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不下去了!你那三个舅舅一个都不管我!”
刘桂芬坐在沙发上,泪眼婆娑,行李箱就摆在门口,摆明了要赖在我家。
张淑琴握着围裙,脸色发白,说不出话。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手腕上的金镯子,心里冷笑。
“外婆,外公留下的五套房子,租金一个月至少八千,你真的缺钱吗?”
刘桂芬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愣了三秒,脸色从红到白,再到铁青。
我立刻开口:“好吧,我这就请律师,帮您把四套房子的租金要回来。”
外婆扭头,拎起行李——
啪的一声,离开了我家门口。
01
外婆坐在我家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眼泪说来就来,像拧开的水龙头。
“我活不下去了,你那三个舅舅,没一个肯管我的。”
她扯着身上那件半旧的暗红色毛衣袖子,抹了抹眼角。
“老大说房子小,老二说媳妇不同意,老三干脆不接电话。”
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手有点抖。
苹果片在盘子里轻轻晃。
“妈,您先别急,吃点水果。”
外婆看都没看那盘苹果,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妈。
“淑琴啊,你是闺女,最贴心。”
“妈想了想,只能来投奔你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要下雨。
“反正你家就三口人,婷婷也大了,书房空着正好。”
我爸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低头摆弄手机壳,抠了又抠。
他没说话。
我妈把苹果盘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这…… 这突然的,我们也没准备。”
“要准备什么?”
外婆的声音抬高了一点。
“我是你亲妈,来闺女家住几天,还要提前打报告?”
“不是这意思……”
“那就这么定了。”
外婆又抹了下眼睛,这次没眼泪,就是干抹。
“我行李都带来了,不多,就一个箱子,在门口放着。”
我这才注意到门边那个深蓝色的旧行李箱。
拉链有点坏,用一根红绳子绑着。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声音特别响。
我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爸终于抬头了。
“妈,您来住我们当然欢迎,但这事…… 是不是该跟大哥他们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外婆转向我爸,眼神很硬。
“他们不管我,我还不能找闺女了?”
“法律规定了儿子才能养老人?”
“我不是这意思……”
“那就别说了。”
外婆打断我爸。
“淑琴,去给我收拾下书房,床单要新的,我皮肤过敏,不能用旧的。”
我妈站着没动。
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抿得很紧。
我看着外婆。
看着她身上那件毛衣。
去年春节我妈买的,五百多块,她当时说颜色太艳。
看着她手腕上那个金镯子。
三个舅舅凑钱买的六十岁生日礼物,她一直戴着。
看着她的脸。
哭得皱成一团,但眼神里没多少悲伤。
“外婆。”
我开口了。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有点突兀。
外婆转过脸看我,表情缓和了一点。
“婷婷啊,还是外孙女懂事,知道心疼外婆。”
“您刚才说,三个舅舅都不管您?”
“可不是嘛!”
外婆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身子朝我这边倾了倾。
“一个个都是白眼狼,白养那么大了,现在嫌我老了,累赘了。”
“那您名下的房子呢?”
我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外婆愣了一下。
“什么房子?”
“就外公留下的那五套老房子啊,不是在您名下吗?”
客厅更安静了。
我爸不抠手机壳了。
我妈的手指绞住了围裙边。
外婆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那副委屈样。
“那房子…… 那房子都旧了,租不出什么钱。”
“租出去了?”
我继续问。
“…… 租出去了。”
“几套都租了?”
“嗯。”
“租金呢?”
外婆的眼神开始躲闪。
“哪有什么租金,就一点点钱,刚够吃饭的。”
“一个月多少?”
“问这么细干什么?”
外婆有点不高兴了。
“小孩子家家的,管大人的事。”
“我就是好奇。”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我们同学家也在那片有老房子,地段差不多,一套一个月最少两千三。”
“那是他们房子好!”
外婆的声音尖了点。
“我那房子破,租不上价。”
“五套都破?”
“…… 嗯。”
“那一个月总共能收多少租金?一千?两千?”
外婆不说话了。
她盯着我,眼神有点冷。
我妈终于动了动。
“婷婷,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
我看着外婆。
02
“外婆不是说活不下去了吗?”
“如果房子租金真那么少,是挺难的。”
“但要是租金不少呢?”
我爸咳嗽了一声。
“婷婷,怎么跟外婆说话的。”
“我就是想帮外婆解决问题。”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上面是我刚搜出来的信息。
“我查了下,外婆家那片的老房子,一室一厅,现在市场价月租最低两千三。”
“五套就是一万一千五。”
“就算房子旧,打个折,一个月八千总有吧?”
