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 这句流传千年的俗语,道尽了家族传承的残酷真相。古往今来,多少名门望族在财富与权势的浪潮中起起落落,从钟鸣鼎食到门庭冷落,往往不过数十年光阴。然而,晚清名臣曾国藩的家族,却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轨迹——自曾国藩起,家族绵延八代,200年间英才辈出,无一人堕入骄奢淫逸的泥潭,反而在外交、学术、科技、艺术等诸多领域发光发热,成为中国近代史上家族传承的典范。这一切的背后,并非天赐好运,而是曾国藩亲手奠基、家族世代坚守的家风家训,成为了抵御岁月侵蚀的“传家之宝”。
曾国藩出身湖南湘乡农家,自幼家境普通,凭借自身勤勉与过人智慧,一步步跻身晚清权力核心,官至两江总督、武英殿大学士,封一等毅勇侯。他深知“居高易跌,处满易倾”的道理,一生将“齐家”置于“治国平天下”之前,在戎马倥偬与官场沉浮中,写下数百封家书,梳理出一套严谨细致的治家方略,为家族后代划定了行为准则,更种下了长久兴旺的根基。相较于一时的财富积累,他更看重精神层面的传承,而这,正是打破“富不过三代”魔咒的关键所在。

“家败,离不得个奢字;人败,离不得个逸字;讨人嫌,离不得个骄字。” 这是曾国藩在给四弟的家书中,对家族衰败根源的精准总结。他一生亲历宦海沉浮,见过太多官宦世家因奢靡无度而迅速败落,因此将“尚俭”作为家风的第一准则,从自身到家人,严格践行,绝不松懈。
曾国藩自身的俭朴,堪称晚清官场的异类。他身居一品高位,却始终坚守寒素家风,饮食起居皆以简约为度。每餐仅设一个菜肴,时人戏称其为“一品宰相”,既暗指其官阶,也调侃其饮食的简朴。30岁时,他曾定制一件缎面马褂,仅在喜庆场合穿着,珍藏三十年未曾再添置新的;在京城为官时,他拒绝乘坐一品官员专属的华丽轿子,始终乘坐普通蓝呢轿,出行低调不张扬。中年时,他曾有吸烟、下围棋两大嗜好,深知沉迷嗜好会消磨意志、耗费光阴,便毅然打碎水烟壶,彻底戒除烟瘾,围棋也仅在公务之余偶尔消遣,绝不沉溺。
对家人,曾国藩的要求更为严苛,将俭朴理念融入日常生活的每一处细节。他为家族定下“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治家诀,其中“蔬、鱼、猪”三者,便是要求家人亲自耕种劳作、自食其力,杜绝不劳而获的奢靡思想。他明确要求妻子欧阳夫人带领女儿、儿媳每日纺纱织布,每年必须亲手制作若干双布鞋,以此体验劳作之苦,养成勤俭习惯;即便是新媳妇进门,无论出身何等门第,都必须下厨房熟悉家务,不得因身份特殊而贪图安逸。

有一件小事,足以见得曾国藩对奢靡之风的零容忍。他的小女儿曾纪芬十几岁时,随母亲前往两江总督府探亲,下身穿着一条缀有青边的黄绸裤。曾国藩见后,当即指责女儿穿着过于繁复华贵,违背了家族俭朴的家训,勒令她立刻换掉。曾纪芬赶忙退回房间,换上一条无花边的素色绿裤,才敢再见父亲。即便远在军中,曾国藩也会通过查看家人寄来的鞋袜、衣物、干菜等物品,检验家风的执行情况,家人稍有懈怠,便会在书信中严厉斥责,丝毫不予姑息。
更难得的是,曾国藩坚决杜绝家人借其权势谋取私利、铺张浪费。湘军收复南京后,他得知九弟曾国荃在家乡大肆购置良田、修建豪宅,当即写信严厉责备,称“良田美宅,来人指摘,弟当三思,不可自是”,告诫弟弟身居高位更应谨小慎微,不可贪图财富虚名。当得知欧阳夫人私下在娘家购置田产时,他更是直言批评夫人不明大义,要求弟弟帮忙将田产变卖,绝不允许家族沾染敛财恶习。同治五年,欧阳夫人回湘乡修建新居“富厚堂”,花费七千串铜钱,曾国藩得知后痛心疾首,在信中自责“余平生以起屋买田为仕宦之恶习,誓不为之,不料奢靡若此,何颜见人?”,此后终生未曾踏入富厚堂一步,以此表明对奢靡之风的抵制。
这种深入骨髓的俭朴家风,让曾氏家族始终保持清醒的认知,不被财富与权势冲昏头脑。相较于积累万贯家财,曾国藩更注重培养后代“以俭养廉、以廉明志”的品格,而这正是家族长久立足的根本。

