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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摆渡船上,没人问你兜里还剩多少钱

六月末,舟山普陀。凌晨四点五十分,天还黑着。我缩在摆渡船的铁皮椅子上,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船上坐满了人,

六月末,舟山普陀。

凌晨四点五十分,天还黑着。我缩在摆渡船的铁皮椅子上,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船上坐满了人,但没人说话——太早了,瞌睡还没醒。更何况谁也不认识谁。

这个季节宁波白天三十多度,但舟山的清晨完全是另一回事。四面是海,风贴着水面刮过来,湿冷湿冷的,直往骨头缝里钻。旁边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嘴唇冻得有点发紫,就这么睡着了。前面一排一个姑娘,裹着明显大一号的工装外套,头靠着窗玻璃,玻璃上全是她呼出的白雾。

船开了四十多分钟,始终安安静静。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没人交谈。整艘船像漂在海上的孤岛,人只是岛上互不相干的石头。

靠岸的时候天刚擦亮。宁波的太阳从码头吊机后面拱出来,一下子就把空气烘热了。从船舱走出来,短袖上海风的潮气还没散,脚踩上码头水泥地,热气顺着鞋底往上蹿。二十来分钟,同一个身体,从牙关打颤到汗珠直淌。

工地上的活没什么好说的。一块砖一块砖码上去,码到太阳直射头顶的时候,钢筋烫手,安全帽里头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没人递毛巾。下午三点,宁波的天突然翻了脸。这个季节暴雨说来就来,雨点子砸在没干的水泥地上,泥糊了一腿。

老板的车停在项目部院子里,车窗关着。我们几个在露天工地上等着,没人敢先去躲雨——小年轻试过,第二天就被调去扛最重的水泥包。道理不讲,规矩都在。

雨越下越大。一个工友掏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又塞回去,在雨棚边缘站了一会儿,往前迈半步又退回来。年纪大些的老周靠在搅拌机旁边,雨水顺着安全帽檐往下淌成一条线,从头到尾没挪过位置。大家就这么淋着,没人说话,跟早上船上一样。

老周突然问我:“你现在能拿出来多少钱?”

“什么钱?”

“你兜里、手机里、卡里,马上能花的。”

摸了半天。手机钱包三百多,裤兜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凑六十多,银行卡里三十整。加一起,四百二。

老周“嗯”了一声。雨声里隔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我三百八。”

雨下了很久。老板的车终于发动引擎,从院子里开出去时溅了我们一裤腿泥水,摇下窗说了句“收工吧”,就走了。那会儿我们浑身湿透,风一吹冷得发抖。早上船上的那种冷,同一天里第三次回来了。

工友们慢慢散开。背工具包的那个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几个年轻点的落在后面走得很慢。大家往不同方向去,像水滴从叶片上被震落,各自滚进不同的泥里。

我坐路边台阶上倒鞋里的水,倒了两遍袜子还是湿透,懒得再管。手机屏幕两条消息,一条房东:“这个月房租别忘了。”一条移动:“您当月流量剩余102M。”回了第一条:“好的,记得。”按发送时雨滴砸在屏幕上,擦了两回才按准。

那天晚上回住处,泡了碗面。吃完坐在床边,风扇在头顶转,椅背上晾的衣服还在滴水。兜里所有钱又数一遍,还是四百二。

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数字。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下午那个一起淋雨的年轻人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句话:“淋了三个小时,赚了一百二,刚买了包烟,还剩八十。”底下零评论。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终没点赞,也没评论。

我们都一样。知道就行了,不用互相安慰。

第二天凌晨闹钟响,还是爬起来了。四点二十的闹钟,四点二十五坐起身。套上昨天那件潮乎乎的短袖,出门,上船。船上还是那些人,还是没人说话。保安大叔还在角落抱着胳膊,姑娘还裹着大一号的外套,海风还贴着水面灌进来。天边太阳照样从海平面下面拱出来,把东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

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宁波码头,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孤独就是这么回事。冷的时候自己抱胳膊,热的时候自己找阴凉,淋雨的时候自己倒鞋里的水。房租自己交,流量自己充,月底剩四百二还是四百八,全是自己的账。同船的人隔着两三米,但互相不问——不是因为冷漠,是问了又能怎样。

太阳升到吊机上面,码头全亮了。今天宁波又是大晴天。

从兜里掏出那几张湿了一宿的零钱,摊在栏杆上晾。一张五块的被风卷起来飘出去老远,落在码头边的水面上,我没去追。

往前走,还有一整天的砖要搬。四百二十块钱能撑到这个月底,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这艘船明天凌晨还会开。还是那个点,还是那阵冷风,还是那帮不怎么说话的人。谁兜里剩多少,只有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