外婆的脸彻底沉下来了。
“你懂什么?租房不要成本?维修不要钱?”
“那去掉成本,一个月六千有吗?”
“四千呢?”
外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淑琴!你看看你闺女!”
“这是什么态度?”
“我一把年纪了,来投奔女儿,还要被外孙女审问?”
我妈赶紧过来拉我。
“婷婷,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我没动。
“外婆,如果您真缺钱,租金要不回来,我们可以帮您要。”
“我认识一个律师,专门处理这种家庭经济纠纷的。”
“让他帮您把租约理一理,看看租客是不是按时交租了,租金是不是都到您手上了。”
“如果租金被人扣了,我们帮您打官司要回来。”
“一个月八千,一年九万六,够您好好养老了。”
我说得特别诚恳,特别像真心想帮忙。
外婆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不用委屈自己来我家住书房。”
“您有钱,只是没拿到手。”
“我们帮您拿回来,您自己租个好房子,请个保姆,比住我家舒服多了。”
“我现在就可以给律师打电话。”
我解锁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他是我学长,收费不贵,这种案子接得快。”
“你…… 你给我放下!”
外婆的声音都劈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我,气得发抖。
“反了你了!我自己的事,轮得到你管?”
“我这不是管,是帮您啊。”
我一脸无辜。
“您不是说我妈最贴心吗?”
“那贴心女儿和外孙女,帮您要回该得的钱,不是应该的?”
“您放心,官司赢了,律师费从追回来的租金里扣,不用您掏现钱。”
“如果租金真的只有一点点,那也没损失,我们继续想办法。”
“但万一……”
我顿了顿,看着外婆的眼睛。
“万一租金不少,只是没到您手里呢?”
“那您不是白受苦了吗?”
“您说是不是?”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挂钟的滴答声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妈拉着我胳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我爸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外婆死死瞪着我。
那眼神,像要把我吃了。
但几秒钟后,那眼神变了。
变成了慌乱。
然后是强装镇定。
“好,好,你们一家子都嫌我是吧?”
她转身去拉那个旧行李箱。
红绳子绑得紧,她扯了几下没扯开。
“妈,您别这样……”
我妈想去帮忙。
“别碰我!”
外婆甩开她的手。
“我算是看明白了,闺女也是别人家的,靠不住!”
“我走!我这就走!死在外面也不来碍你们的眼!”
她终于扯开了红绳子,箱子打开了一条缝。
里面塞得满满的,确实像是准备长住的样子。
“妈,天都快黑了,您去哪儿啊?”
我爸转过身来,语气软了点。
“不用你们管!”
外婆拖着箱子往门口走。
箱子轮子有点卡,在地板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我去找老大!找老二!找老三!”
“我就不信,三个儿子,没一个肯收留亲娘!”
她拉开大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照在她有些佝偻的背影上。
“外婆。”
我又叫了一声。
她停住,没回头。
“需要律师的话,随时跟我说。”
“学长电话我发您微信。”
外婆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然后她用力把箱子拽出门。
砰!
门被她从外面狠狠摔上了。
巨响在客厅里回荡。
我妈腿一软,坐倒在沙发上。
盘子里的苹果片,被她碰掉了几块,滚到地上。
我爸长长叹了口气。
“婷婷,你…… 你太冲动了。”
“我冲动吗?”
我收起手机。
“爸,您真觉得外婆是走投无路才来的?”
“她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五套房子租金就算再少,加起来也过万了。”
“她缺钱?”
我爸不说话。
“她就是看着我妈好说话,看着我们家心软。”
“先住进来,然后呢?”
“然后说房子旧了要维修,钱不够,让我们垫。”
“说身体不好要看病,医保报销后还要钱。”
“说哪个舅舅家孩子上学缺钱,她当奶奶的要贴补。”
我一口气说完。
“今天让她住进来,明天我们家就别想安生。”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了。
“可她毕竟是我妈……”
“妈,她是你妈,但她有三个儿子。”
“法律规定子女都有赡养义务,不是只有女儿有。”
“而且,她有钱,只是不想动自己的钱,想动我们的。”
我坐到妈妈旁边,握住她的手。
“您忘了前年的事了?”
“外公留下的那个玉镯子,说好了给您的,最后怎么跑到三舅妈手上了?”
我妈的手颤了一下。
“还有大舅买车,外婆‘借’走您三万块,还了吗?”
