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

作者:黎荔当年我读研的时候,哲学课教授,五十出头,满头白发,教了一辈子西方哲学。最后一堂课,他穿着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

作者:黎荔

当年我读研的时候,哲学课教授,五十出头,满头白发,教了一辈子西方哲学。最后一堂课,他穿着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全班三十几个人,有人低头翻书,有人看着窗外,有人记笔记。快下课时,教授静静地坐在讲台后,淡淡地说:“我教了你们一个学期,你们记住什么主义都没用,柏拉图的理念论,康德的物自体,黑格尔的绝对精神。”他顿了顿,用夹着烟的手在空中虚虚一抓,“都是纸上的字。你们记住一句话就行——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这句话是海德格尔说的,你什么时候真的读懂了,你就知道这辈子该怎么活了。”当时全班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我记起第一堂课。教授走进教室,穿的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他在黑板写下“存在先于本质”,粉笔断了一截,滚到讲台边缘。他拾起来,搁在粉笔盒旁,说:“你们这辈子,会有很多次觉得自己不该出生在这个时代、这个家庭、这副皮囊里。但你们已经在了。”那天,他讲了四十分钟的“被抛性”,声音平缓得像在念悼词。可直到最后一堂课,最后一句“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掷地有声,我们才算听懂他话里的重量。

可在那个年岁,我们还是不太懂,以为只是存在主义的老调子。那时满脑子是毕业论文、求职简历,是“该不该去北上广深”这样具体而微的烦恼。我以为“被抛”就是个哲学概念,像“物自体”或“绝对精神”,供人在考卷上默写,在酒桌上卖弄而已。后来我才明白,那一天,不是课堂的结束,而是我们真正被抛入成人世界的序章。

直到真正开始生活——不是学生时代那种生活,是交房租、被裁员、凌晨三点醒来看着天花板、爱一个人又失去那个人——你才会忽然明白,什么叫“被抛”。没有人问过你愿不愿意来。你睁开眼,世界已经在那儿了。有规则,有秩序,有房价和KPI,有生老病死,有你来不及选择的家庭、国籍、时代、身体。你落下来的时候,降落伞不是你自己选的,甚至连姿势都不是你决定的。你就是——砰——掉进了这个巨大的、运转中的、根本不在乎你的机器里。这就是“被抛”。不是降临,不是诞生,是被扔进来的。一个“抛”字,带着全部的被动、仓皇和没有退路。

我见过太多人花一辈子跟这件事较劲。他们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聪明、足够正确,就能重新选择自己的落点。他们在朋友圈里经营完美人生,在酒桌上论证自己的不可替代,在深夜焦虑地列计划表——好像只要够用力,就能把自己从这场抛掷中拽出来,重新投一次。不可能。海德格尔说的不是悲观,他说的是事实。而事实从来不负责让你舒服。你越早承认自己是被抛进来的,就越早获得一种奇怪的自由——既然落点不由我选,那我在落地之后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

被抛是一种状态——你醒来,发现自己在一场已经开始的戏剧里,没有剧本,没有排练,灯光已经打在你身上,观众已经入座,你必须开始表演,而你甚至不知道这出戏是悲剧还是喜剧。你被抛进一个身体,这个身体会饥饿、会疼痛、会衰老、会在某个凌晨三点让你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等待一个可能到来也可能不来的消息。你被抛进一个时代,这个时代有它的瘟疫、它的战争、它的技术狂潮、它的信仰崩塌。你被抛进一种语言,这种语言里有“爱”和“死”,有“正义”和“虚无”,但你永远无法确定这些词在你舌尖上滚动时,是否和它们在另一个人舌尖上滚动时指向同样的深渊。

