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仍是少年：杨振宁传》作者：林开亮
上一节，我们讲到了杨振宁的童年和少年时期，父母对他学识养成和品性塑造的影响。等到抗日战争爆发后，北京、天津相继沦陷，杨振宁跟随父母辗转来到昆明，来到西南联大深造。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来说说他在大学里的传奇经历。
穷而弥坚，不堕青云志
1938年，杨振宁抵达了昆明，进入当地一所高中——昆华中学，读高二。当时教育部公布了一项举措，就是所有高中生无需毕业文凭，就可以凭同等学历报考大学。杨振宁念完高二后，就想参加1938年西南联大的统一招生考试。
因为基础打得牢，数学考试对他来说可谓是小菜一碟；但是物理就稍微有些麻烦了，因为他还没有念过这门学科。为了备考，他借了一本物理教科书，闭门自学了好几个星期，这才发现，原来物理也很合乎自己的口味。
西南联大这一年的招生，大概有两万多名考生报考，杨振宁取得了第二名的佳绩，被顺利录取。一开始他想报数学系，但父亲杨武之认为学数学不实用，于是他先报了化学系，等备考时发现自己很喜欢物理，于是入学后又转到了物理系。
1938年到1942年，杨振宁在西南联大读了四年本科。当时学校的物质条件非常艰苦，教室的屋顶是铁皮做的，一下雨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地面是泥土压成的，满是泥坑。一些教室和图书馆的窗户没有玻璃，一不小心纸张就会被风吹掉。
家里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当时一家七口，只能靠父亲杨武之的一份薪酬度日，其清苦可想而知。母亲罗孟华忙于操持家务，像陀螺一样忙个不停。作为家中长子，杨振宁除了完成学业，也会督导弟弟、妹妹们学习，尽可能缓解父母的压力。
他在管小孩方面很有一套办法，令人信服。比如他会评估弟弟妹妹的表现，做得好了就给一颗红星，等到周末按红星多少发些花生米作奖励，甚至偶尔会带他们去城里看电影。不过弟弟、妹妹们后来抱怨说，有些花生米直到出国他都没有兑现。
那么，杨振宁为什么要用花生米作奖励呢？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来的好东西。当时西南联大没法给学生提供饮用水，杨振宁只能在上完课后跟同学去附近的茶馆里，喝茶、学习、讨论。能有一盘花生米配茶，在当时堪称顶级的奢侈享受。
此外孩子们还喜欢听他讲故事。当时昆明街头有很多地摊，卖美国大兵的罐头、靴子等物品。杨振宁淘来了一些英文原版小说，比如《傲慢与偏见》《三剑客》《金银岛》等，读完后回家就跟弟弟、妹妹们讲，附近的小孩也跑来一起听。
不过杨振宁有个小毛病，就是还没讲完第一本书，他就开始讲他正在看的第二本。孩子们听到了开头，却不知道结尾，心痒难熬。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挖坑不填文”。
日子虽然清苦，但平静如流水，不过其中偶尔也会泛起几朵浪花。就像大二的时候，16岁的杨振宁居然“早恋”了。他喜欢上了数学系一个叫张景昭的女孩。张景昭是杨武之的学生，经常到杨家来，有时还会在杨家一起吃饭。
张景昭皮肤白皙，留长头发，和善开朗，喜欢着一身红衣，杨家几个小孩私下里叫她“红豆”，“红豆生南国”的“红豆”。当时正是抗战日期，女大学生们习惯于穿蓝灰色旗袍，衬得张景昭的红衣非常亮眼，一下子就把杨振宁吸引住了。
于是杨振宁就去打听张景昭上哪些课，然后在教室附近徘徊，希望下课时可以看到她，跟她说会儿话。有时张景昭到家里来找杨武之，吃过晚饭后天已经黑了，杨振宁就亲自护送她回女生宿舍，创造机会在路上多聊会儿天。
但青春懵懂期的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就这样过了一阵子，杨振宁觉得不能把大好年华用来谈恋爱，而是该专心读书。所以尽管没有父母的干预，他这种谈恋爱的念头自己就冷了下来，最后这段初恋无疾而终，由此可以看出他的自律。
杨振宁不仅对自己自律，对弟弟、妹妹的要求同样严格。有一次朋友带着他的妹妹到昆明的闹市区玩，小孩看到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个小飞机，还有会转动的螺旋桨，于是就停下来不走了，想要那人买给他。杨振宁知道此事后，把妹妹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同样是在他读大二那年，杨家遭遇了一场不幸。他们租住的房子被日本飞机丢下的炸弹击中，仅有的一点家当也在熊熊烈火中化作了灰烬。几天后杨振宁带着一把铁锹来到废墟，竟然挖出了几本还能用的书，让他真是欣喜若狂。
家园被毁后，他们只好搬到更偏僻困苦的地方居住，白天可以看到蛇在屋梁上爬行，深夜能听到后山上有野狼嚎叫。杨武之每天要骑脚踏车往返西南联大和住处，有一天夜里因为天黑，竟然连人带车从摔倒在路边的水沟里，弄得身上好几处伤。
