启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箱子。
母仪天下多年,阮凝玉听惯了贤淑温婉的赞语,再怎么样,她后期都能雍容大雅,将后宫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虽说比不上历史上有名的贤后,但是她自认为皇后该有的贤德庄重,她都做到了。
所以叫她如何能忍受谢凌这样一句话?
阮凝玉紧抿唇,不吭声。
谢凌……该不会觉得她方才是在勾引他吧?
光是一想,阮凝玉又觉得恶心。
“你先前在母家,就是这么学的礼教么?”
阮凝玉:……
到底是憋不住这口怒气,她抬起头,强忍着膝盖的疼痛,直视他,“表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竟落得表哥一个'轻浮'的印象?”
原本淡漠拧眉,悄无声息揉着自己手指的谢凌听到她这句话,却是无端一怔。
似乎若非要说出个错处来……表姑娘好像确实没有特别过错的地方。
见到他表情的不自然,阮凝玉眯眼,挑了下眉。
故意挑衅,有点得寸进尺的意味。
“请表哥明示,表妹才好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谢凌一时无言。
沉默片刻后,他语气很冷,并没有直视她的问题,而是偏过脸,“回去,罚抄一百遍女诫和女则。”
阮凝玉:???
她瞪眼。
谢凌此时看了过来。
“表姑娘是有异议么。”
阮凝玉生生咽回了到嘴边的话。
她神色恹恹,她知道如果自己再顶嘴的话,自己的下场更不会好。
如果没有一点眼见的话,她上辈子也不会爬这么的高。
她知情识趣地低头,装作卑谦,“不敢……长兄如父,表哥的任何训斥责罚都是恩德,表妹应该谨记,感恩戴德才是。”
但谢凌仿佛听出了她语中的阴阳怪气。
他垂眼看去,便见她低眉顺眼,低垂的脖颈也透着几分顺服乖巧。
但谢凌目光如炬,还是透过她的外表窥到了她底下坚韧的傲骨,那死不改悔的嚣张气势仿佛要冲破黑夜。
谢凌忽然没了话语。
待四周变得静默,只剩下庭中淅沥的雨声,阮凝玉见到,祠堂上那位清高庄严的谢大人慢慢拿起了放在神台上的藤条。
明明他玉白的手持着藤条颇具美感,可她只感觉到森寒的凉意。
谢凌拿着藤条,走到了她的面前。
目光自高向下。
耳边是男人平调的问询。
“害怕么。”
阮凝玉面色苍白。
前世他同样问了句一样的话。
怕,怎么会不怕……
阮凝玉却不肯在他面前露出任何畏怯的表情。
她仰头望着这位表哥,唇边浮着嘲讽。
“若我说怕,表哥便会放过我么。”
在她话落后,迎面便迎来了残酷的一鞭。
“疼……”
男人的这一鞭打得她倒在了地上。
力道那么狠那么毒,落在她的身上,瞬间让她如牲口般瑟缩在原地,那娇弱的肩颤得厉害,眼里也布满了脆弱无助的恐惧。
男人漆黑的瞳仁望着这一幕。
他开口了。
阮凝玉听到他说。
“不会。”
33
经历过一遍,阮凝玉原本以为自己早有了心理准备,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像前世那样狼狈万状。
可是当那藤条打落在她身上,在身上落下道道烙印般的痕迹后,她所有的努力都被一击击碎了。
她犹如困兽,匍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也通红,像浸泡在一碗淡红的朱砂水里。
一,二,三……
她已足足挨了五鞭。
谢凌每次都避开了她的要害,但到底是严峻的家法,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
何况眼前的男人也绝不会背公向私。
阮凝玉被当成了只畜生了般,这时候她突然抬起头来,眸光凶猛,狠狠地剜了谢凌一眼。
曾经如上位者打量蝼蚁般睥睨的目光,在幽僻的夜里,那轻灵通透的眼眸布满着令人惊心的杀气。
仿佛只要让她当下有机会的话,她就会杀了他!
阮凝玉刚仇视了男人一眼,迎面又甩来道绝情狠辣的鞭。
“啊。”
她偏过脸,发髻上的桃花碧珠宝簪被打落在地,乌黑柔顺的青丝便这么如曝地垂落,轻盈地盖在了她的侧脸上。
从谢凌的视角只能看到她微挺精致的鼻梁,以及花瓣般朱红的唇。
他持着藤条,远远地站在神台前。
“再瞪一下试试。”
阮凝玉用单手捂着自己脸,嘴角也渗出了点鲜血。
刚才谢凌的劲道太狠,那藤条几乎是擦着她的脸甩过来的,所以便误伤到了,留下一小道血痕。
唇边,是火辣辣的触感。
谢凌越这样说,她越瞪他,琉璃般的黑眼珠里满是歹毒的怨恨。
她……真的很想在他身上生生咬下来一块肉!
