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梅,三十六岁,在蚌埠一家家居店做销售,跟周建结婚九年。以前他出门找袜子要喊我,电饭锅跳到保温也要问我饭熟了没有,连手机套餐到期,都是我替他续。我一直觉得,这个人离了我,顶多撑两天。直到去年六月,办完离婚手续第三天,我坐在出租屋里等他打电话,下午四点多,手机终于响了。他没问我住得惯不惯,只说:“你那把家门钥匙还在吧?哪天方便,咱们交接一下。”
我把刚打开的外卖盒又盖上了。那份饭是我照着他的口味点的,两荤一素,拿到手才想起来,已经没人跟我一起吃了。如今再说起这件事,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领证那天,而是那天下午,我攥着钥匙问他:“你就没有别的话了?”
周建停了几秒:“还有燃气费,你手机上是不是设了自动扣款?别再扣你的。”
我说了句“知道了”,先挂了。
离婚这件事,确实是冲动起的头。但也不是早上拌嘴,下午就能把手续办完。我们五月申请,过完三十天冷静期,又一起去领了证。中间那么多天,谁也没往回退。
那时我不觉得自己真会失去这段婚姻。我以为,只要我不再围着他转,他早晚会来找我。
周建在一家设备公司做售后,经常跑周边县城。我在店里上早晚班,每月休四天。我们没孩子,前几年想过,后来工作不稳,双方也没商量好,就一直搁着。
家里大部分零碎事归我。买菜、洗衣服、换床单、记物业费,卫生间少了卷纸,我下班路上都惦记着。他每月把一笔钱转给我,问起家里的事,常说:“你看着弄,缺钱跟我说。”
可有些时候,我缺的不是钱。
我上晚班,九点半才到家,厨房里还能放着他吃过的碗。洗衣机洗完一桶衣服,提示音响过,他能坐在旁边看手机,等我回来晾。
我说过,他也做过几回。可每次都要先问:“晾哪个架子?”“这件能不能晒?”问到最后,我嫌烦,伸手接过去:“算了,我来。”
他也不是在家什么都不管。灯坏了、下水堵了,是他修;我的电动车没电,他晚上开车接过我;有一年我摔伤脚,他请了三天假陪我。可日子过久了,这些事被我放到了一边,我眼里只剩下每天重复的活。
那次吵起来,是个星期天。
店里做活动,我从早站到晚,回家时快十点了。他下午就回了家,餐桌上放着半盒卤菜,水池里泡着前一天的锅。
我问他怎么没洗。
他说:“想着明天一起洗,省点事。”
我把包往椅子上一放:“你省的什么事?不还是留给我?”
他原本在擦工具,听见这话,把抹布扔回箱子里:“我又没让你现在洗。你一回来就找事,我在外头也跑一天。”
“行,那以后都别让我管。”
“那你就别管。”
我说:“这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离了算了。”
以前我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一般不接。那晚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要真这么想,明天去问手续。”
我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开着,半天没伸手关。
第二天,我故意把身份证和结婚证放进包里。他看见了,也把自己的拿上。我们请了半天假,去递交申请。
出来以后,他问:“中午回去吃吗?”
我说:“都要离了,还吃什么饭。”
现在想想,我们那时说的每句话,都像在等对方先认输。
冷静期里,我们还住一个屋檐下,但分房睡。我不再给他洗衣做饭,他下班就在外面吃,脏衣服攒了几天,自己开了洗衣机。有次洗衣液倒多了,泡沫从门缝里冒出来,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拿毛巾擦地,心里甚至有一点痛快。
我想,再撑几天,他就知道了。
可他没来哄我。我也没问他,到底还想不想过。
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全款,没有贷款,我对此一直清楚。那个月,我们把真正要分的东西也理了一遍。共同存款十八万多,对过银行卡流水,留出未结的水电物业费后,一人一半。家里的车是婚后买的,我们找二手车商估了价,车归他,他另给我两万八。没有共同借款,各自的工资卡和工作用品各自拿着。
他问我需不需要缓几个月再搬。我听成了他觉得我没地方去,当天就在店附近找了间一居室,月租一千一。
领证前两天,他在饭桌上问过一句:“还去不去?”
我反问:“你不想去了?”
他低头把协议又看了一遍:“我是在问你。”
我说去。
就这样,我们把证领了。
离开原来那个家时,我带走了自己的衣服、一个电饭锅,还有用了五年的杯子。他替我把行李搬上车,我连一句“路上慢点”都没让他说完,就关了车门。
头一天,我忙着收拾屋子,还觉得轻松。第二天,我下班去超市,挑好一块他爱吃的牛腩,走到称重台前又放了回去。
第三天,我开始不断看手机。
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他可能遇到的麻烦:衬衫熨没熨,早餐在哪吃,家里那盆花是不是又忘了浇。我甚至把手机铃声调大,怕错过他的电话。
等来的却是交钥匙。
挂断以后,我盯着通话记录看了十几分钟,又拨了回去。
他接得很快。我问:“你今天晚上吃什么?”
“买了菜,准备下面条。”
“你会做?”
“番茄鸡蛋面,网上找了步骤。”
我脱口而出:“你倒适应得挺快。”
那边安静了一下:“不然呢?总不能一直不吃饭。”
我一下说不下去了。
先着急的人是我。可那时候我还不肯承认,隔了一会儿,又问他:“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跟我过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说:“这话在电话里讲不清。你要愿意,周六交钥匙的时候,我们坐下来谈谈。”
周六下午,我回去拿落下的冬被。
门一开,我先看厨房。水池是空的,灶台边有个没擦干的水印,旁边放着一张购物小票。阳台晾着三件颜色不同的衣服,衣架挂得乱,倒也没掉。
餐桌上有个塑料饭盒,里面是切好的土豆。
我问:“真是你自己弄的?”