但如此艰辛的物质条件并没有影响杨振宁的学业，他成绩优秀，门门功课拔尖，在西南联大已经有了天才的名号。就连一向谦逊低调的杨武之也认为，杨振宁属于那种90分以上的学生，未来是很有可能获得诺贝尔奖的。
师友切磋，找到科学品味
1942年，杨振宁顺利地从西南联大物理系毕业，又考进了物理系研究院。由于研究生的待遇不好，再加上家里的经济情形也很糟，所以杨武之就给杨振宁和他的两位同学找了一份工作，在昆华中学给三个班的学生代课，薪水三个人来分。
这两个同学，一个叫黄昆，一个叫张守廉，和杨振宁在本科时就是至交好友。昆华中学还给了他们一间宿舍住。三个人白天在西南联大上课、吃饭、泡图书馆，晚上回去睡觉，因为整日里形影不离，所以同学们喊他们仨是“三剑客”。
因为要在西南联大和昆华中学之间来来去去，所以杨振宁总是背着一个大书包，里面塞了很多的书，又因为杨振宁比黄昆和张守廉都小两岁，穿着也像小孩一样比较土气，所以黄昆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小孩背着个大包裹”。
但是，杨振宁在思想方面可不土气，而是非常活跃，对于物理研究也有着独特的见解。比如他说做学问有两种做法，一种是俯视，一种是趴视。他主张做学问得站得比较高，这样才能俯视，才能用多重视角，看到趴视者看不到的东西。
三个人每天的日程很规律，一在西南联大吃完晚饭后，就去附近的茶馆，喝上一两个小时的茶，并且天南地北无所不谈，从古代历史到当代政治，从文化模式到电影细节……越谈声音越大，弄得茶馆里其他人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他们讨论最多的话题，就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在欧洲蓬勃发展的量子力学。有一天晚上，他们讨论起了量子力学中某个概念，从开始喝茶到步行回去的路上，甚至关灯上床后，仍争辩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三人从床上爬起来，点亮蜡烛，翻看课本讲义，寻找最终结论。
三个人在昆华中学教了一个学期，觉得每天跑来跑去很不方便，所以就放弃了教书工作，搬进各自的研究生宿舍。后来黄昆去了英国，张守廉到美国留学，还和杨振宁同在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任教。三人终生都维持着亲密的友谊。
除了这些风华正茂、志趣相投的同学，西南联大还有当时最顶尖的学者。比如教杨振宁大一物理的赵忠尧，大二电磁学的吴有训和力学的周培源，以及大三原子核物理的张文裕，都是在英美留过学，在近现代科学史上有代表地位的大科学家。
在这些知名学者中，对杨振宁影响最深的是吴大猷和王竹溪。吴大猷引领他走上对称原理的研究方向，后来杨振宁和李政道正是靠“宇称不守恒定理”获得了诺贝尔奖；而王竹溪则给了杨振宁统计力学方面的启蒙，在这一领域他同样著述颇丰。
我们先说吴大猷教授，他曾获得美国密歇根大学博士学位，回国后任教于北京大学物理系，并将量子力学引入了中国。1941年在西南联大，他开设了研究生课程“量子力学及原子光谱”，当时还是本科生的杨振宁选修了这门课。
1941年秋，为了写毕业论文，杨振宁找到吴大猷教授寻求指导。吴大猷给了他一本《现代物理评论》，叫他看看其中一篇论文，会有什么心得。这篇论文讨论的是分子光谱学和群论的关系，而群论是个数学范畴。这是篇学科交叉的论文。
杨振宁带着这篇论文回家，给正在西南联大数学系工作的父亲看。杨武之给他找了本薄薄的小册子，叫《近代代数理论》，作者狄克逊正是他当年在芝加哥大学读书的博士生导师。这本书让杨振宁茅塞顿开，真切地感受到了数学之美。
多年以后他回忆道：“这本书写得非常合我的口味。因为它很精简，没有废话，在20页之间就把群论中的一个理论非常美妙地完全讲清楚了。”不止如此，这本书还帮杨振宁进入了一个新的研究领域，成为贯穿他一生学术工作的主线。
等1957年获得诺贝尔奖后，杨振宁给吴大猷教授写信表示感谢：“我要向您表示由衷的谢意，在1942年春天引导我进入对称原理与群论这个领域。我以后工作的大部分，包括宇称的问题，都直接和间接与15年前那个春天我从您那里学到的观念有关。这是我多年来一直想告诉您的，而今天是一个特别恰当的时刻。”
虽然吴大猷教授令他受益颇深，但杨振宁的硕士生导师却是王竹溪教授。还在上本科时杨振宁听过王教授的讲座，虽然似懂非懂，但感觉“很妙”；而且王教授数学功底深厚，很重视数学论证和物理定律的结合，这很符合杨振宁的口味。
1944年，杨振宁顺利地毕业了，又通过了赴美留学的选拔考试。因为按规定要在原单位等候通知，所以他在西南联大附中教了一年书，其中有个女生叫杜致礼，是国民党高级将领杜聿明的长女，五年后两人在美国相遇，并结为了夫妻。
1945年8月28日，杨振宁启程飞往印度，然后从那里坐船前往纽约。他想师从著名的物理学家费米，但他能如愿吗？在高手如云的高能物理学界，他又是如何闯出一片天地，并和李政道获得诺贝尔奖的呢？下一节，我们就聊聊这些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