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 60 年代的郎溪衙门口,是我少年时最爱闲玩的地方。
一
最先吸引我眼球的自然是孩子眼里的那些好吃的零食。
不知哪里来的一个小个子老头,时常歇停着一副小担子,其中一头是个小木桶,固定的提梁上拴着个草把子,他不时地打开木桶的半边盖子,取出一些自家用山芋、糯米熬成的糖稀,一面在火上加温,一面两手不停地拉拽着, 原本红褐色的糖稀渐渐变得黄白起来,再按造型需要加进少许掺着红绿色彩的糖稀一块搅拽,然后,嘴衔一截小管子吹塑成空心的主体形状,粘贴上形如菜叶、萝卜根、帽子、耳鼻等附件,最后用小剪子三下五除二,麻利地修剪成形。要不了多大时辰,一个个五彩鲜艳、栩栩如真的糖葫芦、红萝卜、猪八戒、孙悟空便插上了草把子,看呆了早已垂涎欲滴的我,赶忙交出手心里那攥出汗来的铅角子和小纸币,按钱取货,津津有味地吮起来。
爆米花是最大众的一大美食。衙门口对面的洋铁棚下,通常有两三个做这类生意的人,他们各自一张小板凳坐在那里,面前一架像小鱼雷状的卧式爆米机,锅下一个连接风箱的小煤炉。一两斤生米倒进去,旋紧盖子,一手慢悠悠地摇,一手不紧不慢地拉着风箱,根据压力表的指示,大约十多分钟后,生意人起身弯腰撬盖子,同时很职业道德地大吼一声“响了”,旁边旁观者或侧身捂起耳朵,或赶紧躲闪一边,“嘭”地一声爆响,一阵雾气中, 一锅白花花的爆米花就出来了,空气中霎时弥散着米粮的淡淡甜香。不知谁家望眼欲穿的孩子,不顾他母亲嗔怒地打过来的手,早已从布袋里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嚼起来了。

最诱人的是摆在合作商店木柜台上玻璃罐里的鸡蛋糕。鸡蛋成份占了一大半,金黄松软香甜,先是5 分钱2 个,后来涨到5 分钱1 个, 只要有了零钱,我是非去买它一尝口福不可。那滋味才叫货真价实、纯天然的的绿色食品。
现在蛋糕虽然品种齐全,花样繁多,可怎么也吃不出那种味道来。不仅蛋糕如此,时不时膨胀素、催长素、色素、防腐剂、添加剂充斥在各类食品中,危机四伏,甚至不断出现三聚氢胺奶、激素奶、皮革奶等,物质丰富下的道德沦丧,令人担忧。
二
衙门口可看可玩的项目也不少。隔三岔五常能见到摆象棋摊子的、套圈的、瞎子卖唱的、算命的……一些江湖郎中、街头艺人就地画圈,杂耍卖艺是引子,卖狗皮膏药、挣点生活费是真实。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洋铁棚子旁的空地上又围满了一圈人。我趁着大人的空档挤到里面,只见一个中年汉子赤裸上身,下着一条蓝灯笼裤,腰系一条宽宽的红布带,在那一会儿屏气运力、大嘶小叫,用指头钻砖头,也不知是真的一指功还是魔术,那砖头在一阵粉尘轻起中还真钻出了一个半寸深的小窝坑;一会儿油腔滑调,口若悬河:“我的七宝神力丸是八代祖传秘方,包治跌打损伤,兼治男人血脉不活,女人经血不调。说得对,吃我的药,说得不对,分文不要……”“这家伙是卖狗皮膏药的。”我身旁的两个观众的窃窃私语被表演者听到了,“什么?卖狗皮膏药的?你这两位大哥瞎说啦!不信,你看看我这身上连一根狗毛也没有。”人群一阵哄笑声中,我溜出来,跑到更感兴趣的耍猴圈子里。

