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春分。
晨起推窗,天色已然大亮。楼下的玉兰开了半树,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在薄薄的晨雾里微微地颤着。我忽然想起,今日不单是春分,还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这样两相重合的巧事,上一次是二〇一五年,下一次要到二〇四五年了——人生能得几回见呢?

春分这个节令,最妙在一个“均”字。太阳直直地照在赤道上,昼夜平分,寒暑相抵。董仲舒在《春秋繁露》里说得明白:“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古人讲求天人感应,这样均衡的日子,便不只是气象上的节点,更成了伦理上的标尺——春分是要校对度量衡的。朝廷派人检查市井的尺斗秤两,该修的修,该换的换,为的是让天下交易公平,让民心像这天平一样不偏不倚。
我总觉得这习俗里藏着大智慧。天地在这一天做到了绝对的公正,人间的公正却要靠时时检省、处处留心。天道与人道之间,隔着的是人的勤谨与诚意。
二月二龙抬头,又是另一番气象。古人观星,见东方苍龙七宿的角宿在黄昏时分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便说“龙抬头”了。这是阳气振发的征兆,是春耕开始的号令。农谚说“二月二,龙抬头,大家小户使耕牛”,又说“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土地在解冻,麦苗在拔节,整个田野都在悄悄地忙碌着。
湖南安仁县至今还保留着“赶分社”的旧俗。春分前后,四乡八里的农人带着自采的草药、自制的农具、自种的粮食,聚到镇上来。祭神农,祈丰年,唱花鼓戏,一连热闹半个多月。这哪里是集市呢?这是整个春天在人间的一次盛大巡游。

然而民俗里也有禁忌。今年春分撞上龙抬头,老辈人传下些说法:不动针线剪刀,说是怕伤了龙目;不晚睡晚起,说是要顺应阳气升发;不多吃桂圆鸡蛋,说是温热之物过犹不及。乍一听像是迷信,细想来却都是经验。不动针剪,是让操劳一冬的妇人们歇一日;不晚睡晚起,是让身体跟上自然的节律;饮食有节,更是养生的常谈。
禁忌的本质,其实是敬畏——敬畏天时,敬畏身体,敬畏那些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
我忽然想起历史上那个著名的春分。明嘉靖三十五年春分,皇帝照例要到北京东郊的日坛祭日。那一年却出了件奇事——就在祭祀前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撼动了关中平原,八十三万人葬身瓦砾。消息传到京城,礼部官员面面相觑:这祭日大典,还办不办?办,是对上天示警的漠视;不办,是对祖宗成法的违背。后来是怎么处理的,史书语焉不详。但那年的春分,想必没有人能安心地竖鸡蛋、吃春饼。
天灾无法预测,正如天道难以窥测。古人选择在春分校正度量衡,或许正是意识到:人事的公平,是人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天要下雨,地要震动,人管不了;但尺有多长、斗有多大、心有多正,人管得了。
午后,我试着竖鸡蛋。选了一只光滑匀称的,在桌面上轻轻扶着,放手,倒了;再试,又倒了。试到第七八回,那蛋竟晃晃悠悠地立住了,像一个打了千年的盹忽然醒来。旁边看的孩子拍手笑起来。我忽然想,这游戏流传了四千年,大约不是为了验证什么地轴倾角、引力平衡,而是为了这一刻——在漫长的冬日之后,在耕种还没有真正开始的闲暇里,一家人围坐着,为一枚站起来的鸡蛋欢呼。这简单的欢喜,本身就是春天的意思。
《尚书·尧典》里记着一件更古老的事:帝尧“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四千多年前,那位叫羲仲的天官奉命来到东方的旸谷,在春分这一天恭恭敬敬地迎接日出,把昼夜平分的时刻记录下来,以此确定仲春。那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春分测定,也是二十四节气最初的源头之一。

四千年的光阴过去了。羲仲站过的旸谷还在,日出还是从东方升起,春分还是昼夜平分。我们不再需要派人去海边观测日影,卫星云图可以精确到秒。但那份对天时的敬畏、对规律的遵从、对平衡的追求,仍然活在民谚里、活在禁忌里、活在一枚竖起的鸡蛋里。
黄昏时出门散步。村口的田埂上,有农人还在忙碌,弯腰补着地膜的破洞。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惊起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飞向返青的麦田。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淡金色,软软地堆着。风里已经有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的微腥。
春分过了,白昼会一天比一天长。太阳直射点正缓缓北移,把光和热带给越来越辽阔的土地。龙已经抬起头来,正蓄势待发。而我们的祖先,那位在四千年前迎接日出的羲仲,他看到的太阳,和今天的是同一个;他测出的春分,和今天的也是同一个。
所不同的,是我们站在时间的这一头,既能回望他的虔诚,也能眺望更远的未来。
晚上翻书,读到宋琬的《春日田家》:“夜半饭牛呼妇起,明朝种树是春分。”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有人半夜起来喂牛,然后叫醒妻子:明天春分了,该种树了。那该是怎样一种心情呢——在黑夜里,知道天亮后有一件该做的事;在冬天里,知道春天一定会来。
今夜的我也许该早睡。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春分过后,日子就一天天地长了。
(作者:陈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