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被骗了。
末日降临那天,全班三十二个人躲进学校地堡,死得只剩五个。
十年后,我却在地堡最深处的墙壁上,摸到了一张饭卡。
上面印着三个字:员工卡。
1
我盯着手里那张卡片,手指在发抖。
饭卡上面的logo标志我太熟悉了,大学四年我刷它刷了两千多顿饭!
“顾夜,你干嘛呢?”
身后传来陈旭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末日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
我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过来看看这个。”
陈旭拖着瘸腿蹭过来,看见了那张卡,沉默了五秒。
“这他妈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饭卡。”我说。
“我知道是饭卡!我问你这玩意儿哪来的!”
我转头看他,陈旭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嘴唇在哆嗦。
“墙上摸到的。”我说,“嵌在墙里,被水泥糊住了大半,我抠出来的。”
陈旭一把抢过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把卡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有效期至二零二七年十二月。”
他的手垂下去了。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二零二七年。”他重复了一遍,“末日是二零二六年爆发的。”
我没说话。
“所以这他妈是末日之后印的卡?”陈旭的声音突然拔高,“末日之后还有人他妈的做新饭卡?还他妈有食堂?”
我蹲下来,把卡从他手里抽回来,揣进兜里。
“别嚷嚷。”我说,“先把人叫齐。”
我们这个地堡原本是学校的防空设施。
十年前,末日爆发,老师跑了,班长林薇没跑,她带着所有人从教学楼撤进了地堡。
三十二个人。
十年后,剩五个。
林薇是第一个死的,死在地堡门口。
丧尸潮冲进来的那天,她最后一个关门,被咬断了右手,感染三天后,她自己走进了通风管道。
现在活着的是我、陈旭、苏晓棠、周牧、赵磊,还有一个刚满八岁的孩子,叫希望。
他妈是班里年纪最大的女生刘芳,生希望的时候大出血,地堡里没有医疗条件,撑了两天,死了。
苏晓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今天的晚饭,两斤多的红薯粥,稠的给希望,稀的我们分。
她看见我和陈旭的脸色,盆差点没端稳。
“怎么了?”苏晓棠把盆放在桌上,擦了擦手,目光在我们脸上来回扫。
陈旭没说话,他还在发抖。
我从兜里掏出饭卡,递过去。
苏晓棠接过卡,看了一眼,没看懂:“这什么?”
“你看看日期。”
她低头看,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过了几秒,她把卡翻过来,看见背面的食堂logo,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苏晓棠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顾夜,你在哪找到的?”
“C区走廊最深处的墙壁,渗水最严重的那面墙。”
“C区走廊十年前就被封了。”苏晓棠的声音开始抖,“谁封的?”
2
我想起来了。
C区走廊是末日第二年封的。
那一年死了太多人,地堡里到处是血和尸体,我们清理不过来,就把东段和C区走廊用砖头封死了,那些地方堆着尸体,眼不见为净。
封墙的人,是周牧。
周牧是我们这些人里脑子最好使的,学应用数学的,末日之前就在准备考研。
他在地堡里管物资分配、管人员调度、管一切需要算计的事。
“周牧在哪?”我问。
“在B区整理物资。”苏晓棠说,“今天清点库存,他三天前就在准备了。”
陈旭撑着墙站起来,瘸着腿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顾夜,你先别声张,周牧这人聪明过头了,万一墙是他故意封的……”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地堡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只有六个人和一条心照不宣的底线:谁也别动谁。
因为我们已经是彼此仅剩的同类了。
但如果外面真的有人在活着,有人在用新饭卡,有人在吃饭堂,而周牧十年前就把那面墙封了。
那他还是我们的同类吗?
陈旭走了,脚步声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晓棠蹲下来,把搪瓷盆里的红薯粥搅了搅,盛了一碗稠的放在旁边,那是给希望留的。
她做完这些,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眶还是红的。
“顾夜。”她叫我。
“嗯。”
“你说外面要是真的还有人,他们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太残忍了,他们要么不知道我们在这,要么知道了,不想来。
苏晓棠又问:“我们在这里十年,广播里从来没收到过任何信号,收音机里永远是沙沙声,你说那些沙沙声,是不是被人故意调成那样的?”
我看了她一眼,苏晓棠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她的表情不像是在问我,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你怀疑什么?”我问。
“我什么都不怀疑。”她说,“但我已经十年没洗澡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
“陈旭说你找我。”
周牧来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苏晓棠红肿的眼睛,眉头皱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把饭卡递过去。
周牧接过卡,看了一眼,没反应。
他看了第二眼,还是没反应。
然后他把卡翻过来,看见了背面的logo,看见了我用指甲抠出的那道划痕,看见了磁条上反光的塑料膜。
“你在哪找到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C区走廊,最深处的那面墙。”
周牧沉默了几秒:“那面墙我封的。”
“我知道。”
“你觉得我有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坦然,“你觉得我封那面墙是为了藏什么东西?”
“但顾夜,你记不记得末日第二年死了多少人?”
“二十七个人,尸体堆在C区走廊,腐烂发臭,整个地堡都是尸臭味,再不封墙,我们所有人都会被那味道逼疯。”
“我记得。”我说。
“那你觉得我有理由不封吗?”
