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公元1582年。六月二十日，张居正病逝，享年五十八岁。万历皇帝辍朝一日，举国哀悼。赠上柱国，谥文忠，极尽哀荣。九个月后，圣旨下：夺上柱国、太师封号，削谥，查抄家产。
长子张敬修被刑讯逼供，不堪受辱，自缢身亡。临死前咬破手指写下血书：“忆昔十日之内，已绝粮矣，有能救我者，宁无感恩？但恐求死不得耳。”张家被饿死者十余辈。
次年，有人提议开棺戮尸。万历想了想，念在“十年辅理之功”，算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如果一位老师把学生教成皇帝，结局会怎样？
万历登基时只有十岁。母亲李太后把他交给张居正，说了一句话：“使张先生闻，奈何？”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好好读书，让张先生知道了，看你怎么办。
不是“让你父皇知道”，是“让张先生知道”。十岁孩子的世界里有三种人：母亲、太监、张先生。张先生排在最可怕的位置。
张居正编了一本书叫《帝鉴图说》，专门给小皇帝看，讲历代帝王怎么失败、怎么成功。万历一直把这本书放在桌上。
有一次读《论语》，万历把“色勃如也”读成“色背如也”。张居正当着众大臣的面，厉声吆喝。小皇帝吓得连忙低头纠正。
有一次万历喝酒闹事，让侍从唱歌，侍从不会唱，他拔剑要杀人。李太后知道了，让他跪着，数落他的过错，又让张居正代写罪己诏。
万历喜欢书法，常赐大臣大字。张居正委婉提醒：写字不是帝王要务，“虽直逼钟王，亦有何益？”
十岁到二十岁，整整十年，万历活在张先生的影子里。这种教育方式，换来的不是感恩，是恐惧和压抑。等到张居正死了，压抑了十年的情绪找到了出口。
有学者将这个过程称为“精神上的弑父”——如同猛虎终将露出爪牙，对向身边人。
权高震主，犯了最大的忌讳。在封建王朝里，君权和相权是一对相依相克的矛盾。
君权过于弱小时，需要强大的相权来支撑；而过于强大的相权，则会矮化皇室，遭到帝王的忌恨。
张居正活着的时候，权力大到什么程度？
万历六年，张居正回乡葬父。万历命令内阁：“有大事毋得专决，仍驰驿之江陵，听张先生处分。”意思是：朝廷大事，暂停，等张先生回来再处理。
万历九年，张居正上疏请求退休。李太后说：“待辅尔到三十岁，那时再做商量。”
张居正不是皇帝，胜似皇帝。
万历长大后，慢慢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帝国的主人到底是谁？是姓朱的，还是姓张的？
这种压抑，比童年的恐惧更致命。因为恐惧是暂时的，压抑是持续的。而且越是长大，越意识到自己“被架空”的事实。
张居正死后九个月，清算开始。不是因为万历绝情，是因为他要证明一件事：从现在开始，这个帝国姓朱了。
还有一件事，比权力斗争更直接。皇帝缺钱了。万历十年，冯保被抄家。抄出“金银珠宝钜万计”。万历心想：冯保都有这么多，张先生还能少？
正在这时，有人揭发张居正生前贪污过废辽王府的财产。万历皇帝便命刑部右侍郎左橓和太监张诚，前往荆州，抄张居正的家。
抄家所得清单统计（据《明神宗实录》）
物品，黄金，白银，珍珠玛瑙宝石，按一两黄金等于八两白银换算，抄出的金银约值二十万两白银。这个数字离皇帝的期望值太远了。万历本来以为能抄出二百万两。
奉命去荆州抄家的左橓在出发前，接到翰林于慎行的一封信。
于慎行在信中说：冯保的钱是哪里来的？是太监们买官的钱。二十四衙门，每缺一个位置，就有人给冯保送钱，大的一万，小的几千。这是规矩，不是贪污。
严嵩的钱是哪里来的？卖官鬻爵，门庭若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所以才攒了那么多。
张居正呢？他“平生显为名高，而阴为厚实；以法绳天下，而间结以恩”。不能说没收过钱，但人数有限，所得有限。他的家产，不到冯保、严嵩的十分之一。
于慎行算了一笔账：张居正去世已经两年，“即有所藏，度已流散”。现在去抄家，等于捕空投虚。查不出钱来，皇上不满意；深挖穷追，株连无辜。张居正老母还在世，八十多岁了，他的儿子们都是读书人，“籍没之后，一簪不得著身，必至落魄流离，无所栖止”。
《明史·于慎行传》说，这封信“辞极恳挚，时论韪之”。
从后来的事情上看，这封信没有发挥作用。
张先生倒下之后。张家人在左橓到达荆州之前就被关进空屋子里锁了起来。等到打开门锁时，已经“饿死者十余辈”。
张敬修被拷打，受不了，诬服说还有三十万两藏在别处。然后自缢身亡。
后来申时行等六部大臣联名上疏，请网开一面。皇帝这才下诏：“留空宅一所、田十顷，赡其母”。
张居正被彻底否定。但是张居正的改革遗产没有消失。“考成法”整顿吏治，“一条鞭法”改革赋税，留下“十年海宇肃清，四夷詟服，太仓粟可支十年”的底子。
张居正的精神，倒是传下去了。
张居正的悲剧，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残忍。
是一个孩子被压得太久，长大后终于可以掀翻压着他的东西。
是一个皇帝要证明自己的权力，必须先把太像皇帝的臣子踩下去。
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用一套标准要求别人，自己却活成另一套标准。
这三点加起来，就是张居正死后被抄家的全部真相。
万历后来二十八年不上朝。有人说他懒。
也许他只是想告诉所有人：这一次，是朕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