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类空字：“形空”，物质性的空……第二类空字：“意空”，精神上的空……那，难不成还有第三类空字吗？……有的，姑妄言之，“理空”——形、意皆空。这就更加推向他作为“诗佛”的禅悟深处了……总之就是这些个空字，这个王维啊，浑化如一又个别鲜活。比较像什么呢？像《论语》里种种种种的“仁”字……
王维诗的一大“核心零部件”，亦即是它最具个人特色的用字之一，甚至达到了“这就是王维”的名片一般的存在，那一个——“空”字。
随便翻一翻《王摩诘集》，乃或就是随便翻一翻孩子们的课本，翻翻我们每一个人的脑海，空这个字便滚滚而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山居秋暝》）、“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鹿柴》）、“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鸟鸣涧》）、“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酬张少府》）、“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终南别业）》……滚滚而来，甚至“碰碰车”般而来，实在啊，太多而——太多了。
王维诗画意
然而，您可能也发现了，平日里散着看这些空字仿佛没什么，聚一起这么看，好像……也许……似就是：一，是不是咱“诗佛”用空字虽多，虽然几乎写成了“自己的名片”，但这些空字的含义其实并不一样？也就是说，咱诗佛并没有真的像印刷名片一样徒徒重复这些空字？此外，二，说不一样吧，审美上的感觉又比较接近，殊途同归于经典王氏美学也已，并没有哪个特别得另类。所以，这些空字背后的共性又何在呢？那么，三，推而思之，“王氏美学”、“摩诘名片”，岂独这一大片空字？王诗比较完整的样子又何在呢？……
先说结论吧，一部分的结论：第一，您的文学感觉非常敏锐，前述那些空字还真就是不太一样——有些彼此接近，有的则疏远一些了。第二，也的确有一位幕后统帅暗暗统一指挥着这些空字。盖王诗之所以教人感到形散、意散而神志不散、神韵不散，有这方面的原因。至于最后一个问题“王氏美学全貌”、“王诗比较完整的样子”，我们放在本文最后说。前两个问题聊着聊着，您自己也就整理出来了。
第一类空字：“形空”，物质性的空“空山不见人”、“空山新雨后”、“夜静春山空”这些诗句里的空字，还比较偏于“空”的字面意义。比如这三句诗里的空字，皆“空山”已哉，也就是人迹罕至、非常寂静的山里。是的，这里的空字基本也就是“人少”的“少”，尤其“空山不见人”，已经说白了它。
所以姑妄称这第一类空字是，“形空”，物理上的空，物质性的空。
明·仇英《辋川十景图》（局部）
第二类空字：“意空”，精神上的空但，马上，“空知返旧林”之“空”，这第二类空字就马上不一样了。放回原诗里看您就直接看明白了，诗题——《酬张少府》：
晚年惟好静，
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啊）
空知返旧林。
松风吹解带，
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通行于世的道理）
渔歌入浦深。（典出《楚辞·渔父》）
全诗其实是一个“老王维”（“晚年惟好静”）对好朋友“张少府”讲体己话——讲自己的“中晚年危机”。“我啊我，我是实在没办法了，实在拿不出任何改变世界、改变现状的‘长策’才被迫逃进‘旧林’里躲起来的……”
所以，您看出来了吧？王维这第二类空字可以翻译成：被迫、没办法、茫然、徒然、空空然——徒然而空空然只剩下躲起来隐居这一条路可走（略知唐史或王维生平都知道因为什么）……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画意
《终南别业》“胜事空自知”里的空字大约也属这一类：
中岁颇好道，
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
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
谈笑无还期。
1、人生阶段基本一样，一个是“晚年”而这里是“中岁”——中年以来。所以：2、心境差不多，状态差不多，都是一副寂寂然老王维的状态。以及：3、最终老王维消解中晚年危机的方式也差不多，都是找人聊聊。无非“酬张少府”时找熟人聊天，“偶然值林叟”时与陌生人聊天。至此：4、这里的空字也可归类于第二类空字——“徒然”。所谓“胜事空自知”，世间事啊，想明白了又如何？想不明白又如何？徒然想它！走吧——还是走吧，走到山尽水穷之处，自有渡我的云台送来……
较比第一类空字的“形空”，姑妄言之，这里的第二类空字是“意空”。意空者，非物质意义上的空，而是精神上的空——王维庶乎哉：百无聊赖，自渡成佛。这就是前两类空字。——那，难不成还有第三类空字吗？本文开头举出的那么多王诗，用完了啊？有的，姑妄言之，“理空”——形、意皆空。这就更加推向他作为“诗佛”的禅悟深处了……
“这就更加推向他作为‘诗佛’的禅悟深处了……”
