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长治的群山褶皱里,有个叫琚寨的古村。若不是特意追寻,很难想象这里藏着一座金代遗构的玉皇观,更难想到,这座承载着近千年历史的古建筑,会因一墙村民自发修复的壁画,错失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名号。当我们沿着导航驶入村落,穿过写着"琚寨"的牌坊时,一场关于文物保护与乡土记忆的对话,正从那座高台上的建筑群中缓缓展开。

琚寨,原名"璩寨"。这个带着古老姓氏的地名,本是明清时期璩氏家族聚居的印记。璩姓源于春秋时期,是中原少见的古姓,明代时璩寨曾是潞安府(今长治)的商贸重镇,村中有"九门九关"的城池格局,兴盛一时。然而上世纪汉字简化浪潮中,"璩"字被简化为"琚",连同村名里的历史底蕴一同被改写。正如村民调侃:"要是赵树理回来,怕是要在村口打转——璩寨变琚寨,连乡愁都改了模样。"


说起赵树理,这座看似普通的晋东南村落便多了几分文学气息。上世纪六十年代,这位"山药蛋派"作家曾下放到此,在玉皇观旁的窑洞居住。如今山门外的"赵树理故居"虽为后期修缮,却成为连接文学与古建筑的奇妙纽带。推开斑驳的木门,土炕上的粗布被褥、窗台上的煤油灯,仿佛还留存着作家伏案写作的温度。而几步之遥的玉皇观,则以更沉默的姿态,诉说着比文学更久远的故事。

玉皇观坐落在村落制高点的土台上,108级青石台阶蜿蜒而上,仿佛一条通往历史深处的通道。拾级而上时,山门前的石狮已被岁月磨去棱角,却仍以蹲坐之姿守护着这座被时光遗忘的建筑群。照壁上的砖雕虽历经风雨,"福""寿"字样仍清晰可辨,两侧钟鼓楼的飞檐微微翘起,似在呼应晋东南古建特有的灵动气韵。


穿过山门,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座面阔三间的大殿。单檐悬山顶上,绿色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幽光,正脊中央的宝刹虽已残缺,却依然保留着清代重修的题记——"大清道光二十二年菊月吉旦重修"。檐下斗拱虽经后世改造,仍可辨金代建筑的雄浑气质:柱头科斗拱采用五铺作单抄单下昂,昂尖微微上翘,虽不及宋代斗拱的精巧,却多了几分北方民族的粗犷豪放。当手指抚过殿内粗硕的金代原木柱,触感粗糙却坚实,仿佛能感受到八百年前匠人斧凿的力度。

然而,正是这座承载着金代建筑基因的大殿,却因一段"善意的破坏"与国保失之交臂。2010年前后,村民出于对文物的保护意识,自发对殿内脱落的壁画进行修复。但由于缺乏专业指导,新绘制的壁画无论从技法还是色彩上,都与元代原作差异明显。在第八批国保评审中,专家组认为"人为干预影响了文物原真性",玉皇观遗憾落选。如今站在大殿内,新旧壁画并置的墙面如同一道伤疤,既见证着乡土社会对文化遗产的朴素情感,也折射出基层文保的困境与无奈。


玉皇观的价值,不仅在于那座金代大殿,更在于其完整保存的明清建筑群格局。中轴线上,照壁、山门、大殿依次排列,两侧钟鼓楼、配殿、耳殿对称分布,形成"一进院落三堂六厢"的典型布局。这种规制虽不及皇家庙宇恢宏,却体现了中国传统村落"礼制与信仰共生"的空间智慧。

东侧钟鼓楼的二层檐下,悬挂着一口清代铁钟,钟体铸有"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铭文。每逢节庆,村民仍会登上小楼撞钟,钟声穿过窑洞错落的村落,惊醒枝头的麻雀,也唤醒老人们关于"璩寨十二景"的记忆。西侧鼓楼内,一面直径一米的牛皮鼓虽已蒙尘,却让人不难想象旧时"晨钟暮鼓"的乡村生活节奏。


南北配殿供奉着关帝、文昌等神祇,墙面残留的清代壁画虽已褪色,仍可辨"关公夜读春秋""文昌点斗"等场景。笔触虽不如宫廷画师细腻,却充满民间艺术的质朴张力——关帝的丹凤眼被画得格外夸张,文昌的长髯仿佛在风中飘动,这种略带稚拙的表达,恰是乡土信仰最本真的模样。耳殿内的观音、送子娘娘塑像则更具生活气息,供桌上的红布、散落的糖果,暗示着这里仍是村民寄托祈愿的场所。

大殿前的月台由青石铺就,边缘的望柱虽无复杂雕刻,却严格遵循"前七后五"的台阶规制,暗合"阴阳有序"的传统理念。照壁采用"座山影壁"形制,中心的"鸿禧"砖雕与山门匾额"玉皇观"三字形成视觉对景,这种"藏"与"露"的设计,既符合儒家的含蓄美学,又满足了道教"隐秘修行"的空间需求。

玉皇观的落选国保,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国基层文保的普遍困境。在琚寨村,没有专业的文保机构,没有专项维修资金,守护古建筑的,是几位年逾七旬的老人。他们自发组成管理小组,轮流在山门外值班,用塑料布遮盖漏雨的屋檐,用竹竿支撑倾斜的斗拱。"看着壁画掉渣,心里比掉肉还疼,可我们不懂那些讲究,只能照着老样子补。"管理员王大爷的话里,透着无奈与不甘。

这种困境并非孤例。在山西,像玉皇观这样的"准国保"古建筑数以千计,它们大多位于偏远村落,依赖村民的自发保护。当"原真性""最小干预"等专业理念遭遇乡土社会的生存逻辑,当文物保护的"高冷"标准撞上村民的朴素情感,如何在保护与利用、专业与民间之间找到平衡点,成为亟待破解的课题。值得欣慰的是,近年来当地文旅部门已开始介入,邀请古建专家对壁画修复进行评估,计划开展"可逆性"整改——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这座金代遗构能以更恰当的方式,重新进入公众视野。

离开玉皇观时,夕阳正为殿顶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暖金。山门下的空地上,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惊起一群鸽子。一位老人坐在台阶上抽着旱烟,烟袋锅的火星明灭间,说起当年璩寨"日进斗金"的繁华。那些被简化的地名、被改写的壁画、被时光磨蚀的斗拱,在这一刻都变得鲜活起来——这里不是被博物馆封存的标本,而是依然跳动着文化脉搏的活态村落。

琚寨的故事,是中国无数古村的缩影。它们或许没有显赫的文保头衔,没有游人如织的热闹,却默默保存着地域文化的基因图谱。当我们在玉皇观的金代柱础旁驻足,在赵树理故居的土炕上沉思,看到的不仅是一座古建筑的兴衰,更是传统中国在现代转型中的挣扎与坚守。那些被时光刻入木石的记忆,那些乡民们口耳相传的故事,或许比任何牌匾都更珍贵——因为它们,才是文明真正的生命力。

如果你厌倦了网红景点的喧嚣,不妨来琚寨走走。登上那108级台阶,在玉皇观的檐下听一阵山风,去赵树理故居读一段未被改写的文字,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喝一碗村民递来的小米粥。这里没有AI堆砌的华丽辞藻,只有真实的砖石草木,和一群执着守护着"老模样"的普通人。而这些真实的温度,或许才是我们在钢筋水泥的世界里,最该追寻的"诗与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