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广为什么被拍在历史耻辱柱上扣都扣不下来?因为换成谁都不可能像他一样在14年内把一个时隔三百年才好不容易统一的王朝给浪垮的。虽然隋朝灭亡的暴力基因是他爹杨坚亲手种下的,但他这种顶级败家节奏依然是没法洗白的。
前面介绍过了杨广各种大手笔,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呢?就是劳民伤财、穷兵黩武。道理很简单,大家割韭菜都知道割一茬要让韭菜再长一波嘛,像他这种不停地拿炸弹往池塘里炸鱼,不天下大乱都属于没有天理了。
但是吧,咱们讲了这么久的历史了,要意识到一个问题,所谓的底层觉醒和底层反抗都是存在非常严重的滞后性的,杨广前五年虽然搞得天怒人怨,但依靠国家暴力震慑,还怎么出现暴动。
到了公元610年,大隋终于启动了自我毁灭程序了。正月初一,就有几十个宗教人士打着给杨广拜年的幌子在建国门发起了叛乱。
六年春正月癸亥朔,旦,有盗数十人,皆素冠练衣,焚香持华,自称弥勒佛,入自建国门。监门者皆稽首。既而夺卫士仗,将为乱。齐王暕遇而斩之。于是都下大索,与相连坐者千余家
虽然事情不大,也迅速被镇压了,但事情传递出来的信号却非同寻常。人家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牵扯到了宗教组织,还跟你的城防军搞串联了,还有那么多监管部门也有参与嫌疑……你杨广真的睡得着吗?

但是吧,杨广觉得这没什么,你们在城外放个屁是熏不到朕的,朕要接着嗨皮,不能被你们这么些乱民影响了心情和情趣。正月十五杨广举行了盛大的百戏表演,戏场周围长五千步,光奏乐的人就一万八,乐声响彻洛阳,从傍晚搞至天明,灯火光照天地,直到出了正月才正式结束。完了之后,还说这种烧钱的游戏和活动,以后每年要定期举办。
帝以诸蕃酋长毕集洛陽,丁丑,于端门街盛陈百戏,戏场周围五千步,执丝竹者万八千人,声闻数十里,自昏至旦,灯火光烛天地,终月而罢,所费巨万。自是岁以为常

搞完元宵晚会后,时间来到春暖花开的三月,闲不住的杨广又宣布要烟花三月下扬州了。
去了扬州之后,杨广下令开凿疏通江南运河,自京口至余杭长八百余里,宽十余丈的河道也被重新翻修拓宽方便通行他的龙舟,规矩跟前面别的运河一样,都是沿岸设置驿宫招待所。啥目的呢?因为杨广同志要去看钱塘江涨潮。听说那地方浪大,朕想跟它浪打浪,看看谁更浪!
敕穿江南河,自京口至馀杭,八百余里,广十余丈,使可通龙舟,并置驿宫、草顿,欲东巡会稽
至此,大运河工程的最后一段启动了,从中国最富庶繁华的三吴到最战略屏障的燕云,沟通南北的大运河彻底成型了!

关于隋炀帝的大运河项目,客观地讲,是一个利在千秋的好项目。但是,好项目一定会诞生好结果吗?并不一定!因为好结果是天时地利人和综合作用出来的。
隋炀帝打通天下的水利枢纽这是利在千秋的,而且他修大运河也不是有些人所说的在原有航道上的“装修工程”,他除了永济渠有大量的新凿航道外,其余原有航道都大大加宽加深了,算是彻底打通了帝国的水运网络……这让后世人永久性受益。
但是,这个事情还是要批评一下杨广,他错哪里了呢?错在不惜一切代价的急于求成!如果他把这工程放二十年干,他将比肩秦皇汉武,但他步子太快了,死太多人了。这种事情,大家去关联一下赫连勃勃修建统万城,秒懂。你修大运河当然是好事,但你不能拿几百万人的性命去填进度呀!
咱们现在有些人习惯性地站着说话不腰疼,就这种事情还要替杨广开脱,有啥好开脱的呢?不就是因为死的不是你们自己和你们的亲人呗!记住,要以人为本!

这六年以来,杨广太享受那种万众瞩目、无所不能的权力快感,所以有一个叫“高句丽”的小政权不怎么鸟他,让他非常来气,决定要狠狠地收拾一下他们。
高句丽这个政权要跟大家说一说,它其实跟后面的半岛高丽是两个政权。高句丽是公元前37年扶余人朱蒙在西汉玄菟郡境内建国的,半岛高丽是王建于918年建立的,那个时候大唐没了,高句丽也早就没了两百多年了,高句丽在李治时期被灭了。所以,半岛高丽跟高句丽除了名字像之外没有任何关系,而且高句丽的国力也不是半岛那点旮旯地儿能比的了的。
高句丽中心本来在辽东的,之所以后来迁都到了平壤城,是因为被曹魏和慕容家打的。大家还记得曹魏的狠人毌丘俭吗?就是这位同志差点把高句丽给灭国的。后面前燕揍高句丽也一点都不含糊,直接把高句丽给揍到半岛上去了。
但是,后面前燕不是到河北去发展去了吗?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高句丽又慢慢发展起来了。