可她越是这样瞪,得到的却是男人更厉害的藤条。
这一次,落在了她的肩上,她闷哼一声,通红的眼继续瞪。
仿佛要将他生吞入腹。
“死到临头了,还不知悔改。”
谢凌没有惯纵她,手腕轻轻一动,又不慌不忙地挥去了一鞭。
他疏离冷寂的瞳仁里倒映着地上女人气得发抖的画面,可他的眼却像千年冰封的湖泊,没有一丝温情动容的涟漪。
在他心目中,只有法,没有人情。
似乎只要她瞪多久,他便这样鞭笞多久。
而这次,藤条落在她的背上,只听刺啦的裂帛声,她那单薄的莲纹夏衫被刮破了。
火辣的同时,阮凝玉还感觉到了一丝凉意,破碎的夏衫露出了底下的肌肤玉雪。
这次,她怕了。
谢凌扯动薄唇。
“还敢没大没小么。”
听到男人的话,她手指缩了缩,柔软的指甲险些陷进地面里。
但她很快就收敛起了戾气。
阮凝玉瑟缩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支撑起上半身。
这种屈辱伏低做小的遭遇,上一次遇到的时候还是慕容深因太过横行无忌,狷狂却毫不收敛,被陛下视为眼中钉,最后借慕容深修水渠不利反倒引起人祸的罪名,剥去了他的王储位置。
慕容深变成了废太子。
当时在路上遇到最有可能成为下任太子的安王,安王夫妇让她这个落魄的废太子妃下跪。
她那么盛气凌人的一个人,没有骨气地跪了。
为了她的夫君。
她跪在安王和王妃的脚边,低声下气,求他们放她的夫君一马,不要羞辱他……
当然,她其实并不是全为了慕容深。
当时慕容深有个侧妃风头正甚。
阮凝玉感情也有,但是更多的是……在表演给背后的慕容深看,她知道的,她这位夫君最是睚眦必报,慕容深绝不是池中之物。
所以,她要让现在的他看看她为了他,有多可怜卑微,磕着头,在别人眼前祈求他们饶过自己的丈夫。
让他亲眼看看她多么的爱他,为他付出了多少,以博取他的愧疚。
果然。
背后在押在地上的慕容深瞬间满眼猩红,痛不欲生。
后面卷土重来,逼宫谋反上位的慕容深加倍地宠爱她补偿她。
曾经欺辱她的安王夫妇也被砍去了双手,至于那个频频算计她的侧妃……她早已忘记她是怎么死的,或许是被慕容深身边最得势的太监推进了那个总死丫鬟的古井里了吧。
在掌管三宫六院之前,她原本便是以色事主的。
所以没有人比她更懂如何博取男人怜惜。
于是她瑟缩着,像被打怕了知了好歹。
她嘴唇都在打颤。
“不敢了,表哥我不敢了……”
谢凌刚微眼皮,便见她突然扑了过来,跪在他的脚边,失去血色的双手抓着他的衣摆。
她几乎是一个近乎低到尘埃的姿态,他目光向下,便可以看到她那低垂细长的脖颈,那纤弱的弧度落入他的眼里,仿佛是春夜里被雨水蹂躏的梨花枝,纯白,易碎……美好得有一种让人想要疯狂践踏的冲动。
这时,她用力攥着他的雪色衣摆,一边抬起头。
眼角也浮着泪。
“表哥,我好疼……能不能不要再打了……”
如果说,她刚才在对之深恶痛绝的谢凌面前还是有她的傲气的,可是,坐在那个天底下所有女人都艳羡的凤位上这么多年,她被慕容深娇宠得太好,象箸玉杯,荣华富贵,让她再也无法吃丁点儿的苦。
一丝一缕,她都无法忍受。
她已经习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
阮凝玉我见犹怜地望着他。所以她宁愿丢下皇后的尊严,再微贱也好再卑劣下作也罢,她也不想挨鞭子了!
她向来把容貌肌骨看得无比的重,在皇宫里常年奢侈地用珍珠粉磨过的玉容膏养颜。
发生政变时宫里死多少个奴婢都不打紧,唯一不能影响她睡美容觉。
再这样鞭挞下去,她一身冰肌玉骨也不知道要养多少时日才能养好!