记得考博那年,寒冬腊月,祖母病危,我千里迢迢赶回家。病床上那个人瘦得脱了形,看见我,努力笑了一下。那天,归家半个小时后,祖母在我怀里去世。眼前一切彩色都转成了黑白,消毒水的味道浸透每一口呼吸。我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具身体,这段正在流逝的生命,没有一样是我跟谁“要”来的。可我就在这里,在这间冰冷的房间中,在这亲人临终的病床前,在这个无法逃脱的时刻里。那个夜晚,我看着窗外的天空从灰蓝变成鱼肚白,意识到死亡不是“事件”,而是“被抛”的终极形式——你被抛入生命,最终也被抛入死亡,而这两者之间,就是你必须用尽全力去“存在”的那段时间。

这样的领悟,还发生在我孩子出生的那个夜晚,听见他第一声啼哭,我忽然泪流满面——他不是“来到”这个世界的,他是被抛进来的,像我一样,像我的祖母一样,像那个教授一样。而他将要面对的“被抛”,我既无法替他承担,也无法替他选择。

这样的领悟,还发生在无数个平凡的时刻:在地铁里被人群挤压时,在深夜加班后独自走回家的路上,在菜市场听见卖菜阿婆用方言讨价还价时,在雨天看见一只蜗牛缓慢爬过水泥地面时。在这些时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在这里”——不是作为某个角色,某个身份,某个社会坐标,而是作为“此在”,作为被抛入世界、被迫面对自身有限性、却又不得不继续“存在”下去的一个意识,一个身体,一个尚未完成的故事。

这样的时刻,我会想起,最后一堂哲学课的那个下午。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黄透了,阳光斜着打进来,落在讲台的粉笔灰上。“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教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像是说了太多次之后,反而觉得不需要用力了。全班安静了很久。那不是沉默,是一种被击中的停顿。就像你走在路上,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回头一看,空无一人。但你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渐渐懂得,那不是一堂课的结束,是一个人在用最后的方式,把他这辈子真正想说的话,递到你手里。教授在那堂课上的总结陈辞,是对我们最深沉的期许。他教了一辈子西方哲学,看透了无数主义与流派的兴衰,最终发现,所有的理论都无法代替个体去承受生命的重量。那些在深夜里痛哭的失眠,那些在格子间里咽下的委屈,那些在理想与现实间撕裂的阵痛,都是“被抛”后必须支付的代价。但正是在这无依无靠的绝境里,我们才长出了真正的骨头。

哲学家都在试图回答一个问题——既然我们没被问过愿不愿意来,那来了之后该怎么办?“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不是关于宿命,不是关于无奈,它是一句关于“之后”的话。既然来了,既然已经被抛进这个具体的、不可撤销的、有时残酷有时温柔的世界里,你要怎么接住自己?怎么活?不是躺平,不是摆烂,不是虚无主义地混日子。恰恰相反——因为你是被抛进来的,所以你没有任何东西是“理所应当”的。你呼吸的空气不是理所应当的,你遇见的人不是理所应当的,一切都是额外的,一切都是赠品。当你把这个逻辑反过来想,生活就变了。你不再问“凭什么是我”,你开始问“既然是我,那我拿这副牌怎么打”。被抛是一次性的,但你怎么接住自己,是一辈子的。

我们都是被抛进这个世界的,就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深井,像一粒种子被风刮到悬崖缝隙。你们落地的时候,世界已经在这里了。规则已经在这里了,语言已经在这里了,死亡已经在这里了。正因为你是被抛入的,你才拥有“可能性”。一颗被抛进悬崖缝隙的种子,可以选择生长,也可以选择腐烂。一个被抛进深井的石子,可以在下落的过程中学会歌唱。你被抛入世界,世界同时向你敞开。你可以成为教师,成为商人;你可以汲汲功名利禄,你可以终归诗酒田园;你可以成为背叛者,成为宽恕者,成为在废墟里种花的人。你不是被规定好的,你是“有待完成”的。

人是被抛进这个世界的,但这绝不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流放。正因为没有预设的意义,正因为世界不会主动给你答案——你才必须自己去创造意义,去选择如何“存在”,去在这个已经开始的戏剧里,写出属于自己的台词。“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冒险,而冒险的意义,不在于目的地,而在于选择了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