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上的蛋糕还没切,儿子就敲着杯子宣布要送我去“享福”。
高档养老院,朝南单间,护士24小时守着。
儿媳说她父母的老房子没法住了,正好搬过来替我“看房子”。
我望着儿子熟悉又陌生的讨好笑容,说了声“好”。
他们喜出望外,连下周搬家的日子都定好了。
宴席散后,我拨通了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
“小吴吗?我周文慧。有套房子要紧急出手。”
“对,我自己那套。条件只有一个:要快,非常快。”
01
生日蛋糕上插着的蜡烛还闪烁着微弱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奶油香气。儿子林海峰拿起餐叉,轻轻敲了敲高脚杯的杯沿。
清脆的叮当声在包厢里回荡开来,原本还有些细碎交谈声的空间立刻安静下来。
他脸上挂着那种我十分熟悉的笑意,每次他有事情要求我的时候,总会露出这样刻意讨好的笑容。
“妈,今天您五十八岁生日,是个大日子。我和薇薇呢,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份礼物,不对,应该说是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儿媳沈薇薇马上接过话头,声音甜得有些发黏。
“是啊妈,这可是我们琢磨了好长时间,精心为您挑选的最好礼物,保证您会喜欢得不得了。”
我放下手里握着的茶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心里因为过生日而升起的那一点点暖意,正在慢慢地凉下去,像一杯滚烫的水被遗忘在冬天的窗台上。
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我,用这种话语作为开场白,后面跟着的通常都不会是什么真正的“礼物”。
林海峰清了清嗓子,把身体坐得更直了一些。
“妈,您看您现在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四室两厅,上下楼其实挺不方便的,打扫起来也特别累人。”
沈薇薇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伸出手想要握住我的手,被我轻轻避开了。
“就是啊妈,我们看着都心疼。所以呢,我们前前后后考察了挺长时间,最后给您在‘金色晚年颐养中心’订了个位置。那可是高档养老机构,单人间,朝南的,带独立卫生间,还有护士二十四小时值班呢。”
她说得很快,像背诵事先准备好的稿子。
“里面老年大学、棋牌室、健身房什么都有,都是和您年纪差不多的老姐妹,有人陪您聊天跳舞,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多了。”
我抬起眼睛看了看儿子。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低下头摆弄着桌上那个银色的打火机。
“妈,您放心,费用我和薇薇出。”林海峰终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慷慨,“您辛苦了一辈子,现在该好好享享福了。那个地方一个月九千,我们完全承担得起。”
九千。
我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八百元。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去“享福”的地方,我自己连一半的费用都负担不起。
沈薇薇又往我这边凑近了些,身上浓郁的香水味让我有点反胃。
“妈,您搬去养老院之后,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爸妈那边的情况呢,您也知道,他们住的老房子又旧又小,还没有电梯,我爸腿脚这两年也不太好……”
她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脸上大概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于是她的胆子大了些,声音也抬高了一点。
“所以我们就想着,不如让我爸妈搬过来住。他们能帮您看看房子,添点人气。而且咱们住得也近,就在同一个小区,我和海峰照顾你们四位老人也方便,您说这是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我终于听明白了。
生日礼物。
好一个生日礼物。
把我从自己的家里赶出去,送进养老院,然后把我的房子,变成她沈薇薇父母的房子。
还美其名曰,两全其美。
我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涩得厉害。
“妈,您觉得怎么样?”林海峰追问道,眼神里有些急不可耐。
沈薇薇赶紧加码。
“金色晚年颐养中心真的特别难进,我们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拿到一个名额,押金都交了三万呢。您要是不去,这钱可就真的打水漂了。”
三万押金。
先斩后奏。
这是怕我不同意,连退路都想好了要给我堵死。
我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到玻璃转盘,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你们两个,商量这件事多久了?”我问道,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林海峰和沈薇薇对视了一眼。
“也没多久,就这两个月吧。”儿子说道,“主要是薇薇爸妈那边,房子实在住不下去了。您这儿空着也是空着……”
“我的房子。”我打断他,慢慢地重复,“我买的,我还了二十二年贷款的,房子。”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沈薇薇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妈,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们要抢您房子似的。我们这不都是为了您好吗?您去养老院,有专业护理,有伴儿,不比一个人孤零零守着空房子强?”
“就是,妈。”林海峰帮腔道,“您一个人住,万一晚上摔了磕了,都没人知道。养老院多安全啊。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重的压迫感。
“而且薇薇现在怀孕了,情绪不太稳定。她爸妈过来住,也能帮忙照顾她。您就当是为了您未来的孙子孙女,行不行?”