阮凝玉眸里可耻地在谢凌面前……出现了恐惧。
她漂亮的眼珠子浸泡在泪水里。
“表哥,您怜惜怜惜下我,轻点好不好……”
谢凌圣洁不带欲念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34
阮凝玉见到那总是高高在上的嫡长孙掀了掀眼皮,居然纡尊降贵地俯身了过来。
她湿润的眼眸揉出了希冀的碎光。
可阮凝玉将近三十年的人生,每一次事实都告诉她,将希望付诸于眼前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身上,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
谢凌再一次狠狠扇了她一巴掌,然后告诉她,她有多么的天真。
他目光平静,一根一根将她的手指从他的锦衣上剥开。
男人的大手几乎包裹住她的,男女肌肤相贴的感觉,应当是极暧昧缠绵的才对,可是阮凝玉却犹如碰到了条阴冷的毒蛇,他的手指凉得仿佛一路沁人心脾。
她恐惧得脖颈又颤了颤。
谢凌剥开了她的手,而后淡声:“表姑娘,不要自作聪明,使乖弄巧,干这种世家闺秀所不齿的下三滥的事,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
“会显得你俗不可耐。”
阮凝玉瞳孔缩着。
眸子黯淡下去,里头有一抹看穿的恼羞成怒和自尊受损的怨气……
最后,她彻底放弃了挣扎。
明月当空。
守在祠堂门外的苍山很快听到了里头女人的惨叫和啜泣声。
那划出风声的藤条,听着也骇人。
女人的声音就像妩媚柔媚的水,惨叫的时候听着是那么的可怜。
想到那个丽色姝艳,楚楚动人的表姑娘被自家公子这样的打,苍山再铁骨铮铮的男子,心里竟然有些不忍。
这时,祠堂里的女人又哀叫了一声。
就仿若在里面遭受了多非人的虐待。
事不关己置身事外,对良心无异于是场伦理的折磨。
苍山终究是没忍住,竟然违犯了府里规矩冲了进去。
一进到里面,就看见自家雪胎梅骨的公子脚边,竟是瑟瑟发抖,皮开肉绽,用双臂环抱着自己以掩护着底下雪白肌肤留自己一点体面的表姑娘……
只见到这样艳冶糜丽的画面一眼,苍山就惊得收回眼,而内心已经掀起轩然大波。
他怎么也想象不到……祠堂里竟然会是这样的情景。
谢凌则手持藤条,站着不动。
“你进来做什么。”
苍山忙不迭跪下。
他合上眼,不敢随处乱看。
“属下,属下……是来替表姑娘求情的。”
男人望着他。
“属下在外头,着实是听姑娘叫得可怜。表姑娘……毕竟是个细皮嫩肉女子,平日也弱不禁风,身子不大好是府里人人皆知的事情,属下怕表姑娘承受不了公子的怒气。”
谢凌漠然不语。
意识到自己竟然失了心般地闯了进来,苍山心里闪过悔恨。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素来最是和颜悦色的大公子,竟然会发这么大的火,还将表姑娘鞭笞得这般狠。
见阮凝玉在地上瑟缩,苍山于心不忍,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被打断。
“苍山,你逾矩了。”
谢凌拧眉,眸里猝然一片冰冷。
“出去!”
苍山不敢言他,立刻退了出去。
倒在地上的阮凝玉却很快就不知道等下发生了什么事了。
只知道她快晕厥过去的时候,谢凌还在打她,一边施教。
依然是那个死人般冷冰冰的音色,古板又严苛。
“回去再温习四书五经,我会按期察验。今后再敢无女娘该有的端庄和言行,不从女德,无诗礼人家的教养,我绝不轻饶了你。”
气得她咬牙切齿,差点口吐白沫。
很快她因为脸蛋苍白,便晕了过去。
而那庄肃的祠堂再度静若寒蝉。
……
这次家法伺候,几位姑娘躺了几日的床才能下来四处走动。
可她的姑娘却足足疼了半月,还不见彻底地好……
眼见自家姑娘怕牵动了臀上的旧伤,只能趴在床榻上,但就算这样了,也不好好静养。
阮凝玉的罗汉床前放了张书案,只见她趴在床边,一只手则灵活地握着两根毛笔,正在宣纸上罚写着《女则》。
写得正专注,突然间一根毛笔掉了,吓得她身子往前倾去接,也牵扯到了她臀部的伤口,疼得她五官乱飞,龇牙咧嘴。
从紫蔷庭里刚解禁的文菁菁进来时恰好见到了这一幕。
她走过来,对她福安。
“阮妹妹今日可觉得好些。”
说完,文菁菁又看着她,满眼无奈。
“阮妹妹适才那样呲牙咧嘴,丝毫没有点姑娘家的娴静端庄,女人以后可是要嫁人的,你这模样要是被将来的夫君见到了,定要责怪谢府教女无方。外祖母向来不喜爱你,要是被她撞见了的话……你免不了又要受罚。”
文菁菁这句话,看似是关心她,实则是她惯常的捧高踩低的伎俩了。
在外人眼里,她便是那个完美无缺的大家闺秀。
前世阮凝玉在闺阁时常骄纵无礼,而文菁菁却总是爱跟她玩,就是借此来衬托她的婉约娴雅。
阮凝玉看了她一眼。
端庄,又是端庄。
她同谢凌是什么女德捍卫组么?
