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顺手扫了一袋顾客递来的米,系统屏一跳:十八块五。本地牌子,走得挺快。但其实我心知肚明——去旁边私营菜市场转一圈,差不多的重量顶多十三四块就能提回去。价签没额外注明;我们站在收款机后头,多少能感觉出里头有什么味儿。
中午休息那段时间,几个理货大姐挤在一个凳子上看手机。屏幕上是“廉洁淮北”公众号刚刚发的通报:那个社区叫啥来的,哦烈山镇上,原居委会副主任谢言,被审查调查了。
“不认识,”王大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开口,“不过呢,镇上这些个小干部啊,有点小权在手上,日子立马过得跟土皇帝一样。去年社区说要翻新活动室,钱下去了就没了影,结果也就粉刷了一面墙,应付了下,啧啧。”
我没接话茬,低头喝水。这些事儿,听太多了。
在咱们这个国企超市上班,一样的道理其实。上个月采购部换了新经理嘛不是,头一件事就把那些卖不动、死贵的杂牌货全清走了,换成平价实诚的新货。经常来的大叔阿姨都说感觉便宜了点。是啊,“以前那些货怎么进来的呢” —— 不用脑子都能猜到。
都说我们这儿是国企啊贵!对咯,是真的贵。不是贵在哪里费、人工费,是贵在某些弯弯绕的进货渠道上,一笔糊涂账摆着。我们台前站久了,对价钱最熟——有的东西光看就能看出来,它不值。
和那个叫谢言的副主任挺像的哈。社区副主任,听着不算啥大官嘛,可批个宅基地、过个贷款盖章,还真就能压住一家子的盼头了。咱们超市的采购领导也好、副主任也罢,都在看不见那端拧着螺丝。咱们最后多收这几块钱,就是这么来的呢。
以前总看到别人讲,有钱能解决99%的麻烦。好像也是。我妈总说膝盖疼买贴膏药要好几百;我家里花洒漏水都对付一年了……可每个月就拿这点儿工资,掰着指头抠着花。
看着那些人把公家钱当自己流水玩,实在憋气。这都不算“苍蝇不苍蝇”的事了,这是明摆着从大家身上切肉啊。
最害怕的还是一个人住这几年,生病。真病了,就得从牙缝里挤出医药费。工资里那点小钱,被看不见、说不清的“多余成本”一分摊,真正要用时就没个依靠。那些被他们贪掉的钱……说实在些,原本可能就是更低的医疗门槛、更完善的小诊所,或者就是一笔能让普通人安心那么一点点的应急钱啊。
所以谢言被通报算好消息咯,对吧。可那通报用词好重,“严重违纪违法”。我其实挺想知道,他到底干了些什么?是扣着补偿的款子没发,还是跟开楼的一起吞了集体地皮?真想看到细节,那样才能让大家拍着桌子说难怪!单只一个名字,不够看的,心里依旧堵着。
每天站柜台收钱,是磨人工夫。一天迎来送去几百几百的人,耳边“袋子收了没”“我自己拿包”嗡嗡响得没消。腿站到发麻手腕酸是一回事;更磨心的,其实是这种看得明白、却啥也够不着的清醒——一袋米我知道贵了,可顾客乐意,我还真就只能滴了它呗。
有时想吧,琢磨多了吧心乱,琢磨明白了心里酸苦。那些人呢?那些在基层水浑浊里混得风声水起的,把公权力弄成私家提款机的人——他们又会想起啥呢?会想起被宅基地卡到焦虑的村民吗?会心疼那些在粮油钱上纠结的普通一家吗?
下一位客人来了。是位老婆婆,慢悠悠地从布袋摸出一叠硬币,说只要二斤蛋。“省着花就这点钱喽,日子紧绷的。”她嘴里轻声念叨着。我手脚麻利地接过来点数,递过袋子找好零。“蛋好像降了些,”我随意接了她的话。她愣了愣,“嗳?没细看,我走啦。”
兴许真的便宜了吧——或许是链条上某节顺了点?我这么暗自盼着。谢言的事可能是一记铃吧,但愿这铃能响到街尾我们超市后区账本的缝里,响到那一袋米一箱蛋的进货渠道,响个明白。
那样的话往后扫描的那一声“嘀嗒”,听起来也许更踏实一些…啊算了不念下去了,那边来人了,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