怀孕了。
我猛地看向沈薇薇的肚子。
她还穿着修身的连衣裙,小腹平坦。
沈薇薇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肚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和委屈的表情。
“妈,才两个多月,还没显怀呢。本来想等稳定点再告诉您,可这不是……情况特殊嘛。您要当奶奶了,您不高兴吗?”
高兴。
我应该是要高兴的。
可此刻,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凉的荒谬感。
用孩子来逼我就范。
用我盼了很多年的孙子孙女,作为拿走我房子的筹码。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这疼痛让我清醒。
“妈,您给句准话。”林海峰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语气硬了起来,“养老院那边等着回复呢。薇薇爸妈那边,也好早点开始收拾东西。”
沈薇薇补充道:“对了妈,您放心,您屋里的东西,我们肯定给您收拾得妥妥当当,该搬去养老院的都搬去,绝不乱动。您那些老物件,要是养老院放不下,可以先放我们租的房子那儿。”
他们连我那些“老物件”怎么处理都想好了。
我环顾这个包厢。
儿子订的,说是给我过生日。
一桌子菜,都是沈薇薇爱吃的麻辣口味,我根本动不了几筷子。
蛋糕很漂亮,可我现在只觉得那奶油甜得发腻,像糊在嗓子眼里。
“妈?”林海峰又催促了一句。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我养了三十二年的儿子。
我掏空积蓄给他付了婚房首付,结果他说要“投资”换了辆好车,婚房没买成,小两口一直租房子住。
我每月贴补他们生活费,怕他们在外面吃苦。
我念着沈薇薇是别人家的女儿,嫁过来不容易,每次来我都做一桌子她爱吃的,临走还塞红包。
结果呢?
结果他们算计我的房子。
算计到要把我扫地出门。
我心口堵得厉害,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
但我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一个很淡,甚至称得上温顺的笑容。
“行啊。”我说。
林海峰和沈薇薇同时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妈,您……您真的答应了?”沈薇薇试探着问,眼里闪着不确定的光。
“嗯。”我点点头,语气平静无波,“你们安排得这么周到,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养老院,听上去是挺好。”
林海峰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是那种目的达成后的、松弛的笑容。
“妈!您能想通就太好了!我就知道您最明事理了!”
沈薇薇也笑得灿烂,立刻拿起手机。
“那我这就给我爸妈打电话,让他们赶紧准备!妈,您放心,明天我们就陪您去金色晚年看看环境,保证您喜欢!”
“不急。”我说,拿起茶壶,给自己重新倒了杯热茶,“既然定了,就按你们说的办。我什么时候搬?”
“越快越好!”林海峰脱口而出,随即可能觉得太急切,又放缓语气,“当然是看您方便。不过薇薇爸妈那边……房子都快不能住人了,您要是能早点腾出来……”
“那就下周六吧。”我截断他的话,“给我一个星期时间,收拾收拾。”
“下周六?太好了!”沈薇薇几乎要拍手,“妈您真爽快!海峰,快,给妈夹菜!妈,您多吃点,这个清蒸鱼特别好!”
林海峰连忙给我夹了一大块鱼腹肉,放进我碗里。
我看着那油光水滑的鱼肉,没有动筷子。
“养老院一个月九千,你们出,是吗?”我问。
“当然!”林海峰拍着胸脯,“您儿子这点钱还是有的!”
“嗯。”我点点头,“那我的退休金,就留着我自己零花。”
林海峰笑容僵了一下。
沈薇薇赶紧说:“那是自然!您的钱您自己留着,想买什么买什么。养老院管吃管住,您也花不了什么钱。”
“房子里的家具电器,都是我用惯了的。”我继续说,“我得搬一部分过去。”
“没问题!”林海峰这次答应得很痛快,“反正薇薇爸妈自己家具有,您挑喜欢的搬走都行!”
“还有,”我慢慢地说,“我那房子,地段好,户型正,又是学区房。市价现在得五百多万吧。”
沈薇薇脸上的笑有点不自然了。
“妈,您提这个干嘛……房子您先住着,以后……以后再说嘛。”
“我就是说说。”我笑了笑,低下头,开始吃碗里已经凉透的鱼肉。
味道有点腥。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融洽”得诡异。
林海峰和沈薇薇心情极好,不停给我夹菜,说着养老院的各种好处,畅想着他们一家和沈薇薇父母住在一个小区的“美好未来”。
我大多数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们当我终于认命了,服老了,好拿捏了。
我心里那点凉,慢慢结成了冰,又硬又冷。
结账的时候,林海峰抢着买了单,脸上是许久未见的、对我“大方”的神色。
走出饭店,夜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
“妈,我们送您回去。”林海峰搂着沈薇薇,对我说。
“不用了。”我摆摆手,“我想自己走走,消消食。你们早点回去休息,薇薇现在有身子,不能累着。”
“妈,您真体贴。”沈薇薇靠在我儿子肩上,笑靥如花,“那您路上小心,到家给我们发个信息。”
我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钻进路边一辆网约车。
那车还是我用退休金补贴他们叫的。
站在原地,我深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却一直存着的号码。
手指在拨出键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
那边传来一个有点不确定的年轻男声。
“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小吴吗?”我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是周文慧。对,以前找你租过房子的那位。”
“哦!周阿姨!是您啊!”小吴的声音热情起来,“您好您好,好久没联系了!您有什么吩咐?”