文菁菁微微一笑,原本以为阮凝玉会有什么反应,谁知对方盯了她一会后,便仿佛她不在场,继续低头誊抄着女则。
文菁菁眼睛转了转,又看向她写的字。
“阮妹妹怎么还罚抄没好呀?我同二姐姐都誊写好交给表哥了。”
阮凝玉继续不理。
文菁菁又道:“阮妹妹,你写的字还是这般的杂乱无章,横七竖八的,应该让女先生着重对你教学……”
阮凝玉依然埋头苦写,将她当成耳旁风。
吃瘪的文菁菁面色略微僵硬。
而这时,嫉恶如仇的春绿更是鼻孔朝天地走了过来,她对着坐在旁边的文菁菁翻了个白眼,便将姑娘最爱喝的乳糖真雪端了过来,放在姑娘的书桌上,又端来了份小梨酥,压根就没有准备文表姑娘的那份,做完这些后,她便笑盈盈地给用功写字的阮凝玉打扇。
文菁菁红着脸,很少受到这种冷落,于是湿润了眼,赌气离开了海棠院。
见这不要脸的文姑娘终于走了,春绿哼了一声。
阮凝玉丝毫不关心文菁菁,她现在誊抄得手指都疼,她已经写了好几天了,连半份的量都没有抄写完!
想到那夜她失心疯为了不吃苦头在谢凌脚边奴颜婢膝地求情,阮凝玉脸蛋发愠,一时重重地掷下毛笔。
一滴墨汁溅到了她如雪的手腕上。
春绿哎了一声,很快抽出帕子上前给她擦拭。
这时,在院子里晾晒衣服的婢女抱玉进来了,满脸喜色。
“小姐,你猜谁来看望你了!”
阮凝玉躺在床上静养,眉眼恹恹的,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来。
“三公子过来了!”
阮凝玉却皱了眉。
府里的三公子,是嫡子谢易书,也就是谢易墨的亲哥哥。
35
在小姐旁边打扇的春绿听了,面上也是一喜。
二公子来了!
要知道,府上对小姐最好的,莫过于姑娘的这位二表哥了。
不比大公子有长孙的威严,谢凌虽出尘温和,但对于她们这些小奴婢来说,大公子就像天上高高的月亮,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可二公子谢易书就不一样了。
同样是尊贵俊逸的嫡子,但是谢易书却温文尔雅平易近人得很多,也爱笑,没有谢凌身上那股叫人不敢靠近的仙气。
每当二公子笑的时候,她们这些丫鬟全都会被迷得七荤八素。
更重要的是,这么个金玉般尊贵的少年郎,却心仪于她们家小姐。
原本先前小姐跟谢易书相处起来有些青梅竹马的意味,但是自从小姐认识了小侯爷沈景钰后,便跟谢易书冷落了很多。
谢易书不知状况,满眼都是她这个表妹,依旧对她好,总是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字画和奇珍异宝送给她。
后面得知了沈景钰的存在,谢易书便跟她大发了一通脾气,跟她断绝了一段时日的来往。
春绿原本以为小姐跟小侯爷私奔,二公子原本会心生嫌隙,没想到……居然还是过来看望小姐了。
春绿下意识侧眼。
可奇怪的是,阮凝玉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阮凝玉却是放下了毛笔,在一旁净手,而后也没动书桌上的甜食,便这样倒头在床榻上翻转了个身,盖上被褥。
她背对着春绿和抱玉二人,一副不想见人的样子,“我累了,去告诉二公子我歇息了在午睡,千万别让他进来。”
奴婢两人互相望了望。
门口青衫粉裙的抱玉欲言又止,应诺,便退出了绣房。
眼见罗汉床里真的传来了少女平缓的呼吸声,春绿轻轻帮她掖好被子,也离开了屋子。
深闺小姐的一天本来就清闲散漫,日头好,一道清透淡金的阳光落在书案上,墨香弥漫。
阮凝玉眼皮沉,睡过去了半个时辰。
等她醒来的时候,喉咙发干,她便涩着嗓音唤人。
“春绿,水……”
很快,守在床边的人便递过来了一杯水。
阮凝玉伸手去接,触感却是凝脂玉般光滑细腻,骨节也特别突出,手指细长。
她惊得很快翻过了个身。
果真见床边坐着个头戴紫玉冠,穿云锦深衣的贵少爷,其上的流云纹金绣繁丽,最突出的是他身上的气质,贵气而不失温润,金枝玉叶却无骄横之风。
实在是一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见到她看过来,男人将瓷杯又递过来了些。
阮凝玉面色冷淡,没接。
见她不接,谢易书便温和地收回手,微笑,不说话。
阮凝玉问:“我不想见你,你怎么就进来了。”
她前世追求者众多,她的表哥谢易书便是其中一个。
但是她跟谢易书绝不可能,他是谢家除了谢凌最尊贵的嫡子了,身份不匹配,更何况何洛梅也绝不会同意。
“你偷跑过来见我,舅母会生气的,我跟你之间也不可能,别因为我而让自己徒添烦恼。”
她记得,前世她跟沈景钰私奔回来后,谢易书也来找过她几次,他温和善良,连一只小动物都不忍心伤害,就是这么一个美好的少年被她失望地伤了心,被她逼急了跟她断绝了关系。
从此以后,她跟谢易书再无来往。
想到先前谢凌在祠堂上鞭笞她一边说的话,阮凝玉汗毛倒竖起来,莫名觉得不自在。
他不久前才教育她要安分,不要拈花惹草,要循规蹈矩地当好她的表姑娘。
这要是被谢凌知道了的话……
谢易书不说话。
因为沈景钰那事之后,她私奔前面她跟他一直处于冷战的状态。
就算是他现在过来看望她,也是不愿意说话的。
见抱玉就在屋里,阮凝玉不悦道:“怎么让二公子进来了。”
见抱玉小脸微白,原本沉默着气宇高贵的公子哥开口了。
“不关你婢女的事,是我执意要过来看看你的。”
少年大她好几岁,尚未及冠,所以音色偏明净,如潺潺的泉声流过心间。
说完他又将水递过来,轻轻笑,“不是睡醒口渴了吗?喝些水吧。”
阮凝玉只是疏离地道:“我不渴了。”
抱玉一颗心却是提了上来。
谢易书可是三房显贵的嫡子,小姐如何敢这么待他?