在曾国藩的治家理念中,“耕读”是立家之基、发家之道。他摒弃了“学而优则仕”的单一认知,也反对单纯追求财富积累,主张“且耕且读”,要求家人无论家境贫富,都要勤耕种、好读书,既练就自食其力的本领,又涵养明事理、守品德的修养。他在给子女的家书中写道:“凡人多望子孙为大官,余不愿为大官,但愿为读书明理之君子。” 这份对后代的期许,跳出了功名利禄的局限,直指家族传承的核心——品德与学识。
曾国藩将“读书”视为修身养性的第一要务,为家人制定了严格的读书准则。他强调“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有志则不甘居下流,有识则知学无止境,有恒则事无不成。他要求子女读书不可间断,每日早起诵读,莫坠家族世代相传的家风;研读经书需专注一经,不可泛泛而谈,遇到疑难之处要耐下心来钻研,“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以恒心攻克学问难关。
除了读书方法,曾国藩更看重读书的目的——明事理、修品德。他为家族定下“八本家训”,其中明确“读古书以训诂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将读书与孝悌、诚信等品德修养紧密结合。他告诫子女,富贵功名皆有命定,半由人力半由天意,唯独学做圣贤全由自己做主,唯有不断提升品德修养,才能行稳致远。
在“耕”的层面,曾国藩强调的并非单纯的农耕劳作,而是“习劳习苦”的精神。他认为,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要养成勤劳的习惯,通过劳作体会生活的艰辛,杜绝骄逸之气。即便是官至总督,他也要求家人亲自打理家务,男子负责耕种、打扫,女子负责纺纱、做饭,从点滴劳作中培养责任感与吃苦耐劳的品质。这种“自食其力”的理念,让曾氏后代始终保持谦逊务实的态度,不依赖家族权势,凭借自身努力立足社会。

曾国藩更严禁家人借其名声谋取私利、干预地方公事。同治三年,17岁的次子曾纪鸿要在长沙参加乡试,彼时曾国藩刚刚攻克金陵,家族声望如日中天。他深知世家子弟最易依仗家势营私,便提前写信告诫家人,“场前不可与州县来往,不可送条子,进身之始须自知”,半个月后又再次重申,断不可因家族权势破坏科举公平,致招物议。他还告诫家人,与地方官员相处要保持距离,“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不参与地方公事,不替人说情,始终坚守底线,不滥用权势。
耕读家风的滋养,让曾氏后代摆脱了“官二代”“富二代”的浮躁与傲慢,无论是治学还是立身,都始终保持谦逊勤勉的态度。曾国藩的长子曾纪泽,自幼遵循父训,勤奋好学,不仅精通经学、乐律,还刻苦钻研外语,最终成为清末著名外交官,出使英、法、俄等国,在中俄伊犁谈判中据理力争,成功收回伊犁南境五万平方公里领土,为国家挽回重大损失;次子曾纪鸿摒弃官场捷径,潜心钻研数学,著有《对数详解》《圆率考真图解》等著作,成为晚清著名数学家,用学识赢得世人尊重。
三、戒骄去傲:以谦逊立身,以包容传家“天地间惟谦谨是载福之道,骄则满,满则倾矣。” 曾国藩深知,骄傲是家族衰败的隐形杀手,尤其是世家子弟,极易因门第显赫而滋生骄气,目中无人,最终招致祸患。因此,他将“戒骄去傲”作为家风的重要准则,反复告诫家人,时刻保持敬畏之心,谦逊待人。
曾国藩自身便是谦逊的典范。他虽身居高位、功勋卓著,却始终保持低调谦和的态度,从不居功自傲。他在书信中多次提及祖父星冈公的遗训:“尔之官是做不尽的,尔之才是好的,但不可傲,满招损,谦受益。” 并将此语传给弟弟们,告诫他们“总以除傲字为第一义”。他认为,凡动口动笔指责他人俗气、鄙陋,议论他人短处,皆是骄傲的表现,要求家人时刻自省,杜绝此类行为。
对子女后代,曾国藩更是反复强调谦逊的重要性。他告诫子女,“勤俭自持,习劳习苦,可以处乐,可以处约”,无论家境如何优越,都不可贪图奢华、滋生骄气。他要求子女外出尽量步行,不可动辄乘坐车马,以此磨砺心性,去除骄奢之气;与人相处要谦和有礼,不可因自身门第而欺辱他人,不可因学识出众而恃才傲物。
这种戒骄去傲的家风,让曾氏家族始终保持清醒的自我认知,在顺境中不迷失,在逆境中不沉沦。即便是取得成就,也始终保持谦逊进取的态度,不断提升自我。曾国藩的曾孙曾昭抡,留学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获化学博士学位,成为我国新型化学的奠基人之一,建国后担任北京大学化学系主任、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等职,却始终谦逊务实,潜心科研,为我国化学事业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曾孙女曾昭燏,凭借自身努力成为著名文博专家,担任南京博物院院长,始终低调治学,严谨务实,深受业内敬重。
除了戒骄,曾国藩还强调“善待亲族邻里”的包容之心,这正是其八字治家诀中“宝”的核心内涵——“人待人,无价之宝”。他要求家人与亲族邻里和睦相处,互帮互助,不可因自身权势而疏远亲友、轻视他人。这种包容友善的家风,让曾氏家族始终保持良好的人际关系,也培养了后代的社会责任感,无论是治学还是做事,都能以包容之心待人接物,赢得他人的尊重与支持。