我看着远处儿子儿媳消失的街角,慢慢地说。
“是有点事。我名下有套房子,想尽快出手。”
“卖房子?”小吴有些惊讶,“您那套自己住的?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我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想卖了。四室两厅,南北通透,全明户型,中间楼层,重点小学学区房。”
我报出小区名字和楼栋号。
小吴在那边倒吸一口气。
“周阿姨,您那套房子可是硬通货啊!现在挂牌,抢的人肯定多!您心理价位是?”
“市场价就行,我可以比市场价稍低一点,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要快。”我吐出两个字,顿了顿,补充道,“全款优先。最好,能在十天之内办完所有手续。”
“十天?!”小吴叫起来,“阿姨,这……这太急了,手续都走不完啊!光买家筹全款……”
“所以我才找你。”我打断他,“我知道你有办法。中介费,我可以多给一个百分点。但时间,不能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似乎在权衡。
然后,小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干劲。
“行!周阿姨,您信得过我,我肯定给您办妥!我今晚就给您挂出去,钥匙……”
“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茶馆,我把钥匙和房产证复印件给你。”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低调,尽快。尤其是,别让我儿子林海峰那边知道任何风声。”
小吴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什么。
“周阿姨,您放心,规矩我懂。绝对保密,高效办理。”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夜风吹起我额前的碎发,有点凉。
但我心里那口憋了整晚的浊气,好像终于吐出来了一些。
我转身,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疾不徐。
路过小区门口的房产中介门店时,我特意停下脚步,看了看玻璃窗上贴的房源信息。
我那栋楼,类似户型,挂牌价五百二十五万。
我看了几眼,继续往前走。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映出我有些疲惫、却异常平静的脸。
打开家门,熟悉的、带着一点点陈旧家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我丈夫去世后,我一个人住了十四年的地方。
每一件家具,每一处布置,都有回忆。
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线笼罩着这一小片区域。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家族群静悄悄的。
我和林海峰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上周问我“妈,这个月生活费什么时候打?”
我往上翻了翻,几乎都是他要钱的信息。
交房租,车贷,人情往来,甚至是“薇薇看中一个包包”。
我每一次都给了。
我以为这是母亲该做的。
我以为我是在帮他撑起一个家。
结果,我把他的胃口越喂越大,大到终于开始觊觎我最后安身立命的窝。
茶几上,还放着中午我没吃完的半包苏打饼干。
我拿起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很干,没什么味道。
但我需要做点什么,来压下心里一阵阵翻涌的、尖锐的酸楚。
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冰冷的,接近于失望透顶之后的了然。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海峰发来的微信。
“妈,到家了吧?早点休息。明天周六,我和薇薇上午十点过来接您,咱们去金色晚年看看。晚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我环顾这个我即将卖掉的房子。
客厅的窗帘是我和丈夫一起挑的,米白色,带着浅色条纹,虽然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沙发是他去世前两年换的,他说要让我坐得舒服点。
电视柜旁边,摆着林海峰从小到大的照片。
满月的,百天的,上小学戴红领巾的,中学毕业的,大学拿着录取通知书的。
每一张照片里的他,都笑得没心没肺。
我曾以为,这就是我一生最大的成就和慰藉。
现在看起来,像一场漫长而讽刺的笑话。
我站起身,走到书房,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些重要的证件和存折。
我拿出房产证。
深红色的封皮,有些磨损了。
我抚摸着上面烫金的字,然后翻开。
权利人:周文慧。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这是我丈夫用命换来的工亡赔偿金,加上我半辈子省吃俭用,付了首付,一点一点还清贷款的房子。
它只属于我一个人。
以前是。
以后也是。
哪怕我把它卖了,钱也还是我的。
我把房产证放回盒子,锁好抽屉。
然后,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收拾去养老院的东西。
是收拾一些真正重要、我必须带走的东西。
几本相册,一些有纪念意义的首饰,丈夫留下的几件遗物,还有我自己的各种证件、银行卡、保险合同。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里。