见她拒绝,谢易书也只是笑笑,他仿佛忘记了过去的隔阂,而是伸出手指拾起了她书案上的一张宣纸,看着上面歪七八扭的狗爬字。
他的脸上仿佛闪过了一瞬间的怔忡。
只是很快,就看不到了,那微红的薄唇轻轻一勾。
而后放下。
谢易书仿佛看不到她脸上的冰冷,自顾自地拿起她所用的那只毛笔,在指尖端详了片刻,“这毛笔,用着不好,配不上表妹。”
他对着旁边的书童道:“去将我房中的那支墨痕狼毫取来送给表姑娘,我藏阁里的竹雕云龙管貂毫笔,还有松烟墨也一并取来……”
他表现得像个好脾气的哥哥,举止分寸又不会让人觉得不适。
阮凝玉蹙眉,却拒绝,“不用了,我这字,也配不上如此好的文墨。”
谢易书只是浅笑。
“我觉得表妹配得上天下最好的事物。”
阮凝玉没了话语,谁能想到眼前这位被当成第二个谢家继承人来培养的嫡次子,为人温煦善良,却会有一次发酒疯将她堵在一颗桃花树下,脑袋垂在她颈侧,理智彻底被揉碎,“我到底哪里不如沈景钰……”
可第二天醒酒之后的谢易书却只是对她笑笑,之后就将她当成了表妹,再无任何的越矩,便去开拓他的锦绣前程去了。
所有情爱,不过过往云烟。
阮凝玉不想再跟谢家人再有紧密的联系,尤其是谢氏男子。
谢凌只凭一己之力,就让她连带着府里的公子都讨厌起来。
姓谢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见阮凝玉兴致不佳,全程冷淡,谢易书也丝毫不介意,还帮她将碎发别在了耳后,他坐了两刻钟后,便叫抱玉她们照看好她,便离开了。
走出表姑娘的海棠院,谢易书对着身边的书童道。
“回去若是夫人问我去了何处,你便说我一直在书房里用功。”
书童说是,但是很快他又觉得不值。
“表姑娘与人私奔,还受了家法,二公子对表姑娘如此好,实在不值……”
说难听点的,以后阮凝玉及笄的时候怕是没有哪家敢上门提亲,二公子这般尊贵,京城那么多好女娘,公子何必独独看中表姑娘……
谢易书听到她这话,明澈带笑的眸子都凉了。
书童见到他的目光,一时心惊肉跳,连带着遇见刚从府外回来的大公子,都忘记了行礼。
见到一身青衫的长兄,谢易书脸上立马露出了敬慕的神色,他打小就将谢凌看作自己的模范,长兄天资卓越,他无法逾越,只能亦步亦趋紧跟着他的脚步。
而长兄,不久前春闱更是拿下了会元。
除了大伯,他最景仰的人便是他的长兄了。
谢易书将手举在胸前,垂首,“长兄。”
谢凌撩眼看来,手里还拿着本书,淡淡“嗯”了一声。
“长兄,我快要科举了,可书中还有一些不懂的地方,可否邀请您来我书房……”
在谢易书期待的目光下,很快他就听见男人沉稳的声音。
“好。”
谢易书眸里立刻露出星光,“谢谢长兄!”
谢凌还是“嗯”了一声。
他跟谢易书一前一后走在去书房的路上,只是半道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睫羽一动,扫向了一旁少年郎状的谢易书。
他记得之前听到过一些传闻。
他记得……书儿好像心仪那位表姑娘?