第三类空字：“理空”，形意皆空我们直接看诗——《过香积寺》：
不知香积寺，（今西安市长安区西南神禾塬上）
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
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
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
安禅制毒龙。（典出《大智度论》等佛经）
1、此诗题曰“过香积寺”，惟首联一上来写的却是“不知香积寺”，欲黑先白，哲理的流动已经开始了。跟着：2、全诗前六句都是老王维具体怎么“不知香积寺”，都是在山中找这座寺的过程——迷路之时的所见（“云峰”、“古木”、“日色”之类）、所闻（钟声、泉声）。——还须问：香积寺那么大一座寺院，葬着净土宗创始人善导大师的舍利，当时最起码是区域性佛教中心之一，哪里就这么难找了？只就是那个老王维在自己的精神世界绕不出来罢了，故此，把这种抽象的迷路照映在了现实的迷路之中。
千古长安今犹在
那么，“薄暮空潭曲”之中的空字，不言自明了：3、现实世界中，天黑前终于来到了香积寺前面的水潭；精神世界中，“我也终于想通了”，惟摄心入定方制得服贪、嗔、痴三条恶龙（“安禅制毒龙”）。“毒龙”之喻，遍见佛典，《大智度论》（《摩诃般若释论》）有云：“摄心入定，龙毒不能害”；《坛经》有云：“烦恼毒蛇，安心可制”；以及唐代文人中流传甚广，他老王维一定看过的《法苑珠林》也讲这个事……所以这里的空字解释成“理空”为宜。姑妄言之是：“道理”者，终于在香积寺门前续上了——“空”即此理；是：贪嗔痴三者，扰人安然，搅人放空，而安然放空本身即又是对抗贪嗔痴的办法。“法门果真从未离开过我啊！——奈何我总带着它一起迷路还总以为是在找它……”
香积寺今景
其他“理空”之“空”，譬如王氏《积雨辋川庄作》之“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虽无空字，摄心入定的诗意却别无二致。——还有吗，这种？实则《鹿柴》“空山不见人”也可以看作“形空”加“理空”，盖那写的不也是抽象中的精神迷障被现实中藏在林泉之下的“青苔”一一点破？……
至此，总之，一则，王诗里的空字的确够丰富。而，二则，不仅它们皆不是“什么都没有”，“假大空”的“空”，还别致涵泳着静气（“形空”）、灵气（“理空”）乃至对于人生的家常烦恼、悲气嗟叹（“意空”）……
至此，总之，那些空字共同的依托其实也比较清楚了，大约其：第一个，文学上，共同的情景交融、含情命景的写法，且共同的几乎不去着色。白描之，甚至“透明描”之——蘸一笔清水空空然那么地描。也就是种种种种的空字之所以有所统帅，首先是它们背后的文学手法一以贯之，并彻底教他老王维磨炼入神，磨炼到了“不求工而未尝不工”（借用元代方回语）。
传为唐代王维《伏生授经图》（局部）
加之第二，那毕竟是同一个人尤其同一个中老年王维以同一段人生写成的。种种空字背后，胥然矣同一个心存正义又比较怯懦——越老越不敢逾矩——的老头儿。第三，那也毕竟是图画在同一种思想底色上——似儒，亦佛，而道亦绵绵……总之就是这些个空字，这个王维啊，浑化如一又个别鲜活。比较像什么呢？像《论语》里种种种种的“仁”字……
王诗全景，什么样子呢？最后一个问题，终于到了“王诗全景”这个问题了。以此一个空字管窥，王诗的全景约摸长什么样呢？
肯定“不充分”啊，但非常“必要”的是，王诗《第一片拼图》：真诚，却也比较疏离。“空”给人最主要的审美感觉，不外如是。当然，您须真的真诚，真诚是一切好文学的最底层，且须真的活出那种疏离气息——“自然味”深长而“人间味”薄薄晕染其中的气息。都已有之才依稀看得见王诗的美学境界。不然，无诚而空有疏离，尴尬得狠，装那啥得狠；至诚却人间味为主，就是王诗以外的别一路诗了——如杜诗……
“真诚，却也比较疏离……”
而《第二块拼图》，另一半拼图，王诗写作的本身太神奇了。也就是“真诚”必须加上“疏离”，再加上“善写”。——情景交融也好，白描乃至透明描也罢；以及谋篇布局严谨，几乎字字相呼应，如《过香积寺》那里的“深山何处钟”既点开了它前一句的“古木无人径”，又暗暗呼应着第一句“不知香积寺”……总之就是几乎一切文学手法，王维都已造极。——说错了，低了，那还不止于“造极”，是轻轻松松毫无攀登感的造极（前述“磨炼入神”、“不求工而未尝不工”）。
还以《过香积寺》为例。“泉声”、“危石”、“日色”、“青松”，这都什么啊——谁不能写呢？惟到了他这里，造就出“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这种神奇的句子。“咽”字白描，“冷”则干脆透明描，精当之至地把握墨色。——倒也是，画不过他，又怎写得过他呢？……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2月3日星期二
【主要参考文献】《论语》，《大智度论》，《六祖坛经》，《王摩诘集》，《新旧唐书》，辛文房《唐才子传》，方回《瀛奎律髓》，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罗宗强《唐诗小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