“二舅家装修,外婆让您‘表示表示’,您又给了八千。”
“现在她连房子都不想自己住了,想直接住进我们家。”
“下一步是什么?”
客厅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没开灯,屋里暗沉沉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开口。
“婷婷说得对。”
“这次不能心软。”
“你妈这些年,贴补娘家够多了。”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03
不是大哭,就是默默流泪。
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我就是…… 觉得她可怜……”
“她不可怜。”
我抽了张纸巾给妈妈。
“真正可怜的人,是您。”
“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家族群的消息。
外婆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点开。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命苦啊!女儿家也不让我进!拖着箱子没地方去!养儿养女有什么用啊!”
紧接着,大舅发了条文字。
“@淑琴,怎么回事?妈怎么哭着给我打电话?”
二舅也冒泡了。
“姐,妈那么大年纪了,你怎么能把她赶出去?”
三舅发了个皱眉的表情。
“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我妈看着手机屏幕,脸更白了。
她想打字,手指抖得按不准键盘。
我把手机拿过来。
“妈,我来回。”
“你怎么回?别又乱说话……”
“我不乱说。”
我快速打字。
“外婆来我家,说三个舅舅都不养她,没地方住。”
“我建议帮外婆请律师,把她名下五套房子的租金要回来,一个月至少八千,够她租房请保姆。”
“外婆听了很生气,拉着箱子走了。”
“舅舅们要是真关心外婆,可以接她去住,或者帮忙把租金理清楚。”
“外婆有钱,只是可能需要儿子们帮忙管理一下。”
打完,发送。
群里瞬间安静了。
之前刷屏的消息,全停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
过了足足三分钟。
大舅才回了一句。
“小孩子别瞎掺和大人的事。”
二舅跟着说。
“租金哪有那么多,妈年纪大了记不清。”
三舅没再说话。
然后,外婆又发了一条语音。
这次不是哭腔了,是怒气冲冲。
“你们都翅膀硬了!我谁也不靠!我自己过!”
接着,她的微信头像暗了下去。
显示退出群聊。
我妈看着手机,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好像憋了很多年。
“她退群了……”
“嗯。”
我把手机还给她。
“这下清净了。”
我爸走过来,开了灯。
暖黄色的光洒满客厅。
照亮了地上还没捡起来的苹果片。
“吃饭吧。”
他说。
“我炒两个菜,很快。”
妈妈站起来。
“我去做吧,你歇会儿。”
“没事,我来。”
我爸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洗菜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
这些日常的声音,让客厅重新有了活气。
我和妈妈一起把地上的苹果片捡起来。
扔进垃圾桶。
“婷婷。”
妈妈轻声叫我。
“嗯?”
“你今天…… 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
抬头看妈妈。
她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很清晰。
“我以前总觉得,那是妈,得让着,得顺着。”
“不然就是不孝。”
“但你爸说得对,孝顺不是无底线的。”
“我有自己的家,有你和爸爸。”
她握住我的手。
“以后……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反握住她的手。
很用力。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香味。
油爆葱花的味道,钻进客厅。
我爸在厨房里喊。
“淑琴,拿个盘子来!”
“来了!”
妈妈应了一声,松开我的手,快步走向厨房。
我站在客厅中间。
看着关上的大门。
想着外婆拉着箱子离开的背影。
想着她手腕上那个金镯子。
想着那五套我从来没去过,但知道地址的老房子。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外婆不会就这么算了。
三个舅舅也不会。
但至少今天。
至少这一刻。
这个家,守住了。
04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天色全黑,路灯亮了起来。
远处有车流的光带,缓缓移动。
楼下的院子里,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隐约传来。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又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私聊。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婷婷,我是你大舅,明天方便见面聊聊吗?”
我看了一眼,没回。
把手机屏幕按灭。
厨房里,爸妈在低声说话,夹杂着炒菜铲子碰撞的声音。
窗玻璃上,映出客厅的灯光,和我自己的脸。
很平静。
我转身,朝厨房走去。
“爸,妈,要帮忙吗?”
“不用,马上好了,摆碗筷吧。”
“好。”
我拉开碗柜,拿出三个碗,三双筷子。
整齐地摆在餐桌上。
热腾腾的菜端了上来。
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还有一个紫菜汤。
很简单。
但冒着热气。
“吃饭吧。”
爸爸坐下。
妈妈坐下。
我坐下。
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餐桌。
头顶的灯光暖黄暖黄的。
像很多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我们开始吃饭。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
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电视里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
没人说话。
但空气里有种奇怪的松弛感。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反而轻松了。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我爸坐在沙发上按遥控器,我回房间看书。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好几次。
都是陌生号码。
我没接。
晚上十点多,我正准备睡觉,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视频通话。
来自一个我几乎没联系过的头像 —— 大舅妈。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屏幕亮起来,出现一张堆满笑的脸。
“婷婷啊,还没睡吧?没打扰你吧?”