一路无话。
谢易书便这样带着谢凌来到了书房。
只是刚问完书中一处不懂之处时,身旁的长兄却迟迟未见回应。
“长兄?”
回过头,却见谢凌正在看他书房中的陈设。
谢易书问:“怎么了长兄。”
见堂弟的房中并无儿女之情的赠物,谢凌收回目光,道了声“无事”后,便拿过他手中的书,给他讲解了起来。
那厢,谢易书离开后,阮凝玉继续用两根毛笔抄女则。
就这样再多抄了一日后,想着她关禁闭也该结束了,阮凝玉便让春绿她们给她梳妆打扮一下,说要去交给庭兰居的谢凌。
据说谢易墨和文菁菁都交上去了,只差她还没交。
36
抱玉正在铜镜前,对着小姐乌黑亮丽的发髻,挑选着簪子。
她拿在手上看来看去。
“小姐今日气色好了些,不如戴金镶翠挑簪和赤金牡丹簪吧。”
如果放在皇宫里,阮凝玉可能还会嫌这些太素,她容貌要冶艳些,适合这些大气华贵的。
可……她待会要见的,却是谢凌。
见抱玉还在犹豫,阮凝玉却拿起桌上最不起眼的珍珠流光簪,“其他不用了,就戴这个吧。”
抱玉满眼不解,“小姐,这也太素了吧?”
阮凝玉还是坚持戴这个,抱玉只好照做。
至于衣裳,想到谢凌先前对关于她衣着的评价,阮凝玉气恼的同时,面上不由微热。
她蹙眉,指了指衣柜里最保守的一条绢裙,“今日便穿这件吧。”
就算不为了谢凌心里如何想她。
她也不想在谢凌面前穿旁的衣裳,任他清明保守的凤眸打量,想起他那双没有任何欲念的眼,光天化日下,坐在圆杌上的阮凝玉身体不禁颤了颤。
而春绿正在轩窗底下,帮她收拾着近日誊写的女则和女诫。
看着上面的狗爬字,春绿不由眼皮跳了跳。
她脸上布满愁云,噘着嘴道:“小姐,你这样的字真的在大公子能过得了关吗?”
阮凝玉正在合眼,任由着抱玉摆弄着她的发髻,闻言,红唇嘲讽一勾,“我能写已是给谢凌那竖子脸面了!他还想让我怎样?”
听到她又在大逆不道地直呼谢凌的大名,还骂他,吓得抱玉春绿想捂住她的嘴巴。
春绿整理好,又从这些宣纸下面抽出底下的一张。
不同于前面的歪七扭八,这张纸上面的字迹却宛如挥毫列锦绣,落纸如云烟,字迹灵秀,气韵生动,完全不是小姐这个年纪该有的书法,完全超脱了同龄人的水平。
想到文表姑娘上次对小姐的拉扯,春绿便鸣不平,她不明白,“小姐,你明明字写得这般好,为什么不写得好看点,这样大公子也能对你印象改观……”
阮凝玉听完,却笑了,觉得她天真得可爱。
就算她字写得好表现得好一点,谢凌这位高贵的天之骄子也绝不会改变对她的印象。
在他圣洁的观念里,她可能就是天天勾引男人的妖艳贱货。
本来罚她抄写这些东西她心里全是怨气,敷衍一下她都已经够好了,还想字迹好看些?做梦!
她想来谢凌也不会为难她,毕竟在他眼里她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见姑娘合眼不语,春绿便不再勉强。
收拾完,带上沓书贴,主仆三人便一同前往谢凌的庭兰居。
庭兰居的外院种了很多绿玉君,满眼翠色,绿荫如盖,很衬君子风骨。走近些,便见迎面竖着道影壁,细看便知影壁上是丹顶鹤,据说是这位嫡长孙刚出生时,已仙逝的谢老太爷请匠师重金打造的。
而进了里院,便见布局和家什都错落有致,庭兰居的奴仆在其间秩序井然地走动着,行走间绝不发出任何声响,见大公子院里头的下人皆气质不凡,震惊到了春绿和抱玉。
据说,庭兰居里的仆从个个都是识文断字的,两个丫鬟在阮凝玉身后对视了一眼,暗暗叹然。
在一个长随的领路下,阮凝玉很快来到了男人在庭兰居的书房。
她对走来的这一路几乎是烂熟于心,于是面色厌恶,离那个男人的气息越近,她就更想转身就走。
到书房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进去。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进,见到的不只有谢凌,还有谢易墨和文菁菁这对姐妹花。
文菁菁是来陪谢易墨交罚写的字帖的,见到她过来,抿唇乖巧一笑,“阮妹妹。”
而谢易墨也友善不起来,想到阮凝玉半月前是如何害她同样受罚的,她到现在屁股还在痛,于是现在见到她,简直恨不得手撕了她!
