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辛延年那批早期五言诗作者是真的敢写……丝毫不给你藏着掖着,不给你“象征”“双关”一番,老王维那样,而就这么直挺挺地写来——直挺挺地写当时底层百姓的困境与反抗。……二,家常感,民歌感,亦或者说白了吧:乐府味。……三……
汉代五言诗,非常非常非常——至少三个“非常”的非常好,非常值得一读。——“但,不对吧?汉朝到现在都多少年了,留得下几首五言诗呢?再说,纵使有那么几首,当时的五言体例还很幼稚吧?曹操他们不还在那儿大写四言体例呢吗?何以就当得起三个非常的非常好了呢?”
这话吧……合情合理且合乎文学发展的一般规律,惟太过低估了汉代五言诗。
一则,汉朝五古的存世量较比唐宋以来卷帙浩繁的近体五律,肯定不在一个数量级,但拢一拢的话,也很不少呢,且质量亦复是三个“非常”的非常不差。人皆能诵的“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就是一首汉朝五古呀;写著名大美人秦罗敷的《陌上桑》也是呀;“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等《古诗十九首》也是呀……它们都是。也就是文学史上最好的五言诗之一,五言诗高峰之一,就是它汉代五言诗(化用刘勰、钟嵘等人观点)……


今日洛阳城一瞥
这是汉朝五古的质量。而,二则,质量兼数量,西汉苏武、李陵疑似留下了最早的五言诗,且那还是一部五言组诗巨制(《昭明文选》收录了七首“苏李诗”,《玉台新咏》等其他文集还有,但作者的争议历来很大)。到了东汉,《汉书》的作者班固还留下了《咏史》之诗,大科学家兼大文学家张衡还留下了《同声歌》之诗;而稍晚一些,桓灵至汉末,还有秦嘉的《留郡赠妇诗》三首、郦炎的《见志诗》二首、赵壹的《刺世疾邪赋》篇末二首、蔡邕的《翠鸟》诗、宋子侯的《董娇娆》、辛延年的《羽林郎》,等等等等。
总之您翻去吧,隋唐以前的文集如《昭明文选》、《玉台新咏》者,唐初文集如《艺文类聚》者,以及宋初文集如《太平御览》者……您翻去吧,数量兼质量,汉代五言诗绝不应是放在文学史课程上提那么一嘴——“互文”于下课铃的级别……


洛阳白马寺、龙门石窟一瞥
然而,三则,当时的五言体例也的的确确尚处于探索、蓄力的阶段,总体道一声“幼稚”并不为过——据文学史家、楚辞学家游国恩先生,前述班固的《咏史》写的就比较一般……惟幼稚并不等于不好,甚至“幼稚美”本身即足以为大美。
以下,着重向您推荐的就是这样一首颇以幼稚美取胜的汉代五言诗——前面也提过它的名字,辛延年的《羽林郎》是已。
一方面,《孔雀东南飞》或《古诗十九首》这种汉代五言诗的最高代表已非常圆熟,已高高坐在“文学董事会”任“乐府双璧”(另一首是后世北朝的《木兰辞》)、“五言冠冕”这样的职务。所以,另一方面,还是《羽林郎》这种汉人五古的普通代表(作者辛延年生平不可考,应该就是一名普通文人)、普通的文人诗,比较能够说明幼稚之美,美在哪里——是否“三个非常”,足以当之。以及当时汉诗整体面目大约是什么样的。以及,根本上,幼稚的文学文本和文学的幼稚美,界限又何在?是否就没有什么界限,我们在这里强为前人贴金?……


今之洛阳城俯瞰
《羽林郎》说了个什么事儿呢?我们开始吧。《羽林郎》之诗云:
昔有霍家奴,姓冯名子都。
依倚将军势,调笑酒家胡。
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
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
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
两鬟何窈窕,一世良所无。
一鬟五百万,两鬟千万余。
不意金吾子,娉婷过我庐。
银鞍何昱爚,翠盖空踟蹰。
就我求清酒,丝绳提玉壶。
就我求珍肴,金盘脍鲤鱼。
贻我青铜镜,结我红罗裾。
不惜红罗裂,何论轻贱躯!
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
人生有新故,贵贱不相逾。
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
全诗不长也不短,我们这里首先看它的意旨,分成以上四段看——这四段呢,实则《羽林郎》故事的总括、展开、推进、推进至高潮并戛然搁笔于高潮。
第一段,总括,总而概括道:这是一个叫做“冯子都”的恶霸,仗势霍光他们家的威势,调戏并试图霸占一名胡姬女子的故事。跟着,第二段展开为:这名独自当垆卖酒的故姬好美啊。“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一鬟五百万,两鬟千万余”,美得那般浓烈,那般炫目;“两鬟何窈窕,一世良所无”,一代佳人,绝对佳人,斯人也而。这是典型的作者视角、客观视角(上帝视角),“赋”法——“赋比兴”的“赋”。


