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虚构故事,切勿迷信
在这深山坳里,有个村子藏在云雾间。村里顶有钱的是个姓王的老太太,她丈夫去得早,留下满满一箱银元宝,也留下颗被钱财冻硬了的心。
王老太和儿子儿媳住一个院里,可那两人在她眼里,还不如圈里那两头猪。整日里呼来喝去,吃的是稀汤寡水,干的是牛马活计。每天夜里,王老太总要摸黑下床,掀开床板,抱出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里头银元宝擦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青惨惨的光。她把脸凑近那些元宝,冰凉的银光映在刻薄的皱纹里,竟觉得比炭火还暖三分。

那年秋天,山风刮得比刀子还利。她儿子本就单薄的身子骨,一场大雨里上山砍柴,回来就倒了。躺在炕上烧得说胡话,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儿媳急得团团转,扑通跪在婆婆跟前:“娘,求您请个郎中吧!”
王老太眼皮一翻:“装什么病?就是想躲懒不干活!”
儿媳磕得额头见青,自己跑去十里外求来郎中。那老郎中一把脉,眉头锁成疙瘩:“这是恶寒入肺,再不用好药,怕是要落下病根。”
“用什么药?”儿媳声音发颤。
“得上好人参切片做药引,配上桂枝汤,连服七日。”郎中捋着胡子说,“这参须是野山参,价钱……”
话没说完,王老太尖声插进来:“人参?你们串通好了来骗我的棺材本!想都别想!”
儿媳泪如雨下,又跪下求。王老太抄起扫帚就打:“滚去熬粥!多抓把米,算我开恩了!”
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几碗灌下去,人一天比一天干瘪。第七日鸡叫头遍,儿子睁着眼断了气,眼睛直直盯着房梁,怎么也合不上。
王老太一滴泪没掉,反指着棺材骂:“讨债鬼!白养你这么大,一文钱没赚回来,倒花了我七把米!”
她没看见,旁边身怀六甲的儿媳,眼泪已经流干了。那妇人摸着微隆的肚子,眼神空得吓人。
丧事草草办了,儿媳还得挺着肚子干活。挑水、做饭、喂猪,样样不落。眼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却一天天大起来。
这天上午,儿媳眼前发黑,扶着墙站稳,怯生生问:“娘……我、我能不能煮个鸡蛋吃?”
王老太正在数铜板,一听这话,劈头就骂:“就知道吃!那鸡蛋是留着卖钱的,你配吃吗?怀个孩子就当自己是祖宗了?”
邻居家炖肉的香气飘过院墙,儿媳扶着肚子,偷偷咽口水。这模样被王老太瞥见,又是一顿“馋懒”的臭骂。
当夜,儿媳在灶房晕倒,下身见了红。等醒过来,孩子已经没了。血污了一床破褥子,王老太捂着鼻子跳脚:“没用的东西!连个孩子都保不住,还得费水洗褥子!”
儿媳盯着床单上那摊暗红,眼里的光彻底熄了。
三日后,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她收拾了两件单衣,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路过村口老槐树时,树下纳鞋底的几个妇人停了话头。
“王家的,你这是……”一个心善的大娘站起身。
儿媳摇摇头,脚步没停,身影消失在雾里。
那大娘叹口气,转身去了王家院子。王老太正在院里晒元宝,银光晃得人眼花。
“老姐姐,”大娘苦口婆心,“做人不能太刻薄啊。儿子走了,儿媳也走了,你将来老了,谁端茶送水?”
王老太叉着腰,把手里钱袋拍得啪啪响:“我有钱!还怕请不到人伺候?倒是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大娘摇头走了。村里人背后都说:“王老太那心,比石头还硬三分。”
这话传到王老太耳朵里,她反倒得意:“石头怎么了?石头才不会被钱压塌!”
果然,隔天她就从镇上人市领回三个人:一个烧饭的刘大娘,一个伺候丫头小翠,一个挑水的小伙阿壮。三个人站在院里,王老太背着手训话:“在我家干活,手脚要勤快,眼睛要亮堂。做得好,工钱少不了;做不好,趁早滚蛋!”
开头几日倒也太平。可没过七天,王老太的本性就露了出来。
她整日盯在厨房,刘大娘炒菜时,她伸着脖子看油壶。那一日炒白菜,刘大娘多倒了半勺油,王老太一把抢过锅铲:“你这是炒菜还是炸元宝?败家玩意儿!”
刘大娘忍气解释:“油不多,菜不香……”
“香?”王老太冷笑,“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享福的?嫌我家吃得不好,滚回你自己家吃去!”
当天下午,刘大娘包袱一卷,工钱也没要就走了。王老太对着背影呸了一口:“白眼狼,白吃我七天饭!”
