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日,以色列海滨城市赫兹利亚的一家酒店里,看守总理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利库德集团,与获得总统组阁授权的埃森科特所领导的正直党,第一次坐到了同一张谈判桌前。名义上的议题,是组建全国团结政府。闭门会谈持续了75分钟。会后双方照例发表了一份措辞客气的联合声明,称会谈在务实的气氛中进行,同意继续保持接触。
但掀开这层外交辞令,实质进展为零。利库德坚持内塔尼亚胡留任总理,埃森科特要求由自己领导新政府。甚至连哪些政党有资格入阁,双方都没能对齐口径。
看看谈判桌上的出席名单,就更清楚这75分钟的成色。埃森科特派出了议员特罗佩尔和高级顾问霍罗维茨,利库德方面由议会党团主席卡茨和内塔尼亚胡的前私人律师拉贝洛出面,前总理贝内特也派了一名政治顾问列席。
希伯来语媒体在会后披露,利库德代表私下认为对方只是照着事先备好的说辞走程序。埃森科特阵营则反唇相讥,指责利库德拒不接受选举已经改写议会版图的现实。
既然明知谈不成,为什么还要坐下来?
在120席的以色列议会中,内塔尼亚胡阵营拿下53席,埃森科特领衔的反对派阵营握有48席,阿拉伯政党掌握其余19席。11月8日,埃森科特凭借67名议员的推荐从总统赫尔佐格手中接过组阁授权,但这67票只是一个反内塔尼亚胡的消极多数。埃森科特手里有授权,却拼不出执政多数。
内塔尼亚胡同样难受。利库德保住了第一大党地位,但原有盟友凑不够61席的过半门槛。新政府难产期间,他固然可以继续当看守总理,可一旦失去议会多数护航,看守内阁随时要面对反对派在立法端的联手清算。
谁也吃不掉谁,谁也组不成阁。于是,博弈的重心从怎么分权力,变成了怎么把组阁失败的责任推给对方。
就在赫兹利亚会谈前一天,内塔尼亚胡突然发表视频讲话,公开呼吁建立全国团结政府。他把伊朗核威胁放在讲话正中,要求各党为了国家安全搁置分歧,展开无预设条件的谈判。埃森科特反应冷淡,直接戳破双方团队早已敲定次日会面,内塔尼亚胡临时高调喊话纯属政治噱头。
对内塔尼亚胡来说,只要把谈判桌支起来,他就赢了第一步。大选之后,反对派拿到组阁授权,阿拉伯政党也公开支持终结他的执政,议会里已经形成了阻止他留任的多数。如果他拒不接触,未来组阁流产的黑锅就会扣在他头上。打出伊朗核威胁这张牌,正是为了强行扭转议题。反对派想算过去的旧账,追究谁该为执政失误负责;内塔尼亚胡则要求各党回答,谁能在未来的危机中保护国家。
埃森科特身为前国防军总参谋长,没法公开说伊朗问题不重要;可一旦顺着这个安全框架往下接招,反对派就得费力向公众解释,为什么一个应对核威胁的广泛政府,非要先排除现任总理?
埃森科特没有钻这个套。既然利库德高呼团结,他就顺势敞开大门,公开邀请利库德乃至认同其原则的宗教锡安主义党议员入阁,唯独把内塔尼亚胡本人和本格维尔领导的极右翼犹太力量党挡在门外。
台面上是互相甩锅的舆论战,台面下,内塔尼亚胡还在借这场谈判往反对派内部打楔子。反内塔尼亚胡阵营原本就是由政治光谱迥异的几股力量拼凑而成。据以色列第12频道报道,身为右翼前总理的贝内特对依赖阿拉伯政党或极端正统派组阁始终心存顾虑,更倾向于认真探索与利库德合作,包括推动由埃森科特先任总理的轮换方案。
但以色列是我们的家园党魁利伯曼在11月15日公开警告,这场谈判是给内塔尼亚胡喘息之机的陷阱,左翼民主党领导人戈兰也坚决反对与利库德分权。
内塔尼亚胡根本不需要埃森科特当场让步,只要维持接触,反对派内部就会因为该不该接纳利库德自己先吵起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尽管私下有传言称内塔尼亚胡可考虑舍弃本格维尔,利库德在公开立场上却始终咬定必须带齐全部现有盟友整体入阁。本格维尔是埃森科特绝不能碰的红线,利库德坚持全员打包,就是要让埃森科特在贝内特的妥协意愿与利伯曼、戈兰的强硬立场之间左右为难。
11月17日,埃森科特阵营提名的卡哈纳以66票对52票击败利库德候选人卡茨,取代奥哈纳成为新一届议会议长。在15日的酒店会谈中,利库德代表曾要求埃森科特暂缓更换议长,遭到当场拒绝。两天后,经历了利库德漫长的议事阻挠,反对派依然用表决器拿下了自大选以来的第一场实质性胜利。
议长握有排定立法议程的大权。拿下这个职位,意味着反对派即便还没建成新内阁,也已经可以在议会推动废除司法改革法案,甚至启动针对2023年10月7日袭击事件的独立调查。
这场66对52的表决,比赫兹利亚的联合声明真实得多。此前一度传出可能倒向埃森科特的犹太教托拉联盟,在记名投票中依然把票投给了利库德候选人,说明内塔尼亚胡的传统宗教盟友还没有松动。而埃森科特虽然靠阿拉伯政党的支持拿下了议长,但阿拉伯政党愿意投票把利库德议长拉下马,却未必愿意在预算、安全和征兵问题上,每天听从埃森科特的行政命令。
于是,以色列政坛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割裂。埃森科特控制了议会,却组不成政府;内塔尼亚胡丢掉了立法控制权,却靠着制度惯性继续坐在总理办公室里等待对手内讧。
在这样一场僵局里,维持谈判有时比达成协议更划算。达成协议意味着真金白银地交出权力,还要向选民解释当初的承诺为什么作废。而保持接触,则可以让每个人都全身而退。内塔尼亚胡赚到了拖延局势的时间,埃森科特展示了寻求共识的姿态,贝内特保留了向右翼搭桥的可能,利伯曼则稳住了强硬反内的旗帜。
每个人都说自己向全国团结敞开了大门,又都默契地把对手最迈不过去的那道坎,稳稳地横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