但想到那位凛若冰霜的男人还在屋里,谢易墨打了个寒颤,又安分了。
坐在书桌前的谢凌这时放下了湖笔,朝着门口的阮凝玉看了过去。
距离祠堂那日,她跟他还是第一次见面。
那晚痛苦又羞耻的记忆一时扑面而来。
而男人还是冷然若仙,不为外物所动,阮凝玉就想杀了他。
她僵硬地扯动脸,唤了声,“表哥。”
便将那字贴递了过去。
而这时文菁菁却凑了过来,看见这字,捂住了嘴巴。
“阮妹妹,你的字迹,怎么连垂髫小儿都不如!”
谢易墨也看了过来,噗嗤一笑,旋即高傲地抬下巴,“字跟王八在爬一样,阮凝玉你真是越活越过去了,要不给你报个童子班重新去学学琴棋书画吧!”
文菁菁此时又对谢凌道:“表哥,阮妹妹肯定不是故意的,只是妹妹年少家中遭了变故,才没有好好练字的,不能怪她……”
“何况阮妹妹因私奔闯了祸还没有从这件事走出来,心情低落,所以才写不好的。”
阮凝玉仿佛听不见二人说话似的,离谢凌越近些,待闻到屋里的柏子香,上回祠堂上那道手持藤条的男人又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她又想起自己在地上是如何皮开肉绽的……
于是不由心性收敛了些,双手将字帖递上去后,她便在一旁垂手侍立。
谢凌翻开,看了一眼,便平淡地放下了。
“回去,重新写。”
说完,垂眼便去看谢易墨誊写的字帖。
原本祠堂的事就对他怨气冲天,这下阮凝玉真的忍不住了。
她抬眼,里头沉如水。
“我不同意。”
满室寂静无声。
谢易墨如见鬼了一样,震惊地看着她。这个女人,是疯了吗?居然敢顶撞谢凌质问他的决断?
她以为自己是谁?
书椅上的男人动作一停。
37
谢凌手上还捏着带墨香的字帖,听到少女这娇媚的嗓音,指腹不由轻轻压住宣纸的一角,摩挲着停留了片刻,便又翻过了一页。
她的话于他来说仿佛是小孩痴儿说梦地想要挑战尊长的权威。
阮凝玉见到谢凌压根就没有将她的话当回事,而是靠在官帽椅上,继续检查着谢易墨誊抄的女则。
文菁菁和谢易墨则被她给吓到了,一时都噤了声。
在这里,长兄就是天。
屋中只剩下男人手指翻动纸张的声音。
阮凝玉站立着,却没有退缩之意。
谢凌的书房以典雅简约为美,明窗净几,窗下摆放着上回阮凝玉在洛阳看到的一张名琴寒玉。
四柱书架摆放着古籍,墙上挂着字画,座屏也清雅,可男人的书案摆放着却是龙纹墨,八宝漆砚,红宝石白玉水盂,黑石山形笔架……
他比一些世家公子还要的极尽奢侈。
也是,毕竟谢氏是长安世家之首。
见谢凌压根就没有理会阮凝玉,文菁菁和谢易墨对望一眼,而后偷偷抿唇角。
原本以为阮凝玉顶撞男人不计较,只要她识趣点接下来安分,这事也就翻篇了。
谁曾想,阮凝玉这时的声音又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原本平静的湖面。
“我不同意重写。”
她目光坚定。
边上的表姐妹两人目瞪口呆。
阮凝玉不理会旁人如何想,又道:“我在海棠院里养身子,至今还没痊愈,又抱病誊写了女则女诫,如今表哥却要我重写,表妹实在体力精力都难以招架,还请表哥恕我不能答应!”
男人眉眼转眼便落了层乌色。
还不等官帽椅上的男人发话,谢易墨就被吓得双腿发软,阮凝玉不跪,她都想替她跪下了!
阮凝玉以为谢凌是家中其他兄长吗?他不是,他是谢凌!
男人博文约礼,又因崇古,古板到了几乎接近迂腐的地步,他虽宽和,却将礼制礼教看得比天还要的重。
谢凌这时放下了字帖,而后便从官帽椅上站了起来。
谢易墨吓得想逃,是文菁菁扯住了她的袖子。
阮凝玉继续挺着脖子。
笑话,她先前当皇后多风光,三十多岁的谢凌她早已见识过了,后期那位权臣的眼神阴鸷又渊深,他只要望过来一眼,她就会觉得自己的雕虫小技全都被那个男人给看光了。
见识过了中年谢凌,现在她岂会怕刚及冠之年的男人?
重莲绫从官帽椅上流动而过,发出轻淡的声响。
男人这阵因深居简出,平日用完早膳便呆在书房,直到夕阳落下回到寝室歇息。
故此今日谢凌着着无任何纹样的鸦青色直裰,一身士人的书香气,可这也丝毫不减他眉目如画,容颜俊朗,只是他那眸子总是太冷,像长年累月都沉封静止的古井。
待阮凝玉清晰地闻到身前扑面而来的柏子沉香,她便僵硬了身体。
谢凌……他为什么要离她离得这么近?