东汉石辟邪
然而,此下一转,虽然用的还是赋法、铺叙笔法,却转成了那名胡姬女子的主观视角。“‘不意金吾子,娉婷过我庐。银鞍何煜爚,翠盖空踟蹰’,唉,麻烦来了。一个招摇过市生怕人不知道他即将没事儿找事儿的金吾子(即执金吾,负责当时京师治安。诗中代指官员、权贵、恶霸),朝我这边过来了……”
那么,第三段的推进,自然推进到这个恶霸冯子都与酒家美人之间的压迫和反压迫。这一段继续着女主角的主观视角。“一会儿啊——一会儿是招呼我上酒来;一会儿啊——一会儿是招呼我拿鱼来……”(第三段前四句)“终于,狐狸的尾巴终于藏不住了不是?那一片中年油腻、油光可鉴,终于点火燃起来了不是?动手动脚?企图把一面铜镜强行挂我的腰带上?……退!退开!不惜扯断珍贵的罗带,扔你一脸的劳什子镜子!照去吧,你不是喜欢镜子吗!”(后四句)


两位东汉美人
第四段,故事的最高潮,这位美丽却地位低微的胡姬,当众训斥这个什么的金吾子:“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旧,贵贱不相逾。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也就是啊:“我虽微贱,却仍然懂得忠诚自己的爱人!仍然有我自己的尊严!我谢谢你呗……呵呵,谢谢……谢谢你一厢情愿的所谓的爱情。”
至此,您以为如何?是不是说不太清这首《羽林郎》究竟哪里好而“徒区区”就是非常好(借它自己的话言之)——是活的文章,明朗爽快?是的,这就是前文所谓的“幼稚美”,一种不大讲理的美。


一手提酒壶一手提鱼的东汉骑俑
《羽林郎》中的“幼稚美”既“美得不大讲理”,又如何讲这套道理呢?盖:一则,辛延年那批早期五言诗作者是真的敢写(宋子侯或《十九首》无名作者们也一样)。丝毫不给你藏着掖着,不给你“象征”“双关”一番,老王维那样,而就这么直挺挺地写来——直挺挺地写当时底层百姓的困境与反抗。
以至于我们后人都会替他操心:“真的能这么直吗?点名两汉四百年权势几乎排第一的霍家,直叙权贵人群的寡廉鲜耻,这么直吗?纵其他权贵听到也不好受啊,也挤兑死你一个小文人没商量啊……”高适、杜甫、白居易那些唐人就够直的了,而尚以“汉家山东二百州”、“汉皇重色思倾国”遮一遮“唐”这个字,换成真的汉人则完全不遮啊。一个“直”字加一个直字长脚跑起来的“真”字,此幼稚美的第一条是已。


东汉说唱俑
二,家常感,民歌感,亦或者说白了吧:乐府味。《羽林郎》是文人诗,背后的文人叫做辛延年,并不是《孔雀东南飞》那样真正来自民间而凝聚了多少代人集体创作的乐府诗,然则它的乐府味——那种家常来到一家酒馆同着众人便唱的“说唱感”、“家常感”,亦乐府门徒者也。
相比之下,白居易他们“新乐府”的乐府味就不一样了。——一则以刚才说的,没这么直,这么真;二则以“冰泉冷涩弦凝绝”、“呕哑嘲哳难为听”这种句子,一看就还是作者躲起来用功用出来的,而不似《羽林郎》这般毫不费力、毫不在意。粗暴截说,后世新乐府乃至后世文人主笔的民歌皆“想”出来的,惟汉以前的乐府民歌甚至几乎全部的文人诗才是“长”出来的——直接由“说”“唱”两件事儿上长出来的(化用启功观点)。

“长”出来的诗意
那么,三,幼稚美的第三条便不难想见。以其“长”之,而非“想”之“写”之,自然就无甚复杂的文学技法。具体到《羽林郎》之中,无非也就这么三板斧、三两下子。比如它无非是顺序讲一讲这个故事,无非在讲故事时注意切换了下视角。更复杂更成熟的章法或修辞长什么样子?您看杜甫因思念亲人而作的《月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同为五言诗,《月夜》区区五言八句,一会儿是妻子视角,一会儿又孩子视角,一会儿又作者同时作为一名丈夫、父亲、君子国士的视角,复杂得太多太多了。而章法上,《月夜》更就是虚虚实实、微观宏观交相排布。过去、现在、将来三种时空糅合起来排布,微观摩写家事,亦宏观喟叹国事,全不是《羽林郎》这般顺序写之、直率写之……总之就是《羽林郎》的章法布局、转换视角技术皆比较得初级。