剩下的,都是可以舍弃,或者值得卖掉的。
做完这些,我洗了个澡。
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一些疲惫,但带不走心底的冷。
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窗户没关严,夜风溜进来,吹动着窗帘。
明天,会是很有意思的一天。
我要亲眼去看看,我儿子儿媳为我“精心挑选”的养老院,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也要让小吴看看,我那套他们迫不及待想占有的房子,到底能卖多少钱。
睡意终于慢慢袭来。
临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下周六之前,一切,都必须了结。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就出了门。
没等林海峰和沈薇薇来接。
我拖着那个装了重要物品的小行李箱,先去了小区门口的银行。
自助柜台,我把几张定期存单和到期的理财产品,全部转到了我常用的一张储蓄卡里。
这些是我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私房钱”,林海峰不知道。
加起来,有将近三十万。
看着手机银行里变动的数字,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钱是人的胆。
这话一点没错。
九点整,我准时推开“清心茶馆”的门。
小吴已经等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
“周阿姨,这里!”他站起来朝我招手,年轻的脸上一如既往的热情,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像是好奇,又像是谨慎。
我走过去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
“阿姨,您喝什么?还是普洱?”小吴问。
“不喝了,说正事。”我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过去,“房产证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钥匙。屋里大部分家具电器都留,我只要带走一些个人物品。价格,你看着定,越快成交越好。”
小吴接过文件袋,抽出复印件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我。
“阿姨,您……真的想好了?这房子您住了这么多年,说卖就卖?而且这么急……”
“想好了。”我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有人比我还急。”
小吴是聪明人,没再多问,点点头。
“行,阿姨,信得过我,我肯定给您办漂亮。您这房子,户型楼层都没得挑,学区更是硬通货。我昨晚就跟几个全款客户透了风,已经有表示感兴趣的了。价格方面,现在市场价大概五百二到五百三,您急售,我建议挂五百一十五万,留点谈价空间,但咬死全款,应该能很快出手。”
“你定。”我说,“我只要快,和全款。手续你全程跟进,该付的费用我付。另外……”
我顿了顿,看着他。
“除了你我,和最后的买家,我不想有第四个人知道这房子在卖。尤其是,我家里人。”
小吴重重点头。
“明白,阿姨。行业规矩,客户隐私第一。看房我会安排集中时间,尽量低调。合同和过户,我可以协调加急办理。”
“好。”我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一点心意,辛苦费。事成之后,中介费照付,另外再给你包个红包。”
小吴连忙摆手:“阿姨,这不用……”
“拿着。”我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你应得的。我要的是速度和清净。”
小吴迟疑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谢谢阿姨信任。那……我现在就去挂牌,安排看房。最快可能今天下午就有客户要看,您方便吗?”
“我不方便。”我说,“钥匙给你,你带看。屋里东西大致拍个照给我留档就行。我大概……”我看了一眼手机,“十点以后,应该不在家。”
“明白。”小吴把钥匙和文件收好,“那阿姨,我这就去忙。有进展第一时间联系您。”
“嗯。”
小吴匆匆走了。
我坐在茶馆里,慢慢喝完一杯白水。
窗外阳光很好,行人匆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己的算盘要打。
九点四十,我拖着行李箱离开茶馆,去了附近一家连锁酒店,用身份证开了一间房,把行李箱寄存。
然后,我空着手,慢慢走回小区门口。
刚好九点五十八分。
林海峰那辆贷款买的黑色SUV,稳稳停在我面前。
副驾驶车窗降下,露出沈薇薇妆容精致的脸。
“妈!您怎么在门口等啊,多累。快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到后座。
车里一股浓郁的汽车香水味,混着沈薇薇身上的香水,熏得人头疼。
“妈,您吃早饭了吗?我们怕您没吃,给您带了豆浆和油条。”林海峰从后视镜里看我,语气是刻意装出的殷勤。
“吃过了。”我系好安全带,“走吧。”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妈,金色晚年颐养中心在城西新区,环境特别好,依山傍水的,空气都比市区好。”沈薇薇扭过头来,兴致勃勃地介绍,“我们看了好多家,就这家最满意。护理专业,娱乐活动多,吃的也好,听说还有营养师配餐呢。”
“嗯。”我应了一声,看向窗外。
“对了妈,”林海峰接过话头,“昨天忘了跟您说,搬过去的话,您那些旧家具电器,要是嫌麻烦,就别带了。养老院都是配好的,拎包入住。您那些东西,搬来搬去也费劲,不如……处理了?”
他终于说到重点了。
“处理?”我问,“怎么处理?”