头顶黑压压的阴影犹如小山扑面而来,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转眼来到了她的身前。
她年龄跟他差距不小。
阮凝玉这才惊讶地发现,男人的身量也有这么的颀长,肩也那么的宽,在她面前的俨然是个成年男人的躯体,而她才发现他竟然高出她这么多年,她如今及笄之年,竟才只到了他的胸膛……
再往上看。
却见谢凌那双瞳孔如冰的眸正俯视着她。
这把她吓得一激灵,连忙后退。
谢凌举起她誊写的那份字帖,阳光透过窗棂落了他一身,也依然难消融他面上的冷意。
“文以载道,字以兴文。各家千金自幼便学琴棋书画,饶是平民百姓,若有机会也会让女儿多学几个字,你如今告诉我,这就是你学成数年的书法?”
阮凝玉一时噎住。
是了,她忘了,眼前是何人?是前世那个老古板的谢大人,谁要是蔑视礼法,为官清廉时他便对那人笔伐口诛,等后面成了佞臣以后,他也看不得他人违背礼教,而这时的他手段也更加简单了,直接扒了那人的皮,注意,是真的扒人皮。
所以,这样的谢凌如何能容忍有人能将字……写得如此不堪入目。
想到自己是用三根毛笔誊抄的,阮凝玉面不改色地咽了咽口水。
前世的她乖乖地罚写了,这世的她又如何会老实从命,只敷衍为能了事,从而忘记了那位谢大人最大的……忌讳。
阮凝玉张了张口,“我……”
可谢凌没听她辩解,伸出手便撕掉了她这沓辛辛苦苦抄好的字帖。
阮凝玉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变成碎片。
谢凌撕烂后,便丢入一旁的纸篓,然后便去净手。
那道青色背影依旧清冷圣洁,就连声音也是这般。
“去外面罚站,什么时候愿意从头誊写了,便回去。”
他背对着说着,一边用干净的手帕擦拭着修长的手指,阮凝玉认识他这么久,他好像一直都不喜欢有侍女贴身侍候他。
阮凝玉瞪了他一眼,想也没想,便转身,去外头罚站了。
重新写?那她的手会断的,她又不是脑子有毛病。
阮凝玉就这样站在了门外,书房里慢慢传出了细密的对话声,有心去听的话能听出来对话,可她压根不屑于好奇。
大约罚站了一分钟后。
很快,传过来了姑娘家身上的胭脂水粉味。
谢易墨拿着自己的那份字帖,心情愉悦地走了出来,满眼得意,身后还跟着文弱乖巧的文菁菁。
阮凝玉站得好端端的,突然就被人过来用力撞了下肩膀。
她的身体很快撞上了身后的木板,硌得皮肤生疼。
“哟,这不是阮表姑娘吗?罚站得还挺板板正正的。”
谢易墨记恨她很久了,此时见她在长兄书房外面罚站,自然要狠狠嘲笑一番,以报祠堂之仇。
阮凝玉害得她一同被罚,她那么在乎形象,害得她遭府中耻笑。
她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阮凝玉心智年龄已经有三十余岁,实在不想跟这群小孩玩过家家打闹的把戏,于是她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便想站起来,重新像个杆子一样杵在那。
谢易墨示意菱香。
菱香从前是干粗使的,立刻上前对着阮凝玉狠狠一撞。
这下,阮凝玉被撞倒了在地,而地上有个小石子,刚好划破了她胳膊的布料,留下伤口。
庭兰居的下人见到了,忙低下头。
对方是谢家嫡女,还是谢凌的亲堂妹,他们都不敢惹,更不想多管闲事。
谢易墨见阮凝玉如此狼狈,“表妹这身子莫不是……浑身上下都被玩腻了吧!贞洁想必早就不在了。知道长兄刚才为什么这么生气么?你那日穿着那身衣裳回来,现在府里到处传着你失了贞洁!”
她突然浑身上下扫视了她一眼,诡异一笑。
“不过也无事,你也是个有福气的,都失了贞洁了,还有人上门提亲来了。”
阮凝玉皱眉,眼神都冷了,“你说什么,提亲?”
文菁菁站在谢易墨身后,对她含蓄牵唇。
“阮妹妹你还不知道吧,你在雍州的亲戚上门提亲来了!”
阮凝玉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亲戚,什么提亲,前世哪有人提亲?
“妹妹,那位也是你表亲,谁能想到你心比天高,在雍州却有一个痴情的表哥呢?”谢易墨心头快慰,更是忍不住挖苦。
“也是,以妹妹的身世,也只能去配那些打秋风的穷酸亲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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