大舅妈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软。
“没,舅妈有事吗?”
“哎呀,也没什么大事。”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我看到后面的背景,是她家客厅,装修得挺新。
“就是今天群里的消息,我看到了,你外婆也给我打电话了,哭得可伤心了。”
“哦。”
“你说这事闹的,一家人,何必呢?”
她叹了口气,表情很忧愁。
“你外婆年纪大了,脾气倔,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心是好的。”
“嗯。”
“你妈妈也是,性子太直,跟你外婆硬顶什么呀?老人嘛,哄着点不就完了?”
我没说话。
等着她的 “但是”。
“但是呢,你今天在群里说的那些话,也不合适。”
大舅妈的笑容淡了点。
“什么律师啊,租金啊,那都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孩子,掺和这些干什么?”
“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老张家为了点钱闹得鸡飞狗跳,多难听。”
“你说是吧?”
我看着屏幕里她那张精心保养过的脸。
“舅妈,我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不事实的!”
她声音高了点,又立刻压下去,挤出笑。
“你外婆那几套房子,又老又旧,能租几个钱?还不够修修补补的。”
“再说了,租金都是你舅舅们帮着收的,怕你外婆年纪大,被人骗。”
“每个月钱都按时给你外婆的,就是…… 就是有时候老太太自己记不清,花哪儿了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
“婷婷,舅妈跟你说这些,是为你好。”
“你还在上学,不懂人情世故。”
“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你看今天,把你外婆气成那样,你妈心里能好受?”
“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你说是不是?”
我沉默了几秒。
“舅妈,您打电话来,就是为了教育我?”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她脸色有点挂不住。
“我是关心你,怕你走了弯路。”
“这样吧,明天周末,你来舅妈家吃饭,我们好好聊聊,把误会说开。”
“你外婆那边,我去劝劝,让她别生气了。”
“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她笑得特别真诚。
如果我没看到她眼神里那点闪烁的话。
“明天我有事。”
我直接拒绝了。
“哦…… 什么事啊?学习吗?”
“嗯,复习。”
“那后天呢?”
“也有事。”
大舅妈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婷婷,你是不是对舅妈有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肯来?舅妈还会害你不成?”
“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可聊的。”
我语气很平静。
“外婆的事,她自己清楚,舅舅们清楚,您也清楚。”
“我只是个外孙女,没资格管。”
“但谁想欺负我妈,不行。”
最后那句话,我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屏幕那边,大舅妈的表情僵住了。
好几秒没说话。
背景里传来男人的咳嗽声,像在提醒什么。
大舅妈深吸一口气,重新笑起来,但笑得很难看。
“行,行,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那舅妈就不多说了。”
“但你记住,血浓于水,有些事,别做得太绝。”
视频挂断了。
屏幕黑下去。
我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05
第二天是周六。
早上七点多,我妈的手机就响了。
她在厨房做早饭,让我帮忙接一下。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 二舅。
接了,按免提。
“姐,起了没?”
二舅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像平常聊天。
“起了,在做早饭,什么事?”
我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没出来。
“哦,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妈昨天后来去哪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有点闷。
“她没去你那儿?”
“没有啊,我以为去大哥或者三弟那儿了。”
二舅顿了顿。
“姐,不是我说你,昨天你也太冲动了。”
“妈那么大年纪,提着箱子去你家,你怎么能让她走呢?”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说我们老张家?”
锅铲碰撞的声音停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
“让她住进来?然后呢?”
“姐,你这话说的,妈住几天怎么了?能把你吃穷了?”
二舅的语气带了点责备。
“不是钱的问题。”
我妈走到手机旁边。
“老二,妈名下有五套房子,租出去四套,自住一套,你知道吧?”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知道啊,怎么了?”
“租金一个月多少,你知道吗?”
“…… 这我哪清楚,都是妈自己管的。”
“是吗?”
我妈擦了擦手。
“去年妈跟我说,四套房子租金加起来一个月五千,不够花,问我借了三千。”
“我给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片的房租,一套就不止五千。”
“老二,你说,妈为什么要骗我?”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挪动位置。
“姐,妈年纪大了,记错了很正常。”
“记错一次,可以。”
我妈的声音冷了下去。
“次次都记错?”