“嗨,旧家具电器也卖不了几个钱,还占地儿。”沈薇薇笑嘻嘻地说,“我爸妈下周六就搬过来了,他们老房子那些家具都用了十几年了,又破又旧,正好换换。您那些要是不要了,就留给他们用呗,也省得他们再买新的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那些“旧家具”,实木沙发,红木餐桌,品牌空调冰箱洗衣机,用了不到六年。
到她嘴里,就成了“卖不了几个钱”的破烂,正好“留”给她爸妈“用用”。
“再说吧。”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先看看地方。”
林海峰和沈薇薇对视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车子开了快五十分钟,才到达那个所谓的“金色晚年颐养中心”。
位置确实偏,周围没什么像样的配套设施,只有几片待开发的荒地和零散的农居。
所谓的“依山傍水”,就是背后有个小土坡,旁边是条浑浊的水沟。
院子挺大,几栋白墙灰瓦的楼,修得整齐,但透着一股崭新的、冷清的气派。
门口保安拦下车,登记,问找谁。
林海峰报了一个名字,说是预约好了来看房的李主任。
保安挥挥手放行。
车停在主楼前,一个穿着西装套裙、笑容标准的中年女人已经等在那里。
“林先生,林太太,你们来了!”女人热情地迎上来,目光扫过我,笑容加深,“这位就是周阿姨吧?您好您好,我是这里的销售主任,姓李。早就听林先生林太太说起您,今天可算见到了,您看起来真精神,状态真好!”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李主任,麻烦你带我们看看给我妈预留的那个房间。”林海峰说。
“好好好,这边请。”李主任侧身引路,“阿姨,我们这边环境您也看到了,绝对安静,适合养老。咱们先去房间看看,朝南的单人间,阳光特别好。”
我们跟着她走进主楼。
大厅宽敞明亮,摆着几组皮质沙发,墙上挂着各种锦旗和“先进单位”的牌匾。
有几个老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神有些呆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掩盖不住某种老年人聚集场所特有的、沉闷的气息。
电梯上到六楼。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两边的房门都关着,安静得有点过分。
“咱们的房间在走廊这一头,最安静,不临街。”李主任走到一扇门前,掏出房卡刷开。
“阿姨,您请进,看看满不满意。”
我走进去。
房间不大,十五六平米的样子。
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
家具都是崭新的,但材质很一般,白色的漆面透着廉价感。
墙上刷着米白色的乳胶漆,空空荡荡。
唯一的窗户朝南,外面是那个小土坡和一片荒地。
阳光倒是充足,直喇喇地照进来,晒在浅色的复合地板上,有些刺眼。
独立卫生间更小,刚好能转身,装着最普通的马桶和淋浴花洒。
“怎么样,妈?光线不错吧?”沈薇薇走到窗边,夸张地吸了口气,“空气也好!比市区强多了!”
林海峰也在打量房间,点点头。
“嗯,基本设施都有。就是小了点儿。妈,您一个人住,也够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带过来是对的,省得占地方。”
李主任在旁边笑着补充。
“是啊阿姨,我们这里提倡简约生活,东西少,心情好,也方便我们护理人员打扫。您看这卫生间,我们每天都会消毒清洁,绝对干净。床头有呼叫铃,二十四小时有护士值班,有什么不舒服,一按铃,马上就到。”
她顿了顿,又加重语气。
“而且您这间,是林先生林太太特意叮嘱给您留的,位置最好的一间。现在想住进来,排队都得排大半年呢!要不是林先生他们诚意足,押金交得快,这房间早没了。”
“是啊妈,为了这个名额,我们可没少托人。”林海峰适时接话,表功似的看着我。
我没理会他们,走到窗边,往外看。
远处能看到高速公路的轮廓,有车辆像玩具一样无声地滑过。
更远处,是城市模糊的天际线。
这里离我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很远。
离我的朋友们,我熟悉的菜市场、公园、医院,都很远。
像一个精致的孤岛。
“活动区域在哪里?”我问。
李主任立刻回答:“在二楼和三楼!有阅览室,棋牌室,书画室,还有个小健身房!阿姨,我带您去看看?老人们平时都在那里活动,可热闹了!”
“去看看。”我说。
我们下楼去了二楼和三楼。
活动区域面积不小,但人也多。
几张麻将桌坐满了人,哗啦啦的洗牌声,夹杂着含糊的说话声。
角落里,几个老人在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
书画室里有几个人在写字,很安静。
健身房里有几台简单的器械,没人用。
整体感觉,热闹是热闹,但透着一种程式化的、被安排好的热闹。
像一个大号的、高级点的老年托儿所。
“妈,您看,多好!有这么多伴儿,您就不会闷了。”沈薇薇挽住我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您不是喜欢写毛笔字吗?这里就有地方!还有人教呢!”