“我没说你有问题。”我从他手里把卡拿回来,“我只是想问你,封墙之前你有没有进去过最深处的那段走廊?”
周牧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但我在末日活了十年,看人眼色早就成了本能。
“我进去过。”周牧说,声音低了下去。
“封墙前一天,我去检查走廊尽头有没有裂缝。”
“走到最里面的时候,我看见那面墙在渗水,渗出来的水是温的。”
“墙上糊了一层水泥,但水泥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我当时用锤子敲了一下,敲掉一小块水泥,露出了一点塑料。”
“我本来想继续敲,但那时候外面有人叫我,我就先出去了。”
“第二天开始封墙,砖头水泥都运进去了,我想着反正墙要封死了,那东西也跑不掉,就没再管。”
“十年了,你没跟任何人提过。”我眯着眼睛看着周牧。
周牧看着我:“因为后来我告诉自己,那是我看错了。地堡里暗,灯光晃,我看到的可能是幻觉。”
“你信吗?”我问。
周牧没回答,但他的手在抖。
“不信又怎么办?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
3
赵磊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自制的长矛,矛头是用铁皮磨的,绑在棍子上,扎过不少丧尸。“我听陈旭说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什么时候去?”
我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你不怀疑?”
“怀疑什么?”赵磊说,“周牧说那面墙有问题,那就是有问题。周牧这人十年没说错过一件事。”
周牧苦笑了一下。
苏晓棠站起来,她说,“墙要拆。”
“拆。”陈旭第一个表态。
“我没意见。”赵磊说。
周牧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但拆墙需要工具,我们只有两把锤子,三根撬棍,而且C区走廊的砖墙是双层的,中间灌了水泥,拆起来至少要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就四个小时。”我说,“今天就开始拆。”
我站起来,把那把生锈的锤子拎在手里,“走吧,不管墙后面是什么,总比困在这等死强。”
六个人,五盏应急灯,两把锤子,三根撬棍,一条命。
我们走向C区走廊。
拆墙比我们想的难得多。
周牧说的双层砖墙,实际上是三层,最外面是一层砖,中间灌了水泥,最里面又砌了一层砖。十年前封墙的时候我们是真的不想让任何东西从那头跑出来,所以封得特别死。
赵磊抡锤子,我和陈旭撬砖,苏晓棠和周牧清渣,连希望都被叫醒了,负责给我们递水和递工具。
没人偷懒。
第一个小时,我们拆掉了外面那层砖的三分之一。
陈旭撬下一块砖,扔到旁边,突然停下来。
“你们听。”他说。
我们都停了。
从墙缝里,传出了一点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一种很微弱的、持续的嗡嗡声。
像机器运转的声音,很低频,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什么声音?”苏晓棠声音发紧。
周牧把手贴在墙上,闭上眼睛感受了几秒:“是墙那边的,有什么机器在运转,而且离我们很近。”
“机器?”陈旭的嗓子发干,“什么机器会在一个被封了十年的地堡里面运转?”
没人回答。
但我注意到一个事,墙缝里透出的空气是温的。
从墙缝里渗出来的那股风,是暖的,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我很久没闻到过的气息。
消毒水的味道。
或者说,是医院的味道。
我退后一步,看着其他几个人。
苏晓棠的脸色已经白了。她也闻到了。
“医院。”她嘴唇在动,“墙那边有医院的味道。”
“地堡里面怎么会有医院?”陈旭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他妈不对!”
周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说话,但他的手在锤子柄上攥得指节发白。
赵磊倒是很平静,他把锤子抡起来,又是一下,砸在墙上,碎了一地水泥。
“不管那是什么,拆开就知道了。”他说。
于是我们继续拆。
墙缝越来越大,透出来的光越来越多。
等等。
光?
我凑到最大的那条缝前往里看,但角度不对,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光,和光里面隐约的、模糊的轮廓。
圆形的东西。
排成一排。
我看不太清,但那个形状让我心里发毛。
那些圆形的东西排列得太整齐了,间隔一致,大小一致,像是人为布置的。
“让我看看!”
陈旭把我推开,把眼睛贴在缝上,看了几秒,猛地弹开,倒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什么?”苏晓棠抓住他的胳膊。
陈旭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本人:“摄像头!”
“什么?”
“墙那边有摄像头。”
陈旭的声音在发抖,“一整排,圆形的,黑色的,镜头对着我们这面墙,最少七八个,全亮着红灯。”
空气凝固了。
“谁装的?”赵磊问,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握着锤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什么时候装的?”苏晓棠问。
“为什么装在这里?”周牧问。
我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每个念头都像一把刀,剜着我的理智。
摄像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看,有人在记录,有人在观察。
十年。
也许不是十年,也许从第一天开始。
也许从我们躲进地堡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看着我们。
看着林薇被咬,看着刘芳大出血死掉,看着希望出生,看着我们吃老鼠、吃苔藓、喝墙缝里渗出的水。
看着我们死!
二十七个人,死了二十七个!
有人在看着他们死,然后什么都没做!
我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种从骨子里烧出来的、要把我整个人点燃的愤怒。
“继续拆!”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磊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抡起锤子继续砸。
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白光越来越亮,摄像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我盯着那些亮着红灯的小圆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知道是谁在那边!我要知道他们看了多久!
我要让他们每一个都给我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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