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师利国

上世纪七十年代，无论你是生活在城市，还是农村，日子过的都是紧紧巴巴。有人说日子过的太朴素，有人形容太贫穷。尤其是农村年轻人，他们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可对农村没有感情。因为农村太累太苦，想脱离农村，如果没有点过硬关系，比登天还难。

农村年轻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参军碰运气，兴许有转机。但对大多数人来讲都很渺茫，哪来哪去是政策，也是常态。

十八岁那年，出于无奈，我选择参军。说实话这不是我的选择，但我所选择的都以失败而告终，只能认命。既然选择了从军，就应该珍惜，那怕是上刀山闯火海也在所不辞。也许这就是机会，自己只有努力的份，其他的就交给时间去管理。

本来离开家乡心里就不是滋味，可参军要走的头天晚上，家里来了一位从没来过的不速之客。她不是别人，是邻院一位豆蔻年华的少女。不仅把我搞的措手不及，也把家人整蒙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这是啥意思？临走时还悄悄告诉：我明天来为你送行。

我连忙摆手，走的太早，不用了。

她说：明天上学早点来就是。

我知道她的意思，更担心别人误会，而她所要的是大家明白。此时我的思绪有点乱，乱的原因不是心动，而是没有准备。服役期不是几天几个月，而是三年。三年发展变化，谁能预料到，各种可能都会发生。况且当兵只是暂时离开，就像全县大专班会战没什么区别，只是远近时间长短。况且年龄都太小，无法表白，也无法承诺。

离开家的那天早晨，天还没有亮，她早早在那等候，我礼貌性的打了招呼。我知道送的人特别多，没人注意她也在现场。

车开走的那一刻，家乡渐远。到了军营才知道什么叫千山万水，才真正理解千里迢迢的含义。家乡已是春暖花开，而这里还是冰天雪地。虽然很多东西不适应，尤其是心情还需要调整。当时有种无奈之感，因为不知道何时才是头？心中目标是否达成？

当时对普通人来讲，唯一的联络方式就是写信。军营的夜晚寂静枯燥，思念亲人是大家的必修课，如果修不好就会开小差。我的发泄方式就是写信、盼信、也少不了背后偷偷流泪。

我和那位女孩也通过书信进行联系，说文雅点叫鸿雁传书，但字里行间只是军营日常，思乡之情，加油鼓劲，唯独没有写“我爱你，我想你”。我知道时机还不成熟，也需要时间去打磨。这是一段藏在光阴褶皱里的情，不敢告诉家人，不敢昭告他人。因为存在很多不确定性，所了解的只是外表及家庭关系，彼此性格都很陌生，就连说话声音都分辨不出是对方所言。

少女的出现，思想多少有些化学反应。当兵前偶尔也有这种想法，但很快就被自己掐灭。这次她主动上门，也不是心血来潮，肯定做了各种心理准备。虽然我没有对她说什么？但又默默认可。虽然从小就认识，只是偶尔遇到打声招呼，没有过多的交流。她这次来到我家，也许就是恰到好处的时机。严格的讲，这不是恋爱，只能算朋友之间闲暇时的消遣，寂寞时的调味品。

她曾经在信中写到：“我-日-日-等候邮差，夜夜摩挲信纸，一字一句细读你的来信，把满腔羞涩的思念，细细落笔回信。长此下去，不仅会影响你的工作，也荒废自己学业。昨晚在露天看了打仗电影，我实在看不下去，残酷的战场似乎就要发生，让我想了许多许多，长此下去我会精神崩溃......”

你说巧不巧，收到此信的一周前，我也写到：“军营生活艰苦严苛，前途未卜，身在异乡肩上有责任，心底有忐忑。在部队能干多少年？未来到那里都是未知数，我十分茫然。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更是身不由己，那怕当一天兵，也要尽职尽责。我们相隔千里，没有花前月下，没有风花雪月，没有耳鬓厮磨。如果再这样自私，肯定耽误你的美好年华......”

我们也许同时收到对方来信，我不知道对方是否理解，是否还在为信的内容而纠结。我心情和过去一样，等待回信，可是再也没有收到她的来信。我同样纠结，不能耽误女孩子的学习，更不能因我而影响情绪，爱就要学会放手，体面退场是最佳选择。

我还在问自己，为什么她不来信？是她误解了信的内容？我真想写信问个明白，但我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触碰这个烦恼。

当我第一次探亲回家时，有人问起此事，我轻描淡写的说早已过去。也有人说：你是不是提干后，甩了农村女孩。我不作解释，也没法解释，因为自己还在寻找谜底。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阴差阳错，只能用没有缘分来解释。我曾经也想当面弄个明白。探家期间，我几次想去她家，但终究没去。我不想看到尴尬的场面，也许藏在心底比明白更有意义。多少年后，还有人提起此事，其实我也说不清道不明，还是糊涂点好。

上周六，我在商场见到了这位曾经的少女。因为在我记忆里还是五十年前的少女模样。她叫我的名字，你不认识我了？我打开记忆的闸门，脑海里飞快的运转搜索底片信息，但记忆库里实在找不出来。

只能说对不起，年龄大了记不清。你再仔细想想？我又重新打开那笨拙智库，想从中寻找点蛛丝马迹及提示，但收效甚微。

她看到我焦急的样子，告诉自己的名字时，我恍然大悟，又在记忆相册里寻找，根本没有对上号。岁月催人老，因为我的记忆永远是那模糊的中学生。

我邀请她去喝茶，她爽快的答应。我点了两杯金骏眉红茶，茶杯的青烟带着醇香飘向空中，茶室显得有些安静。我们似乎有很多话要讲，但又不知从何处讲起，还是我打开僵局。

我说：当年为什么不给我写回信？弄得我莫名其妙。

她说：这也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说：你在信中明确表述结束这段感情吗？

她说：信的内容要前后联系，我那是担心。而你信的意思，还不是怕我拖后腿吗？

我说：你理解错了，我只是讲述目前状况，说白了，给不了你什么承诺，一切都无能为力，希望你理解的意思。

她说：你第一次探亲，我就准备找你问个明白。我怕别人说闲话，攀你这位军官的高枝。错过的缘分就让它过去吧。

仔细想想，两个人写的都是自己的真实想法，字字诚恳，句句隐忍。本意是不忍拖累，要万般珍惜。可是当年笔墨稚嫩，字辞笨拙，只写顾虑，没有写尽心底不舍。

两人只是看懂了疏远，看懂了犹豫，看懂了满纸的不确定。没有真正看懂自己的所处环境。误认为应该放手，从此封笔再不回信。

当年因不问缘由，也不解释。一封书信，双向误诊，两颗赤诚之心，就此擦肩而过。

时光是最温柔的风，也是最残忍的河，缓缓淌过半生烟火，带走了年少的热烈，却把一桩藏了50年的心思静静沉在岁月深处。那年参军走时的相见，纯粹得如同山间初融的春水，清澈，滚烫，却终究抵不过一纸书信的误会。

迟暮之年，谜底终解，误会尽消。跨越50年的时光，两颗苍老的心终于读懂了少年青涩的爱意，读懂了那封旧信里藏着的笨拙深情。原来我们从未辜负彼此，只是输给了太年轻的年纪，输给了不敢解释的矜持，输过了隔山跨海的思念与误解。

2026.6.11十堰

☆ 本文作者简介：师利国，1957年出生，1976年入伍，1993年转业回湖北十堰。

原创文章，感谢阅读分享，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