挑水的阿壮更遭罪。家里两口大水缸,挑满就行。王老太偏不,缸满了还逼他挑,水倒进院墙根的大木盆里,说是浇菜。那菜地才巴掌大,哪用得了那么多水?分明是显摆家里有长工。
阿壮肩膀磨出血痂,稍微慢些,王老太抄起烧火棍就打。有一回直接打在腿弯,阿壮踉跄倒地,水桶摔出老远。
“装死?”王老太叉腰站着,“我花钱雇你,你就是我的牲口!”
阿壮爬起来,眼睛红得吓人。他慢慢收拾好水桶,走到王老太面前,把扁担轻轻放下,转身就走。
“你敢走?工钱不想要了?”王老太尖叫。
阿壮回头,一字一句:“那工钱,留给你买棺材吧。”
院里就剩下小翠一个。这丫头才十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王老太对她变本加厉,白天伺候穿衣吃饭,晚上要捶腿守夜。稍不如意,不是掐就是拧,那细胳膊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腊月里一天早晨,小翠给王老太梳头。老人家头发稀疏,梳子挂住几根白发,扯得王老太哎哟一声。
“作死的小贱蹄子!”王老太回身就是一个耳光,打得小翠眼冒金星,“你是梳头还是薅羊毛?这头发比你的命还金贵!”
小翠捂着脸,眼泪啪嗒啪嗒掉。她想起人市上娘叮嘱的话:“翠儿,忍忍,主家管饭呢。”可这会儿,她忍不下去了。
当天晌午,小翠趁王老太睡午觉,揣了半个冷窝头,从后门溜了。等王老太醒来看见空荡荡的屋子,气得在院里跳脚大骂:“没良心的!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骂归骂,活还得自己干。她倒也想得开:“也好,省下三份工钱,又能多买几亩地。”
日子一天天过,王老太身子骨还硬朗,觉得自己能活到一百岁。可人哪拗得过岁月?六十岁那年冬天,她染了风寒,开始只是咳嗽,后来越发沉重,竟起不来床了。
那是数九寒天,屋檐下挂的冰溜子尺把长。王老太躺在冰冷的炕上,嗓子干得冒烟。桌上那碗水,离床沿就三步远,可她浑身像散了架,怎么也够不着。
“来人……来人啊……”她哑着嗓子喊。
声音在空院里飘,连回声都没有。四邻八舍早就被她骂遍了,平日里路上遇见都绕道走,谁还会来?
她想起儿子,想起儿媳,想起那三个仆人。迷迷糊糊间,好像看见儿子在灶前烧水,热气腾腾的;儿媳正端着药碗走来,脸上带着温顺的笑。
“儿啊……”她伸手去够。
指尖碰到的,是床边木箱冰凉的铜锁。她一个激灵,幻觉散了,只有满屋冷寂。
王老太挣扎着爬下床,打开箱子。银元宝还在,一个个擦得锃亮。她抱起最上面那个,贴在脸上。真凉啊,凉得她牙齿打颤。可不知怎的,她竟觉得安心,就这么抱着元宝,蜷缩回床上。
第三天,村东头的赵大娘觉得不对劲。王老太那院子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她壮着胆子,叫上儿子一起去敲门。
敲了半天没应,门虚掩着。一推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屋里昏暗,只见王老太蜷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樟木箱子。人早就僵了,脸色青灰,眼睛半睁着,直勾勾盯着箱盖。看那样儿,怕是走了有三五日了。
赵大娘的儿子大着胆子走近,发现那箱子锁孔里,还插着一把小钥匙。王老太右手紧紧攥着钥匙柄,指节都白了。
消息传开,村里人聚在院外围观。几个老人摇头叹气:“早就说过,钱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你把心活成了石头,到头来,也只能抱着石头走。”

下葬那天,村里出了几个劳力,草草埋了。陪葬的只有那个木箱子,里头银元宝一个没少,沉得需要两个汉子才抬得动。
坟头立起来,有人嘀咕:“这些银子,她是一文也没花在自己身上啊。”
赵大娘往坟前撒了把土:“她哪是舍不得花?她是把银子当命,把命当银子,最后活活困死在钱眼里了。”
后来那院子空了几年,渐渐破败。只有村里老人教训儿孙时还会提起:“做人别学王老太,金山银山,不如热汤热饭;家财万贯,不如真心一片。”
夜深人静时,有晚归的人路过老宅,都说听见里头有咳嗽声,还有窸窸窣窣数钱的声音。可谁也不敢进去看,只是加快脚步走过,心里默念:钱财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用就好,够用就好。
而那箱银元宝,终究是跟着一副枯骨,长埋黄土之下。也不知再过百年,会不会有掘墓人发现,对着那箱从未流通过的财富,发出一声同样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