“一个月九千,包含所有费用吗?”我问李主任。
李主任笑容不变:“包含住宿和一日三餐,还有基本的护理和娱乐活动。但如果需要特殊的医疗护理,或者用药,那就要另算了。不过阿姨您看起来身体硬朗,肯定用不到那些。”
“吃饭呢?怎么吃?”
“食堂在一楼,自助餐形式,营养均衡,口味清淡,适合老年人。您看,快到饭点了,要不……留下来尝尝我们食堂的饭菜?给阿姨体验一下?”李主任热情提议。
林海峰看向我。
“妈,要不……试试?”
“不用了。”我摇摇头,“看也看过了,回去吧。”
我的反应似乎有点出乎他们的意料。
沈薇薇扯了扯林海峰的袖子。
林海峰赶紧说:“妈,您是不是觉得哪里不满意?这条件,真的可以了。多少人想进还进不来呢。”
“没不满意。”我说,“就这里吧。你们定。”
我的干脆,反而让林海峰和沈薇薇愣了一下。
李主任立刻笑开了花。
“阿姨真是个爽快人!那咱们……这就把合同签了?押金林先生已经付了,您只要签个字,随时可以拎包入住!”
“合同不急。”我说,“下周六才搬。搬过来再签也一样。”
“这……”李主任看向林海峰。
林海峰皱了皱眉:“妈,早点签了稳妥,省得夜长梦多。这房间抢手着呢。”
“下周六。”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东西还没收拾,急什么。”
沈薇薇赶紧打圆场。
“对对,妈说得对,不差这几天。李主任,房间您可得给我们留好了,下周六我们肯定过来办手续!”
“那……行吧。”李主任有点失望,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笑容,“房间肯定给您留着。阿姨,您回去慢慢收拾,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随时给我电话。”
离开养老院,坐回车里。
回去的路上,林海峰和沈薇薇显得很兴奋,一直在讨论我搬进来后,他们怎么安排沈薇薇父母搬家,怎么布置我的“旧房子”。
“妈那套红木餐桌椅得留着,质感多好。”
“客厅沙发有点旧了,不过还能用,铺个垫子就行。”
“阳台可以给我妈养养花,她最喜欢摆弄那些。”
“书房就给爸当茶室,他朋友多……”
他们兴致勃勃,规划着我的房子,我的家具,我的人生。
仿佛我已经是个不存在的人,或者,一个只需要被安置在某个角落的旧物件。
我闭着眼睛假寐,一句也没听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了眼屏幕。
是小吴发来的微信。
“周阿姨,好消息!下午两点,有两组全款客户表示非常有兴趣,想立刻看房。我已经安排了,您方便吗?”
我打字回复。
“你看好就行。我不出面。有实质性意向的,价格可以再谈一点,但务必全款,且尽快付清。”
“明白!”
收起手机,我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快了。
下午,林海峰和沈薇薇把我送回家,说要帮我一起收拾。
我拒绝了。
“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一些零碎。你们忙你们的去吧,薇薇有身子,别累着。”
他们大概也觉得对着我收拾东西有点尴尬,假意推脱两句,也就顺水推舟地走了。
临走前,林海峰还叮嘱我。
“妈,那些大件家具电器,您真不用操心,留给薇薇爸妈处理就行。您就收拾点贴身衣物,常用的东西。其他的,该扔就扔。”
“知道了。”我关上了门。
门一关,世界清静了。
我走到客厅窗户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他们的车还没开走。
两人站在车边说着什么,沈薇薇手舞足蹈,林海峰脸上带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两人上车,开走了。
我放下窗帘,回到卧室,拿起手机。
小吴又发来几条信息。
“阿姨,两组客户都看完了。其中一组是做生意的,给家里老人买,看中学区和环境,出价五百一十万,全款,但要求一周内过户。”
“另一组是年轻夫妻,孩子要上学,出价五百零八万,也能全款,但希望把屋里现有的家具电器都留下,他们省得再买。”
“我个人倾向于第一组,价格高两万,而且没提家具要求,您处理起来更自由。您觉得呢?”
我沉吟片刻。
“第一组。价格可以谈到五百一十二万。你去谈,告诉他们,如果三天内能付清全款,我可以再让两万,五百一十万整。但过户时间必须配合我,最快下周中。”
“收到!我这就去谈!”
下午四点多,小吴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阿姨,谈妥了!五百一十万,全款!对方同意您的时间要求,只要您这边手续没问题,他们随时可以签合同、打款!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签意向合同?他们想尽快定下来,怕您反悔。”
“明天上午,老地方。”我说,“你准备好文件。我只出面签个字,其他流程你跟进。”
“没问题!阿姨您放心!”