“每次缺钱都来找我,从来不找你们三个儿子?”
“老二,我不是傻子。”
电话那头,二舅不说话了。
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
“姐,妈是偏心,这我们都知道。”
“但她是老人,我们能怎么办?”
“你今天让婷婷在群里说那些话,大哥很生气,三弟也打电话给我,说这事闹得难看。”
“我看,你还是给妈道个歉,接她回来住几天,把这事平了。”
“不然以后亲戚聚会,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妈笑了。
笑得很苦。
“老二,你的意思是,我活该?”
“我不是这意思……”
“你就是这意思。”
我妈打断他。
“妈偏心,你们就顺着她偏心。”
“反正吃亏的不是你们。”
“现在我不想吃亏了,就是我不懂事,我不孝,我让全家脸上不好看。”
“老二,这么多年,你从我这儿‘借’的钱,还了吗?”
“你媳妇生孩子,说剖腹产钱不够,借四万。”
“你儿子上私立幼儿园,赞助费差三万,又借。”
“你说妈身体不好要买补品,从我这儿拿走七千。”
“哪次还过?”
电话那边彻底没声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我妈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盯着手机。
像透过手机,盯着电话那头的人。
“以前我觉得,是亲弟弟,能帮就帮。”
“但现在我不想帮了。”
“你们有手有脚,有房有车,凭什么一直吸我的血?”
“妈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她有三个儿子,轮不到我这个女儿养老。”
说完,我妈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关了静音,扔在沙发上。
她站在客厅中间,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爸从卧室出来,递给她一杯水。
“喝点水。”
我妈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点。
我爸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
像哄小孩。
我走过去,抱住她。
很用力。
她的身体一开始是僵的,慢慢软下来。
“妈,你做得对。”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很湿。
她在哭。
但没出声。
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肿了,但眼神很亮。
像把多年积压的灰尘,一次性擦干净了。
“我去做早饭。”
她抹了把脸,转身进了厨房。
背影比刚才直多了。
早饭是面条。
荷包蛋煎得有点焦,但她特意给我和我爸多煎了一个。
“吃吧。”
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拿起筷子。
“今天周末,我们出去逛逛吧?”
我爸提议。
“好久没一起出门了。”
“好。”
我妈点头。
“婷婷想去哪儿?”
“都行。”
“那去公园走走?天气不错。”
“嗯。”
我们安静地吃完面,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刚换好鞋,门铃响了。
对视一眼。
我爸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
脸色沉了下来。
“谁?”
我妈问。
“…… 老三。”
三舅。
最不爱说话,但心思最深的三舅。
我爸开了门。
06
三舅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
包装很精致,系着红色丝带。
“姐夫,姐,在家呢。”
他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自然。
“听说你们要出门?”
“有事?”
我爸没让开,挡在门口。
“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
三舅把水果篮往前递了递。
“给婷婷买了点水果,孩子学习辛苦,补补。”
“不用,家里有。”
我爸没接。
气氛有点僵。
三舅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姐夫,让我进去说吧,站门口多不好。”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点了点头。
侧身让开。
三舅进来,把水果篮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
动作慢条斯理。
像在自己家。
“姐,气色不错啊。”
他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
“家里收拾得挺干净。”
“有事说事。”
我妈没坐,站着看他。
“姐,你看你,还是这么急脾气。”
三舅笑了笑,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妈做得是不对,但你也太冲动了。”
“妈年纪大了,糊涂,你跟她较什么真?”
“再说了,婷婷那孩子也是,在群里说那些话,多伤感情。”
他喝了口水,语气很温和。
像在劝不懂事的孩子。
“大哥气得一晚上没睡好,二哥也给我打电话,说你不接电话。”
“姐,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妈现在在酒店住着呢,一晚上好几百,多浪费。”
“我看,你还是去把妈接回来,好好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说完,看着我妈。
等回应。
我妈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爸也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三舅等了一会儿,有点尴尬,咳嗽了一声。
“姐,我说得不对?”
“对。”
我妈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你说得都对。”
“妈年纪大了,我该让着。”
“婷婷不该说话。”
“我该道歉,该把妈接回来。”
三舅松了口气。
“你能这么想就……”
“但是。”
我妈打断他。
“我不愿意。”
三舅的表情凝固了。
“老三,你今年四十二了吧?”
我妈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啊?四十三了。”
“哦,四十三了。”
我妈点点头。
“你结婚十二年了,儿子十岁。”
“你住的那套三居室,是爸妈全款给你买的,对吧?”