等到杨坚统一南北之后,直接点名要收拾高句丽的。当时高句丽跪得很快,表示愿意接受杨坚同志的领导。但是吧,毕竟是很久没挨揍了,598年,高元同志勇敢了一把,率万余骑侵扰辽西。杨坚大怒,命杨谅率三十万大军征讨并下诏罢黜了高元的爵位。
虽然这次远征高句丽由于后勤、瘟疫、辽泽和海上大风的各种影响,隋军最终非战斗性大量减员没能把战火烧过去,但高元还是怂了,自称“辽东粪土臣元”。没埋汰他哈,原文如下:
及次辽水,元亦惶惧,遣使谢罪,上表称"辽东粪土臣元"云云。

杨坚觉得高元的态度还可以,都自称“辽东粪土臣”了,那就不揍你了,兴师动众跟一个粪球计较,显得我没有风度,所以一乐,就恢复了高元爵位。
但到了杨广这一届,高元又不乖了,杨广三番五次下令要他来觐见自己,但高元就是不给面子。这是杨广所不能忍受的,四海之内,敢不给我面子的人都不配活着,你给老子等着。不收拾你,我都不好意思让西域那帮人来洛阳参加万国大会。

杨广打高句丽这事完全错了吗?谈不上!毕竟维护大国权威也是很有必要的。高句丽给脸不要脸,不打它,面子上确实过不去。但是,杨广把这事办错了。而且是一错再错、错得非常离谱的那一种。
杨广下令讨伐高句丽后,兵部上奏:多少年没打仗了,兵器战马都损耗很严重。面对这个问题杨广表示不叫事,命天下富人买马上交,天下马价迅速飙升,但最终还是迅速给杨广凑了十万匹。你不是说兵器损耗严重吗?杨广下令各军事后勤部门简阅武器,务令精新,有不达标者由我派出去的使者立斩。
六年,将征高丽,有司奏兵马已多损耗。诏又课天下富人,量其赀产,出钱市武马,填元数。限令取足。复点兵具器仗,皆令精新,滥恶则使人便斩。于是马匹至十万
整军备战这种事,其实在任何朝代都得花费好几年的时间去征调资源、计划准备的,但是杨广表示,我们不一样,拿着刀子问下面要,要么给我交东西,要么你们就去死。这种类似于“抢劫”的资源征调,其实比抓壮丁好不了多少。

时间来到了611年,大业七年二月,杨广登钓台,在杨子津边大宴百官,随后从江都启程一路向北,经过他亲手打造的伟大工程通济渠和永济渠一路三千余里巡游到涿郡。
杨广一边赶路,一边提前给幽州总管元弘嗣下命令,请幽州方面赶紧到东莱海口造船三百艘,他急着用,要是我人到了没看到船,你知道是啥后果的。
收到这种紧急任务,咋办?那就只好继续发扬大隋的传统,苦一苦老百姓呗。工匠役夫昼夜立水中不敢休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十之三四。
除了这,幽州方面还要给杨广随从车驾文武九品以上的人都安排宅邸。
反正,有些事大家要懂得去算一下成本。成本的背后是什么?是要么交钱要么交命!

大隋畅通无阻的人工运河不是吹的,仅仅两个月后的四月十五,杨广就从长江口来到了涿郡的临朔宫。与此同时,一辈子信奉大力出奇迹的杨广下诏征发天下兵员,无论远近都要赶往涿郡集合。又征发了国家府兵系统之外的江淮以南水手一万人、弩手三万人、岭南排镩手三万人,总之全天下的兵员开始往涿郡川流不息汇聚。
先是,诏总征天下兵,无问远近,俱会于涿。又发江淮以南水手一万人,弩手三万人,岭南排镩手三万人,于是四远奔赴如流
五月,又命河南、淮南、江南等地制造军车五万辆送往高阳用来装载兵甲器械,征发河南、河北民夫以供应军需。
七月,江淮以南的民夫及船只也被杨广薅来了,运输黎阳和洛口各粮仓的米和兵甲及攻战器具到涿郡,船只绵延千余里,往返在道的人数维持着数十万人的规模,沿途死者昼夜不绝,沿着大运河死者相枕,臭秽盈路。