挂了电话,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暖黄色的光斑。
这个我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对。
空气里,似乎还有丈夫抽烟后留下的、极淡的烟草味,虽然他已经离开十几年了。
也有林海峰小时候跑来跑去,磕磕碰碰,哭哭笑笑的回音。
但现在,这一切都要被卖掉了。
心里不是不疼。
但那点疼,很快被更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比起被扫地出门,住进那个精致的“孤岛”,看着别人占据我的一切。
我宁愿亲手卖掉它。
晚上,我简单煮了碗面条吃。
刚吃完,林海峰的电话就打来了。
“妈,收拾得怎么样了?需要我和薇薇过去帮忙吗?”
“不用,没多少东西。”我顿了顿,问,“海峰,你爸留下的那个怀表,你看见了吗?就是表盖有点花纹,链子有点锈的那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爸的怀表?好像……在书房抽屉里吧?妈您找那个干嘛?都老掉牙了,也不值钱。”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找不到就算了。”我语气平常,“对了,你们租房子的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下个月底。怎么了妈?”
“随便问问。早点休息吧。”
我没等他回答,挂了电话。
我知道那块怀表在哪里。
在我行李箱的夹层里。
那是我丈夫最后一件像样的遗物。
我只是在试探。
试探林海峰对我这个“家”里东西的在意程度。
果然,他一无所知,也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是尽快把我送走,然后迎接他的岳父岳母入住。
这一夜,我睡得出奇地安稳。
第二天上午,我再次来到“清心茶馆”。
小吴和一个穿着讲究、面带精明的中年男人已经在等着了。
简单的寒暄后,小吴拿出准备好的意向合同。
我仔细看了一遍条款,重点看了付款方式和时间节点。
五百一十万,全款。
签正式买卖合同当天支付一百二十万定金。
过户手续完成、新房本出具当天,支付剩余三百九十万。
交房时间,定在下周五下午。
时间卡得刚刚好。
我在乙方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文慧。
三个字,写得平稳有力。
中年男人,也就是买家赵先生,很爽快地签了字,当场通过手机银行,将一百二十万定金,打到了小吴所在中介公司的监管账户。
“周阿姨,合作愉快。”赵先生收起笔,笑容满面,“我就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房子我看过了,很满意,保持得也很好。我母亲一定喜欢。”
“你们满意就好。”我点点头。
手续办完,赵先生先走了。
小吴留下,跟我对接后续事宜。
“阿姨,接下来就是走流程了。您这边房产证原件、身份证原件得给我,我去办理网签、资金监管。赵先生那边全款已经备好,就等过户了。按您的要求,最快可以安排后天去过户,您看……”
“可以。”我说,“需要我本人到场的时候,你提前通知我。”
“好嘞!阿姨您放心,一切顺利的话,下周五之前,所有钱都能到您账上。”
从小吴那里拿回我的证件原件(他只需要复印件办理前期手续,过户时才需原件),我离开了茶馆。
事情,正朝着我计划的方向,飞速推进。
而我那孝顺的儿子和儿媳,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规划着如何占据他们以为即将到手的“战利品”。
周二下午,沈薇薇一个人来了。
提着一大袋进口水果,笑容比水果还甜。
“妈,我逛街路过,给您买点水果。您收拾得怎么样啦?有什么重活累活,可千万别自己动手,等海峰回来弄,或者叫我爸妈来帮忙也行。”
“没什么重活。”我让她进门,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接水,眼睛在客厅里扫来扫去,像是在评估什么。
“妈,我跟海峰商量了一下,您那些家具电器,要是都不要了,到时候让我爸妈找收废品的来拉走就行,能卖几个钱是几个钱,也比扔了强,您说是吧?”
“再说吧。”我依旧是不置可否。
沈薇薇有点急了。
“妈,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呀。您带去养老院也没地方放,难道还租个仓库存着?那多浪费钱啊。我知道您念旧,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我爸妈用着,好歹也是自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好一个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漂亮、写满了算计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薇薇,”我开口,声音平静,“你爸妈搬过来,是长住,还是短住?”