三舅的脸色变了变。
“姐,你提这个干什么?”
“你开的那辆二十多万的车,首付是妈出的,对吧?”
“你媳妇开的店,启动资金是妈从我这‘借’走的六万块,对吧?”
我妈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三舅往后缩了缩。
“那些钱…… 那些钱妈说是给你的……”
“是给我的,但转头就到了你媳妇卡上。”
我妈停在沙发前,低头看着三舅。
“老三,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占了我多少便宜?”
“妈为什么偏心你们三个,你心里没数?”
“因为你们是儿子,我是女儿。”
“女儿嫁出去就是外人,钱给外人不如给儿子。”
“这些道理,我懂。”
“所以我一直让着,一直给。”
“但现在我不想给了。”
三舅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姐,你说这些就没意思了。”
“妈给我们的,那是妈愿意。”
“跟你有关系吗?”
“有。”
我妈盯着他。
“因为她给我的,我全还回去了,还贴了更多。”
“老三,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妈的事,你们三个儿子自己解决。”
“我一分钱不会出,一天也不会养。”
“你要是不服,我们可以找律师,把这么多年的账算清楚。”
“看看妈给你们花了多少,又跟我要了多少。”
三舅的脸涨红了。
“你…… 你疯了?”
“为了这点钱,连妈都不要了?”
“我要不起。”
我妈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水果拿走,我家不缺。”
“以后没事别来了。”
逐客令。
直白得毫不留情。
三舅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他看看我妈,又看看我爸,最后看看我。
眼神像刀子。
但没人怕他。
“行,行,你狠。”
他抓起鞋柜上的水果篮,鞋都没换好,就冲了出去。
门再次被摔上。
砰!
比昨天外婆摔得还响。
我妈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
过了几秒,她转过身。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眼眶是红的。
“走吧,去公园。”
她说。
声音有点哑。
“今天太阳挺好的。”
我们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正准备叫车,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们面前。
车窗摇下来。
是大舅。
副驾驶坐着大舅妈。
“淑琴,上车,聊聊。”
大舅的语气不容拒绝。
“不用了,我们要去公园。”
我爸挡在我妈前面。
07
“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大舅推开车门下来。
他身材高大,挡在路中间,很有压迫感。
“昨天的事,妈跟我们说了。”
“你做得太过分了。”
他看着我妈妈,眼神很沉。
“妈再不对,也是你妈。”
“你把她赶出去,让她住酒店,传出去像话吗?”
“我没有赶她。”
我妈平静地看着他。
“是她自己要走的。”
“她要走你就让她走?”
大舅的声音提高了。
“你不会拦着?不会说点好话?”
“妈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她就是嘴上硬,你哄哄她怎么了?”
“我哄了她一辈子。”
我妈打断他。
“大哥,我哄了她一辈子。”
“她要钱,我给。”
“她要偏心你们,我认。”
“她要我把工作让给你媳妇,我也让了。”
“但我得到什么了?”
大舅愣住了。
“你说什么?”
“十年前,纺织厂那个会计的岗位,本来是我的。”
我妈一字一句地说。
“妈跟你说,我怀孕了,做不了,让你媳妇去。”
“你就信了。”
“但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根本没怀孕。”
“是妈逼我让的。”
“因为她觉得,女儿的工作不重要,儿媳的工作重要。”
大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有爸留下的那块表。”
“说好了给我留个念想。”
“最后戴在谁手上了?”
大舅下意识地摸了下手腕。
那里确实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
“这些年,你们从我这拿走多少,心里有数。”
“以前我不说,是觉得一家人,算了。”
“但现在我不想算了。”
我妈深吸一口气。
“大哥,我今天把话说明白。”
“妈的事,你们三个负责。”
“我不会管,也不会出钱。”
“你们要是觉得我不孝,可以去法院告我。”
“让法官判,我该出多少,我就出多少。”
“但多一分,都没有。”
说完,我妈拉着我和我爸,绕过挡路的大舅,往前走。
“张淑琴!”
大舅在后面喊。
“你真要这么绝?”
我妈没回头。
只是挥了挥手。
像在告别什么。
我们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关上门。
车子启动,驶离小区。
透过后车窗,我看到大舅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大舅妈从车上下来,拉着他说话。
距离越来越远,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车里很安静。
司机开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我妈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但她没擦。
任它流。
我爸握住她的手。
很紧。
我看向窗外。
街道,行人,店铺。
阳光很好。
但心里有点堵。
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