更著名的那尊东汉说唱俑
再比如前文提到的“赋”法,《羽林郎》也无非就是赋上一赋男女主人公的外貌,甚至不论一个普通酒家女买不买得起“蓝田玉”、“大秦珠”而止就是赋了再说——说、唱尽兴了再说。乐府民歌的“格套感”十足——很像《陌上桑》说唱秦罗敷美貌的那一段,“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而文人诗的“作者感”不足,单就文学方法而论并不高明……
但,既不“高明”,怎就又如此得好看呢?这就要说到本文的最后的一个问题,文学上的“幼稚美”绝不等于文学文本的幼稚、低级,它们根本就不是一奶同胞。
“幼稚美”与幼稚、低级一,《羽林郎》式的幼稚美,乃大约是一种文体初创、鸿蒙初开,故而无拘无束、猛突硬打的“不规矩”之美。是的,也就是前文所述的那一个“直”字、一个“真”字,一面是作者本人的性子直,故而叙述真;而另一面,也因为五言体例尚不成熟,尚无“四声八病”或“失对”、“失黏”、“犯复”那么那么多的规矩,故而轻易便安放得下作者的这份真……
您今天想写出这份真就真的很难了,您自己就忍不住往那些规矩里钻,有时好容易写出点儿真,又不得不朝那些规矩上改。当然了,杜甫能写出来,王维能写出来,甚至苏东坡、杨诚斋也能写出来,即比较古的古人(当然必须加上他们自己的天才)还能写出来一些真情真意又技巧无懈可击的“神仙诗篇”,往后真越来越难写了——文体初创的“红利”早已耗尽了。
这是《羽林郎》诸诗的大环境。概而言之,某一类文体整体上还很幼稚的时代,幼稚美就比较得自然而然——比较易得;当然我们后人对这类文本也比较得宽容。


汉代羽人,中式“天使”
二,就《羽林郎》文本本身而言,也很好的,不都因为文体初创的红利。也就是尽管它不成熟,它技巧简单,但至少至少,如此三个优点。1、简单的技巧却用得足够好。比如辛延年君换视角换得不自然吗?以及赋一赋男女主角的穿着,赋得不美吗?是啊,“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一鬟五百万,两鬟千万余”,夸张背理得过头了,但和全篇的那股子冲劲儿——不论它是作者的私人之冲还是文体初创的宏观之冲——配合得刚刚好。
对此,文学史家好有一论,曰:“理正文奇。”(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姑妄“意译”之,则:作者背后坚持的道理是非常非常非常正的,正而甚至是太冲了,故遣词造句上可以比较奔放——救得回来,拉得回来。反之,背后没有这般声嘶力竭的心灵的呐喊,就稳稳当当典雅一些去写吧——朝着另一种美学理路去写吧。总之就是《羽林郎》的修辞虽然简单,但配得上也托得住它内在的力量、气息。

个人收藏的一幅墓石拓片
2、它的节奏感很好。还是那话,“虽然……但是”,虽然辛延年君就这么顺序写下来,但是写成了事件重点突出、人物特点突出——高潮足够高而过渡足够顺遂。3、生动——以上两点相加,想不生动都难啊。《诗经》不也比较简单吗?但赋、比、兴配合得好;加之节奏感好——复杳重唱而递进着重唱,而逐句逐段的都在加强,并非原地兜圈子,它就生动。
《关雎》《蒹葭》之中那些心痒难耐到不行的小伙子,就都活过来了;《秦风•小戎》之中的老秦奇女子以及《驷驖》之中“公曰左之,舍拔则获”战争机器一般的秦公、秦军,就都活过来了……汉人《羽林郎》不也这样吗?贞烈的酒家胡姬或浪荡的金吾子都活过来了。斗胆建议您创作的时候也可以试一试。大道至简,一则以修辞尽量能够配合气势、意旨——文奇配正气,文约配平气;一则以写出节奏感——突出人物,突出高潮。就这么两条,您试一试,您笔下的一切也能活过来。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2月11日星期三
【主要参考文献】《诗经》,刘勰《文心雕龙》,钟嵘《诗品》,萧统等《昭明文选》,徐陵等《玉台新咏》,王定保《唐摭言》,游国恩《中国文学史》、《西南联大文学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