曾国藩所创立的家风,并非停留在纸面上的家训,而是融入家族血脉的行为准则,被后代子孙严格践行,代代相传。自曾国藩起,曾氏家族八代人中,涌现出了上百位杰出人才,涵盖外交、数学、化学、医学、艺术等多个领域,无一人因骄奢淫逸而败坏门风,真正实现了“清芬世守,盛德日新”。
在外交领域,除了曾纪泽,其儿子曾广铨精通英、法、德、满文,担任过清政府驻韩国、德国大使,后任京师大学堂译学馆总办,为中西文化交流作出重要贡献;曾约农、曾宝葹等后代,也以翻译家的身份,架起中西文化沟通的桥梁。
在学术科技领域,曾氏家族更是人才济济。曾纪鸿的后裔曾昭权、曾宪源等皆精通数学,或深耕数学专业,或投身于铁路、电机等相关行业;曾国华之孙曾广植,留美获化学硕士学位,回国后成为我国味道化学理论的创始人,其子女也均为化学领域的高端人才,形成了名副其实的“化学世家”;曾国潢之曾孙曾昭抡,成为我国化学事业的奠基人之一,推动了我国新型化学的发展。
在医学领域,曾国藩的曾孙女曾宝菡,毕业于广济医学院,获博士学位,曾任儿童骨科部主任;曾昭懿是北京协和医学院医学博士,担任过北京市第三人民医院院长;整个曾氏家族,从事医务工作者近30人,被誉为“杏林世家”,用医术守护他人健康。
在文化艺术领域,曾昭杭从事美术教育,曾任长沙华中美术学校校长;曾绍杰是著名篆刻书法家,任教于台湾文化大学;曾宪涤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在影视领域深耕细作,展现了家族的艺术天赋。
这些杰出人才的涌现,并非偶然,而是曾国藩家风长期滋养的结果。俭朴让他们坚守底线,耕读让他们脚踏实地,谦逊让他们不断进取,这三大家风密码,共同构筑了曾氏家族200年兴旺的根基,打破了“富不过三代”的历史魔咒。

回望历史,无数名门望族的兴衰证明,财富与权势终究是暂时的,唯有融入血脉的家风家训,才是家族长久兴旺的根本。曾国藩家族的传奇,不在于积累了多少财富,不在于出过多少高官,而在于通过严谨的家风,培养出了一代又一代品行端正、学识渊博、脚踏实地的后人,让家族的精神血脉得以永续。
在当下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很多家庭忙于追逐物质财富,却忽视了家风的培养。殊不知,对子女而言,良好的家风是最好的教育,它能教会孩子勤俭持家、谦逊待人、脚踏实地,让孩子在人生道路上行稳致远;对家族而言,家风是无形的精神纽带,能凝聚人心、传承美德,让家族在岁月流转中始终保持生机与活力。
曾国藩曾说:“吾人只有进德、修业两事靠得住。” 进德修业,正是家风的核心。愿我们都能从曾国藩的家风中汲取智慧,用心培育自家的家风家训,以品德为根,以勤俭为基,以谦逊为翼,让家族的优良传统代代相传,走出属于自己的长久兴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