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怎样?”
“后来他逃了。”陆清禾说,“他从顾家逃出来,躲到了朋友家里。顾长宁找不到他,就编了个‘坠马身亡’的谎话,一是为了向周家交代,二是为了让你死心。”
念卿听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念卿?”陆清禾有些担心,“你还好吗?”
“那个信呢?”念卿问,“那封写给周曼如的信,笔迹是他的。”
“信是伪造的。”陆清禾说,“我找人在北平鉴定过,是临摹的。顾长宁找了个善书法的幕僚,照着长洲的字迹写的。”
念卿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顾长宁说话时的表情——冷峻的、克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当时以为那怜悯是同情,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说谎者面对受害者的心虚。
“他为什么不亲自来告诉我?”念卿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他被盯上了。”陆清禾说,“念卿,顾家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顾长宁不是普通的商人,他跟军阀走得很近。长洲如果来找你,会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
“可他怕。”陆清禾握着她的手,“念卿,他是在保护你。”
保护。
又是保护。
顾长洲以为的保护,是把真相藏起来,把痛苦留给自己,把心爱的人推得远远的,让她以为他死了,让她恨他,让她忘了他。
可他不知道,对于一个真正爱着的人来说,不知道真相,比知道真相更残忍。
念卿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
“表姐,我要去北平。”
“什么?”
“我要去找他。”念卿站起来,眼睛里有了光——不是温柔的光,是倔强的、燃烧的光,“我不需要他的保护。我要他当着我的面,告诉我真相。”
“念卿,你现在怀着身孕——”
“所以更要去找他。”念卿的手放在小腹上,“他有权知道。这个孩子,有权知道自己的父亲还活着。”
陆清禾看着表妹,看着她眼底那团火,忽然笑了。
“好。”她说,“我陪你去。”
她们定好了行程。三天后,坐火车北上。
可那天晚上,出事了。
念卿在收拾行李时,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剧痛。她弯下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小姐!”小桃冲进来,看见念卿脸色惨白,裙子上渗出了血。
“小桃……”念卿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去叫大夫……”
小桃疯了一样地跑出去。
大夫来的时候,念卿已经疼得晕了过去。
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沈母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夜。
“娘……”念卿虚弱地叫了一声。
“别动。”沈母按住她的手,“你身子虚,好好躺着。”
“孩子……”
沈母沉默了。
那个沉默比任何话都残忍。
“孩子……没保住。”沈母的声音在发抖,“大夫说,你这些天伤心过度,又受了刺激,动了胎气……”
念卿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根横梁,看着从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阳光。
阳光里有灰尘在飞舞。小小的,轻飘飘的,像是她还没来得及见面的孩子。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流进了头发里。
“娘,”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把那些东西烧了。”
“什么东西?”
“他的信。他的画。他的——”她顿了顿,“他的一切。”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沈母在花园里生了一盆火。念卿坐在窗边,看着那些信纸一张一张地被丢进火里,卷曲、发黄、变黑、成灰。
她看见那幅素描——她在花窗后看书的侧影——在火中挣扎了一下,然后被火焰吞噬了。画纸的边缘先卷起来,像是痛苦地蜷缩,然后整张画都烧了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灭。
她没有哭。
从那天起,她发誓,再也不为那个男人流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