终于,老天看不下去了,示警了,山东、河南发大水淹没三十余郡,黄河堵塞,逆流数十里。
山东、河南大水,漂没三十余郡。冬,十月,乙卯,底柱崩,偃河逆流数十里
天灾人祸下,不仅仅是被征调的民夫役卒大量死亡,还导致了耕种失时,田地荒芜,再加上天灾后大饥荒,粮价开始飞涨,尤其役情最严重的东北边境,一斗米已经达到了几百钱。
在大运河这条南北大动脉之外,杨广还征发了车夫六十余万,两个人推三石米前往东北送粮。
请问一下大家,这三石米够两个车夫在路上吃的吗?大家去看一看《孙子兵法》,里面有对战争成本的详细预算,大致是20比1的投入,比如从自己后方运20斤粮食到前线,路上的消耗是19斤。10万人出征千里,有70万家约350万人要停止农业生产来专门供给这个士兵征途上的给养……
这些其实还都是当前的成本,还有这么多人从事不了耕作,他们来年的口粮也是一个巨大的亏空。
所以,咱们为什么老在讲打仗要尽量避开陆运方式的后勤供给?因为成本高得难以想象呀。现在咱们再回顾一下诸葛亮的北伐,能不能再深刻一点地感受其逆天难度了呢?

杨广这货纯属于瞎搞,当然也不能完全怪他,这货严格意义上是没有真正指挥过战争的,灭陈之战完全就是杨素、贺若弼、韩擒虎等人把事情干得差不多了,等他最后剪彩的。打高句丽这种地方,第一是部队规模不能这么大,因为后勤一定会跟不上的;第二是必须要尽量依托海运,到了东北就迅速解决战斗或者抢敌人的粮食。
有些事情你不懂,可以学嘛,看看前辈们是怎么干的呀!曹操、司马懿、毌丘俭他们是怎么去打辽东的呢?
果不其然,车夫们到达泸河、怀远二镇时那三石粮食就已经被车夫自己吃没了,已经没粮了就开始大量逃跑,再加上欺压主义为核心的大隋官僚体制借着这个由头鱼肉百姓,大量的百姓们开始被逼上梁山!
至此,整个关东开始“强者聚而为盗,弱者自卖为奴婢”,天下大乱的基调已经垫底了。因为除了四川和岭南还算稍微好点之外,整个天下已经全乱套了。

平原郡东有个叫豆子簗的地方背靠大海且环绕黄河,地形险阻,自从北齐就是著名土匪聚集地,当地一名叫刘霸道的,世代官宦,资产丰厚,揭竿而起一下子扩编了十几万人,号称“阿舅贼”。
邹平百姓王薄拥众占据长白山(今会仙山),在齐郡、济北郡开始落草为寇,宣传自己是先知并创作了《无向辽东浪死歌》: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王薄的《无向辽东浪死歌》跟当年陈胜、吴广的“王侯将相宁有种”差不多,核心意思就是“反正是个死,还不如反了他”,所以大量被征役挤兑得活不下去的百姓开始前去投奔各路义军。
漳南地区在一个二百人长的挑头下也反了,聚众了一万多立了一摊,那位举旗领导,叫窦建德。
天下起义蜂起,数不过来了······

面对天下百姓蜂拥而起,杨广啥态度?命令都尉、鹰扬郎将与各地方郡县要互相配合绞杀乱民,逮到就杀,不要请示。我不想被这些乱民干扰到我!谁杀得越多,我就越稀罕谁……
可是,有一个成语叫“扬汤止沸”,天下已经暴乱到了这种程度,光靠镇压还有用吗?
历史也许不会简单地重复,但一直都在惊人地相似,秦朝当年是怎么崩的,隋朝立马也会以类似的方式彻底地崩了……
有很多事情,希望大家能够往深一点去思考一下。杨广想建功立业,甚至想成为千古一帝,这都没有太大问题,但是不能什么事都看“你怎么想”呀,归根到底要看“你怎么做”呀!我一直在说,杨广这个人其实是有想法、有手腕的,但是实操水平确实不怎么样,核心原因就在于他太过于迷信暴力了。如果他稍微懂一点“如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或者对苍天百姓有一点敬畏心,他真的是非常容易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皇帝的。

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去查一查杨广在位的那14年到底死了多少人,将近3000万啦,全国总人口的三分之二呀。除了后面七年的混战,前面修建东都洛阳十个月就累死了百余万人,还有开凿大运河保守估计也是死了几百万人,还有修长城这些死伤无数……大家考虑过这些问题吗?
咱最后举一个现实例子哈。比如那个靠跟王思聪钱色交易而成为网红的黄一鸣女士,天天搁那说,自己一个女孩子想多赚点钱、有一个好点的物质保障……有问题吗?你这么想当然没问题!但是,你又是怎么做的呢?你的想法没问题就能代表你的行为没有问题吗?这不是瞎扯淡吗?西门庆推倒潘金莲之后,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也没有问题,你觉得这个说辞成立不呢?
历史很多时候是讽刺的、沉重的。真正可怜的是上述那些走投无路而揭竿而起的老百姓,因为他们掌握不了先进生产力和生产资源,注定是别人的炮灰。李渊父子,说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