耍猴的也是一位老者,头顶瓜皮帽,身穿一件大棉袄,黑黝黝的一张脸,满是饱经风霜的皱纹,正手敲铜锣和搭档——一老一小两只猴子在表演。随着锣声、吆喝声,老猴倒立、挑小水桶、走钢丝,小猴翻跟斗、爬杆子,末了, 一下蹦到耍猴人肩上,摘下他戴的瓜皮帽戴到自己头上。我正看得起劲,表演结束了,小猴手捧帽子,由主人牵着向观众讨钱。我哪里有钱,赶快逃出圈外,远远地望着还舍不得离去。
我有个叫王持平的同学家就住在衙门口南县巷一个公家大院里。他母亲早逝,父亲经常下乡,没有大人在家,他人又厚道,我俩经 常在一起玩得很开心。滚铁环、打弹子、砸“钢 板”(将铅角子或小铜钱置于一块青砖上,用“老”(大铜板)打下来的一种小儿赌博游戏),也赌画子。那时衙门口的小摊贩常卖一种薄硬纸板上印着彩色连环画故事的小图片,什么《哪吒闹海》《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岳飞传》《南京路上好八连》《雷锋的故事》等等,我们买来先看完内容,然后按图大小剪开成块赌博。先还是一张张地捺在墙上飞下来,离墙远的先扇离墙近的,扇翻过来就是赢家。后来不过瘾了,干脆掷“猴子”(把麻将骨牌或小灰瓦下成坯料再磨制成骰子),画子也不一张张地数了,而是比垛子,就像今天赌场上输红了眼的赌徒将钞票一沓沓用手按捺量厚度一样。我长大后一直不赌博,可能儿时已尝其恶果的缘故。
不过,也玩正经的。经常放学后,我俩来到衙门口附近的摆小人书的摊子旁,一分钱租一本,或蹲或坐于一隅,贪婪地看着那些迷人的连环画故事,有时直到腿有残疾的摊主收摊子了还舍不得离开。晚上在一起做作业经常停电,我们便将平时拾废铜烂铁换成的零花钱卖来电池和小灯泡,做成简易的小电灯吊在桌子上方,光虽弱也管用。后来长大了,各奔前程, 而今人生已老,岁月变迁,不知我这个儿时的好伙伴现在在哪里,生活的好吗?
三
那时整个郎溪县城只有丁字形相交的两条街道。可能还是北宋建县时一成不变的格局。横贯东西的老街大多是清未民初留下的灰砖小瓦陈旧建筑。临街一面常为朝卸暮上的木板门,其上有伸出米把的屋檐或低矮阁楼。衙门口两侧小商铺栉比相邻,店前街道两旁还有许多临时摊点。正对面的大操场入口处是最早的农贸市场,逢年过节,人流壅塞,热闹非凡。
王氏牙医诊所就在衙门口澡堂子兼带卖开水的炉灶隔壁。一间小门面,少许简单的医疗器械,一个 70 多岁的老者,秃顶,大鼻子,扁头大耳,矮胖横实的身材,一脸的凶悍,人们背地里都叫他绰号“王大鼻子”。挑出店面的一个大大的“王”字的布幌子,常常随风飘动,诱惑了那些不知底细的乡下农人,坐在诊所的那张“老虎凳”上,心狠牙辣的老牙医常是一声断喝:“把嘴张开!”他口含一口白酒, 一半自己吞下,一半喷在患者嘴里,这边拔牙的老虎钳等家伙就伸进去了,活生生的手到牙除。等患者反应过来时,只能手护腮帮,口吐鲜血,“哎哟哟”地哼唤不停。
再往西隔壁即是他儿子的理发店。其子与父形象截然有别。四五十岁年纪,挺拔的大个子,五官周正,相貌和善。但碰到我们这类小家伙顾客较多,便露出了他的“真功夫”, 只用推子不用刀剪,不坐不刮不洗,三五分钟一个,快的像削萝卜,常常削出一个个“马桶盖子”。

距他们几米外对过的补锅人则是个实在的手艺人。每天太阳一出来就到了他的露天(有个能收的旧遮棚)摊位。随着风箱的推推拉拉,小炭炉的明明暗暗,敲碎的旧锅铁在酒盅似的小坩埚里熔化了,他用铁钳夹着小勺从中舀出一勺彤红的铁水,倒在衬着草木灰的小厚布垫子上,另只手放下钳子,拿起一截香肠般的实布筒子,对着破裂的锅缝上下一按,一缕青烟过后,一小节裂缝就补实了。如此反复多次,待整条缝都补到位,用砂石上下大致打磨,抹上一点石灰就成了。或许是他手艺好,或许是那时人穷节俭,他的生意特好,我每次站在边上“望呆”时,他都没歇过,常常在摊位上三口两口扒完家里送来的一大瓷缸中饭。
最辛苦的要数铁匠铺的打铁人,一壮一瘦,壮的 40 多岁,光头;瘦的 20 多岁,长发。多数日子赤裸上身,各罩一件护胸的长帆布围腰,脚着一双厚实而灰脏的黄牛皮劳保鞋, 鞋面上还系覆着红铁屑溅烫的斑斑洞迹的厚布盖。风箱炉火上烧红的锄头、钉耙、瓦锹、菜刀等毛坯,随着壮者两虚一实的敲击引领, 瘦者大铁锤循序跟进,几经铁砧上铿铿锵锵、火花四溅的循环,终于成形,再丢入水缸中淬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很少说话, 但配合默契。许多个放晚学后,我站在有槽的木门槛上看得出神。即使今日涩笔至此,越过街南屋脊的夕阳斜照进铺子,炉火旁、铁砧前, 他们不停挥锤、火花四溅、那一头汗水、“满是尘灰烟火色”的辛劳形象,仍然一如昨天, 生动叠印眼前。
铁匠铺斜对面的合作菜馆,更是下层大众相聚的乐所。早上茶馆,中午菜馆,晚上书馆。西门外放鱼鹰的老韩、杂工队爽直的姚队长、城里进城卖菜的农民,还有形形色色的市井小人物,早晨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这里。大四方桌旁随意落坐,几块臭老方(豆腐干),或两分钱一小杯的五香蚕豆;两根油条或两个狮子头;一壶低廉的山芋干子酒,或一大壶粗茶; 几分钱一包的劣质香烟,或衔着用纸煤、麻杆芯煤子不断点火的竹烟斗;或自抽自饮不语, 或推杯把盏对酌,或两两交头接耳,或三五高门大嗓说笑,或牢骚粗话骂娘,桑麻工商, 家长里短,市井俗事,天南地北……几片亮瓦透漏下的光柱里,烟雾缭绕,空气浑浊不堪, 但他们不在乎,怡然自得。
衙门口,郎溪县城老街西段的一处地名。小时只知随人称呼,从未思考过来历。直到青年时在县志办帮差,看到县志,才知其为旧时县署门前,即老县公安局北侧。南去不远, 几年前尚存大清县衙的残碑几通。今已被“郎川印象”旧城新改工程完全覆没了。有的,只在历史的记忆里留下农耕时代一幅幅依稀的市井生活画面了。
(作者系原郎溪县文化馆文物工作者)
制作:童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