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番话显然不只是俄罗斯在谈自己的遭遇。普京真正想强调的是,全球经济力量正在发生变化,但原有的国际经济权力结构并没有同步调整。普京在现场拿金砖国家和七国集团作了比较,按照他的说法,过去5年,金砖国家生产了全球40%以上的GDP,贡献了超过一半的世界经济增长,而G7同期占全球GDP约29%,对世界经济增长的贡献只有18%。他还反问,既然如此,G7为什么还要继续用“大国集团”的名义来定义自己。
这番话在全场引发掌声,金砖国家现在讨论的,已经不仅是经济规模问题,而是谁来制定规则的问题。过去几十年,国际金融、贸易、支付、航运和投资体系长期由欧美国家占据主导。美元结算体系、欧美金融机构、国际评级体系以及西方市场准入标准,都给美国和欧洲带来了很强的规则影响力。这种体系在全球化高速发展时期能够提高交易效率,但一旦地缘政治矛盾上升,同样的体系也可以成为施压手段。
俄罗斯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遭遇大规模金融、贸易和技术限制。按照普京给出的数据,目前针对俄罗斯的各种制裁已经超过3万项。更让俄罗斯不满的是,压力已经从直接制裁俄罗斯企业,扩大到限制第三国与俄罗斯正常贸易。

这也是普京此次强调“二级制裁”的原因。对俄罗斯而言,真正危险的并不是少卖一些商品,而是如果银行不敢结算,保险公司不敢承保,船东不敢运输,企业即使愿意做生意,也很难把合同真正执行下去。
这也解释了俄罗斯为什么越来越积极推动金砖国家建立新的支付体系、金融合作机制和基础设施网络。普京提出,金砖国家应该建立一个不受西方规则控制的全球增长新平台。俄罗斯总统特使德米特里耶夫也表示,金砖正在从一个偏政治协调的平台,向更务实的经济合作机制转变,重点包括企业合作、科技投资、支付体系以及联合基础设施建设。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金砖国家准备建立一个完全脱离现有世界经济体系的新体系。印度、巴西等成员国仍然与欧美保持大量贸易和投资联系。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越来越多国家希望增加选择,不愿把所有金融结算、能源运输和贸易通道都集中在少数体系之中。

伊朗现在就是这种需求最迫切的国家之一。金砖峰会前夕,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再次与印度总理莫迪会面。这已经是两人不到两周内第二次见面。伊朗重点谈扩大经贸合作和落实已有协议,印度却更加关注地区局势、航运安全以及海员安全。
双方关注点不同,伊朗现在承受战争和制裁的双重压力,更需要投资、贸易和稳定的金融渠道。印度首先考虑的,则是自己的能源供应和运输安全。恰巴哈尔港就是典型案例。印度长期参与这一港口建设,希望通过伊朗连接阿富汗和中亚,降低对经过巴基斯坦运输线路的依赖。2024年,印度与伊朗签署相关码头的十年运营合同。今年2月,印度政府又表示,已经兑现向恰巴哈尔港提供1.2亿美元设备资金的承诺。
伊朗当然希望印度继续投入,但印度同样有顾虑。企业是否愿意扩大业务,不只取决于两国政府关系,还取决于银行能不能付款、保险公司敢不敢承保、航运企业能不能安全运输。这些问题解决不了,再大的合作计划也很难快速变成实际项目。
伊朗对中国的期待也是如此。中伊已经签署25年全面合作计划,伊朗方面此前已提出,希望加快落实相关合作。对目前的伊朗来说,中国拥有庞大的市场、完整的产业链、较强的基础设施建设能力,同时也是重要能源消费国。因此伊朗希望中国扩大贸易和投资合作,并不令人意外。

但中伊合作同样需要考虑项目收益、安全环境、支付条件和企业风险。长期合作不是单方面增加资金投入,而是双方都能够获得稳定回报。中国支持伊朗发展正常对外经贸关系,与中国企业必须控制经营风险,并不存在矛盾。
这也是伊朗同时寻找中国、印度以及其他金砖伙伴的原因。伊朗需要的不是单一国家提供支持,而是扩大自己的经济回旋空间。合作伙伴越多,支付、运输和投资渠道越分散,面对外部制裁时承受的压力就越小。从这一点来看,普京的讲话和伊朗的现实需求,其实指向了同一个问题。
普京批评西方“不择手段”争夺主导地位,是俄罗斯对现有国际经济权力结构的不满。伊朗希望中国和印度扩大合作,则说明受到制裁的国家确实正在寻找新的贸易和金融渠道。金砖国家眼下面临的关键,也不是喊出多少口号,而是能不能建立真正可使用的支付、投资和运输机制。

如果这些机制能够逐步形成,金砖国家的经济规模才可能进一步转化为规则影响力。如果只有政治表态,没有企业、资金和贸易的持续参与,影响仍然有限。如果合作能够建立在互利和风险可控的基础上,那么西方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的国际经济格局,才可能出现更深层次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