他点头:“前天炒咸了,昨天好点。”
没有我想象中的满屋狼藉,也没有别人来替他收拾。他只是做得不熟练,慢一点,却也过得下去。
我把冬被装进袋子,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我使劲拽了两下,忽然掉下眼泪。
周建伸手想帮忙,我把袋子往旁边挪了挪。
“你明明能做,以前为什么非要等我回来?”
他站在桌边,过了一会儿才说:“懒,也觉得你会弄。你说算了,我就真不做了。”
这句话让我更难受。我问他知不知道,我有多少回回家之前,在楼下坐着,不想上来。
他说不知道。
“你没说过。”
“我天天说累,你听不出来?”
“我听见了。”他低着头,“可我总觉得,你骂两句,睡一觉就过去了。”
那天我们没有像过去一样,几句话就吵到谁挣钱多、谁更辛苦。他给我倒了杯水,我坐下来,把那些一直没讲明白的话慢慢说了。
他说,他也怕回家。一进门,我会问他手洗没洗,衣服怎么又放椅子上。他做个饭,我站在旁边说火太大、油太多。他承认自己后来顺势偷懒,能躲就躲,可每次听见我说“没有我你怎么办”,他也不愿意再开口。
我听着不舒服,几次想打断。
但有件事我记得。有一次他拖地,我嫌边角没拖到,当着他的面重新拖了一遍。后来只要提起家务,我就拿这事说他敷衍。
“我挑你做得不好,是有。”我说,“可你不能就把所有活都推回来。”
“是。”他应了,“这个没什么好辩的。”
我又问:“那领证之前,你为什么不拦一下?”
他搓着杯子,说:“我也赌着气。你一提离婚,我就想,凭什么每回都得我先服软。等真拿到证,才知道不是吵一架就完了。”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没声了。
那天下午,没有谁提马上复婚。我确实想他,可我也怕回去以后,头一个星期什么都好,一个月后还是我站在水池边生气。
离开前,我把家门钥匙放到鞋柜上。
他说:“你不留着?”
“手续都办完了,先按办完了过。”
我把自动扣燃气费的设置取消,当着他的面换成他的账户。预留的钱结清后,还剩六百四十元,他转给我一半。冬被和剩下的鞋,他周日开车送到出租屋,没有留下吃饭。
接下来三周,我们只联系过两次,一次是他问有没有落下充电器,一次是我确认车的保险资料已经交给他。
我没有再追着问他吃什么,也没发消息提醒他降温添衣。起初很不习惯,晚上拿起手机,好几次都已经打了半行字,最后删掉。
我自己的日子也并不顺手。电饭锅煮两个人的量煮惯了,我连着倒了两回剩饭。周末水槽漏水,我先翻出周建的号码,手停了停,还是联系了房东,由房东安排师傅修好。
到第四周,是周建先约我吃饭。
我答应了,选在店附近的小饭馆,吃完各自回去。那顿饭没谈复婚,他说自己买了个小本,记缴费日期,也说有时忙得晚,还是会点外卖。
我问:“衣服呢?”
他说:“浅色单独洗。交过学费了。”
我笑了一下,笑完又有点酸。
此后两个月,我们差不多每周见一次。有时吃饭,有时沿淮河边走一段。并不是回回都好,有次他临时加班,过了约定时间半小时才告诉我,我直接回了家。第二天他来道歉,我没替他解释,只告诉他,下次赶不过来,提前说,我不会一直等。
再后来,他确实提前打了电话。没长篇解释,就说几点能结束,问我改天还是晚一点。我选了改天。
九月,他问我,愿不愿意重新考虑两个人的事。
我说愿意考虑,但今年不搬回去,也不急着复婚。
我们拿了张纸,把真要一起生活时的安排写下来:各自保留工资账户,共同开销按收入商定比例;他负责晚饭后的厨房、洗衣晾衣和缴费,我负责采购、做饭及卫生间清洁,客厅和卧室周末一起收拾;谁加班谁提前说,需要请保洁就从共同生活费里出。做得不熟可以学,不能一句“你弄吧”又交出去。我也答应,不在他做事时一路挑,更不拿离婚逼他表态。
纸写好了,我拍了照,却没有把它当成保证。那些话得等日子一天天过,才知道算不算数。
到现在,我们仍然分开住。我续了半年的租约,他没催我退房。我们还在来往,偶尔也会有分歧,但至少不再靠几天不说话,等对方自己猜。
回头看,这件事留给我的,有三点很具体的提醒:
家里的活不能只说“你多帮一点”。当初哪怕早点分清谁洗碗、谁晾衣,也比我一边全做、一边等他心疼强。
觉得对方离不开自己,并不能让婚姻稳下来。他学会做面条以后,我才肯面对:我盼的是他惦记我,不是他饿着肚子来求我。
重新来往可以慢一点。钥匙交了,账也结了,再决定要不要走近,我反倒能把自己的话说清楚。
上个星期六,周建来我租的房子吃饭。吃完,他把碗收进厨房,开水前问我:“洗洁精在哪?”
我朝水槽下面指了指,没起身去接。
阳台上,我洗好的那只旧杯子已经晾干了。我把它收进柜子,听见厨房里碗筷轻轻碰了两声,水随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