沈薇薇一愣,没想到我突然这么问,随即笑道。
“当然是长住啊!他们那老房子又破又小,哪能跟您这儿比。以后就在这儿安心养老了。我跟海峰也方便照顾。”
“那他们的老房子呢?”我问。
“哦,那个啊,”沈薇薇眼神闪烁了一下,“先空着呗,或者……租出去也行,多少补贴点家用。海峰车贷压力大,我马上又要生孩子,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空着,或者租出去。
却要逼我搬走,腾出我的房子。
这算盘,打得真是噼啪响,几里地外都能听见。
沈薇薇坐了一会儿,又旁敲侧击地问了我几次关于家具处理的事情,都被我含糊过去了。
她大概觉得我老糊涂了,或者认命了,也没再紧逼,说了几句“您好好休息,下周六我们来接您”,就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妈,您这房子的房产证什么的,重要证件都收好了吧?可别收拾东西的时候弄乱了,或者不小心当废纸扔了。”
我看着她,慢慢地说。
“放心,丢不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笑了笑,关门离开。
听着她高跟鞋哒哒哒下楼的声音,我走到窗边。
看着她走到楼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花坛边,打了个电话。
眉飞色舞,边说边笑。
然后,她挂掉电话,抬头朝我家的窗户看了一眼。
我站在窗帘后面,她应该没看到我。
她满意地笑了笑,钻进自己叫的网约车,走了。
我拉上窗帘,回到客厅坐下。
手机震动,是小吴发来的信息。
“阿姨,网签已经办好了。明天上午十点,房产交易中心,过户。需要您本人到场。身份证、房产证原件、户口本都带上。”
“好。”
我回复了一个字。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
那一百二十万定金,已经按照合同约定,在完成网签后,解冻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很实在的一串数字。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最后那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
周三上午,我独自一人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小吴和赵先生已经等在门口。
过程很顺利。
签字,按手印,交税。
工作人员在房产证上盖了作废的章,然后收了回去。
新的、写着赵先生名字的房产证,要等几个工作日后才能出来,但那已经与我无关了。
从交易中心出来,赵先生再次跟我握手。
“周阿姨,谢谢您。钱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新房本出来,立刻打给您。下周五下午,我过来收房,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说。
“那行,您保重。希望您母亲在养老院住得习惯。”赵先生客气地说。
我笑了笑,没解释。
他大概以为我卖房是为了给母亲凑养老院的钱。
误会就误会吧。
离开交易中心,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本市一家信誉很好的大型连锁房产中介。
我要买房。
不是租,是买。
一个小一点的,离市中心远一点的,但环境安静、生活方便的两居室。
全款。
我的要求简单明确,接待我的中介小姑娘眼睛发亮。
一下午,我跟着她看了四套房。
最后,我看中了一套城西新区的小两居。
二手房,但装修很新,原主人住了不到三年就因为工作调动急售。
楼层适中,视野开阔,小区绿化好,生活配套也齐全。
最重要的是,安静。
我当场拍板。
“就这套。全款。尽快办手续。”
中介小姑娘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付了意向金,签了初步协议。
等我拿到卖房的全款,这里就可以立刻进行交易。
从房产中介出来,天已经擦黑。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看着华灯初上。
这个城市很大,很喧嚣。
但从此以后,会有一个小小的、完全属于我的角落。
手机响了。
是林海峰打来的。
“妈,在家吗?我跟薇薇买了点菜,过去给您做饭,顺便再看看还有什么要收拾的。”
“不用了。”我说,“我约了老同事吃饭,不在家。你们自己吃吧。”
“啊?又不在家?”林海峰的声音有点不满,“妈,您最近怎么老往外跑?都快搬了,东西收拾得过来吗?”
“收拾得过来。”我说,“你们不用操心。挂了。”
没等他再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
“去‘金色晚年颐养中心’。”
司机诧异地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那地方挺偏的啊,阿姨您去那儿看人?”
“嗯。”我看向窗外,“去看个地方。”
车子朝着城西开去。
我要亲自再去确认一下。
确认那条将我儿子和儿媳的贪婪与算计暴露无遗的退路。
或者说,绝路。
车子在“金色晚年颐养中心”门口停下。
我没让司机等,付了钱,打发他走了。
这次,我没进去。
只是站在马路对面,隔着栏杆,远远看着那几栋在暮色中亮起零星灯光的白色楼房。
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沉寂。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护工服的人影在院子里走动。
这就是他们为我选的“享福”的地方。
一个远离一切熟悉事物,需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参加集体活动,等着别人来照顾,也等着别人来决定我生活的地方。
我站了大概十分钟。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透了我的薄外套。
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母亲这个身份的柔软,也被吹得冰冷坚硬。
我转身离开,走到附近的公交站,坐上最后一班回城的公交车。
到家时,已经快九点。
楼下一片安静。
我打开门,屋里黑着,和我离开时一样。
我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的一盏小壁灯。
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这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现在更像一个即将被清空的仓库。
我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拿出手机。
小吴发来了信息。
“阿姨,过户很顺利,就等新房本出来,然后赵先生那边打尾款。另外,您让我打听的事,我问了养老院那边一个熟人。”
我心里微微一动。
“怎么说?”
小吴的信息很快回过来,发来的消息,却让我整个人倒抽一口冷气,从头凉到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