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第十四章 断肠人在天涯(上)

民国十四年秋,天津。念卿到天津的时候,是十月初。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独自买了从北平到天津的火车票。沈母那边她只寄了一封信

民国十四年秋,天津。

念卿到天津的时候,是十月初。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独自买了从北平到天津的火车票。沈母那边她只寄了一封信,说“女儿一切安好,勿念”。陆清禾她没联系——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清禾陪她来北平,帮了她那么多,她却一声不响地走了。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表姐,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需要一个人待着。天津和北平不一样。天津是喧闹的、嘈杂的、洋气十足的。租界里的洋楼鳞次栉比,街上的行人黄发碧眼,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洋油和咖啡的味道。念卿不喜欢天津,可天津有一个好处——它足够大,大到可以让她消失。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会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看,那个被北平顾家少爷抛弃的女人”。她在一所教会女校找到了工作,教国文。校长是一个美国老太太,中文说得很蹩脚,但人很和善。她给念卿安排了一间朝南的房间,窗外有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满地都是碎金。念卿把房间收拾得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本她带来的书——《诗经》《唐诗三百首》《红楼梦》——还有几本新买的,鲁迅的《呐喊》、胡适的《尝试集》。她在北平的时候开始接触这些新派文章,觉得那些文字像是一把刀,能把人心里堵着的东西切开,让血流出来。她把名字正式改成了“沈念”。校长问她:“沈小姐,你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吗?”“是的。”她说,“念。怀念的念。”校长笑了笑:“好名字。简单,有力。”念卿——不,沈念——在新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银杏树下读书半小时,然后去教室上课。她教学生读古诗、写作文、认英文单词。她的课讲得好,学生们都喜欢她。有个叫周小曼的女孩子,特别黏她,下了课总往她办公室里跑,问她这个字怎么读,那首诗什么意思。“沈老师,”小曼有一次问她,“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沈念正在批改作业,闻言笔尖顿了顿。“什么一个人?”“就是……你好像没有朋友。”小曼歪着头看她,“也没有家人来看你。你不想家吗?”沈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想。”她说,“可有些家,回不去了。”小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沈念的生活很规律,规律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上课、批作业、看书、睡觉。她不跟同事聚餐,不逛商场,不看电影。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水,没有人能靠近。只有陆清禾偶尔会来信。清禾的信总是很长,密密麻麻的几页纸,说的都是北平的事——学生运动、军阀混战、新出版的杂志、新成立的社团。她的字写得很快,潦潦草草的,像是赶时间。可每一封信的结尾,她都会写同一句话:“念卿,你要好好的。”沈念每次看到这句话,心里都会疼一下。好好的。她不知道怎么才算好好的。她只是活着。吃饭,睡觉,呼吸。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根还没扎稳,叶子就掉光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新长出叶子来。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走了,冬天来了。天津的冬天比苏州冷得多。风从渤海湾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湿气,刮在脸上像刀子。银杏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双乞讨的手。沈念裹着棉袍坐在窗前,看窗外飘起了雪。雪花很大,一片一片的,慢悠悠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云端撒盐。她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了苏州。苏州很少下雪,偶尔下一场,也是细细的、碎碎的,落到地上就化了,留不住。她想起那年在沈家花园里,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星”。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用她的手指向夜空,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温热的,带着桃花酿的微醺。她想起他说:“以后无论我在哪里,你只要看着它,我就也在看着它。我们看的是同一颗星,那我们就不算分开。”不算分开。可他们已经分开了。分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像是用刀切开的藕,连丝都不剩。沈念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眼泪好像在她离开北平的那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干涸的河床和龟裂的泥土。她在那间小屋里坐了一整夜,看着窗外的雪,从薄到厚,从灰到白。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翻动。她低头看了一眼,翻到的那一页是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她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李清照,”她在心里说,“你懂我。”她把书合上,关窗,去上课。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