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国十三年,春。苏州。
三月末的江南是被水泡软的。
桃花渡口的老柳树抽了新芽,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起一伏,像是谁的手指在拨弄琴弦。河水是碧清的,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石子。几只乌篷船歪歪斜斜地拴在木桩上,船家在船头打瞌睡,斗笠遮了半张脸。
沈念卿站在渡口的石阶上,等船从对岸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罩一件藕荷色的薄绒开衫,脚上是一双绣了兰草的布鞋。这身打扮在苏州城里算不得出挑,可她往那一站,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目清冷如江南烟雨,偏又生了一双极明亮的杏眼,像是把整个春天都装了进去。
丫鬟小桃拎着竹篮跟在后面,篮子里是刚从观前街取回的绸缎样布。小桃十六岁,圆脸,爱说话,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小姐,你说顾家少爷长什么样子?我听人说北平来的公子哥都穿洋装,戴礼帽,走路还拄根棍子,跟唱戏似的。”
念卿没回头,淡淡地说:“那叫手杖,不叫棍子。”
“管它叫什么,反正就是怪模怪样的。”小桃撇撇嘴,“我还是觉得咱们苏州的少爷好,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好听。”
念卿笑了一声,没接话。
她今日去观前街,其实是去取沈家绸缎庄新到的样布。母亲说今年要出新款,让她帮着看看花色。她本来不想去的——这几日春寒未退,她有些咳嗽——可母亲说“你是沈家的大小姐,这些事迟早要学”,她便去了。
回来时路过桃花渡,船还没来,她便站在石阶上等。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桃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那点郁结散了些。
就在这时,起了一阵大风。
这风来得突然,卷起渡口的沙尘和花瓣,也卷起了她手里的那叠样布。样布被风吹散,像一群受惊的蝴蝶,四散飞开。
“哎呀!”小桃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追。
念卿也伸手去接,可风太大了,她只抓住了一块,其余的都被吹到了石阶下面,有一块甚至飘到了水面上。
她弯腰去捡石阶上的样布,就在这时——
一只手出现在她眼前。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摊着一块湖蓝色的绸缎样布,正是她飘走的那块。
“是你的吧?”
声音很低,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带着一点北方的儿化音,尾音微微上扬。
念卿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西装,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他没有戴礼帽,头发是自然的黑色,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落在眉间。
他的眉峰很利,像是用刀裁出来的,可眼睛却是温的——很深很沉的黑,像是深夜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他生得极好看。不是那种精致到失真的好看,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像是北方的风和南方的雨在他身上撞了个满怀,于是有了雪的清冽,也有了花的温柔。
念卿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你的吗?”他又问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觉得她的发呆很有趣。
“是……是我的。”她回过神来,伸手去接样布。
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可那一下触碰,却像被烫到了似的,两人同时缩回了手。
样布落在了石阶上。
“噗——”小桃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念卿的脸腾地红了。她飞快地弯腰捡起样布,又飞快地站起来,低着头说:“多谢。”
“不客气。”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念卿不敢再看他的脸,只看见他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皮鞋,鞋面上沾了一点泥。她想,这人是从哪里来的?怎么鞋上会有泥?苏州的石板路虽湿,却不至于沾泥,除非他走的是田埂——
“你是本地人吗?”他忽然问。
念卿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目光坦荡,像在看一幅画。
“是。”她说。
“苏州?”
“是。”
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小桃抢着问。
他看了小桃一眼,又看向念卿,慢悠悠地说:“怪不得有人说,江南的女子是水做的。我从前不信,现在信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小桃瞪大了眼睛,念卿的脸更红了。
渡口的船夫这时候醒了,懒洋洋地喊了一声:“过河嘞——还有没有人要过河?”
念卿像是得了救星,拉着小桃就往船上走。
“哎——”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念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掉了一样东西。”
她回头,看见他弯腰从石阶上捡起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方手帕。月白色的,角上绣了一个“沈”字。
她刚才蹲下捡样布时,手帕从袖口滑了出来。
她伸手去接,这次很小心,没有碰到他的手指。
“谢谢。”她说。
“第三次了。”他忽然说。
“什么?”
“你说第三次谢谢了。”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再谢下去,我都不好意思了。”
念卿被他这话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强忍住,转身快步上了船。
船夫撑开船,乌篷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
念卿坐在船尾,背对着渡口,可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白色的西装在满目青翠中格外显眼,他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像是在跟她挥手,又像是在挡阳光。
船越走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桃花的粉色烟雾里。
“小姐,”小桃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个北平来的公子,长得可真好看。”
念卿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被他碰过的那根手指,还在微微发烫。
“你脸红了。”小桃笑嘻嘻地说。
“风大,吹的。”念卿面无表情地说。
“骗人。”小桃缩回身子,嘀嘀咕咕地说,“我跟着你十几年了,头一回见你脸红。”
念卿不再理她,转头看河面上的桃花瓣。花瓣被水流推着,一片一片地往东去,像是赶赴一场不知名的约会。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她也不知道,三天之后,他会出现在她家的客厅里。
她更不知道,这个男人会在她余生的每一个日夜,都像今夜窗外的月亮一样,阴晴圆缺,永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