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铁站候车室里,陈秀莲攥着那张回老家的车票,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广播里正在播报她那趟车开始检票,人群开始移动,她却像被钉在座位上,怎么也站不起来。
五年了。
从孙子小宝出生三个月,她就从那个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小镇来到这座城市。儿子李明辉当时握着她的手说:“妈,辛苦您了,等小宝上幼儿园您就能轻松些。”
后来幼儿园上完了,又说:“等上小学,妈您就能回去享福了。”
如今小宝真的上小学了。上周五晚饭时,儿媳周莉一边给小宝夹菜,一边轻描淡写地说:“妈,小宝现在上学了,学校有课后托管,作业也能辅导。您也累了这么多年,该回去歇歇了。”
儿子李明辉坐在旁边,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那一刻,陈秀莲觉得嘴里的米饭像沙子一样难以下咽。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累,还能帮忙”,可话到嘴边,看着儿媳平静却不容商量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五年前,小宝刚满百天。
陈秀莲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坐了六个小时火车,拖着个大行李箱,里面装满了给孙子做的小衣服、小被子。儿子在出站口接她,一见面就接过箱子:“妈,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想到能见着孙子,浑身是劲。”
到了儿子家,一百平米的三居室窗明几净。儿媳周莉抱着孩子迎上来,笑容有些勉强:“妈来了,路上累了吧?”
那是陈秀莲第一次见到小宝。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睫毛长长的。她的心一下子软成了水。
“宝宝真好看,像明辉小时候。”她小心翼翼地从周莉手里接过孩子,动作轻柔得像捧着珍宝。
周莉笑了笑:“妈,您房间收拾好了,就是朝北,光线差一点。”
“没事没事,能住就行。”
那间朝北的小房间,只有八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就没什么空间了。但陈秀莲不在乎。她把带来的孙子的小衣服一件件叠好,把和丈夫的合影摆在床头,心想:这就是我未来几年的家了。
第一年,最难熬。
小宝夜里要喂三次奶,陈秀莲怕儿子儿媳休息不好,主动提出孩子晚上跟她睡。于是每个深夜,她强撑着困意起来冲奶粉、换尿布。白天还要做一家人的饭、打扫卫生、洗衣服。
周莉产假结束后回去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后常常累得话都不想说,吃完饭就回房间。陈秀莲想跟她聊聊孩子今天的新变化,往往刚开口,周莉就摆摆手:“妈,我累了,明天再说吧。”
李明辉工作更忙,经常加班到深夜。有时候陈秀莲想跟儿子说说话,等啊等,等到自己都睡着了,儿子还没回来。
只有小宝,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孩子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叫“奶奶”,每一个瞬间都让她欣喜若狂。她手机里存了上千张小宝的照片,每天晚上都要翻看一遍才能睡着。
矛盾是从小宝一岁左右开始的。
周莉买了许多育儿书,严格按照书上的方法喂养。陈秀莲凭经验觉得孩子该吃盐了,周莉坚决不让:“书上说一岁前不能吃盐,对肾脏不好。”
陈秀莲觉得孩子穿得太少,周莉说:“不能捂,要锻炼抵抗力。”
陈秀莲想用尿布,周莉坚持用纸尿裤:“尿布不卫生,容易红屁股。”
每次争执,李明辉都当和事佬:“妈,听周莉的,她看书多,懂得科学。”
陈秀莲渐渐学会了闭嘴。但她心里憋着气:我养大了明辉,不也健健康康的?怎么到了孙子这儿,我的经验就一文不值了?
第三年,小宝上幼儿园。
陈秀莲的生活变成了精确的时钟:早晨六点起床做早饭,七点叫醒小宝,七点半送幼儿园,然后买菜、做饭、打扫,下午四点接孩子,辅导作业,准备晚饭,洗碗,陪玩,晚上九点哄睡。
周莉升了职,更忙了。李明辉跳槽到新公司,经常出差。这个家,白天黑夜几乎都是陈秀莲一个人在撑着。
她不是不累。有时候腰疼得直不起来,贴块膏药继续干活。有时候头疼欲裂,吞片止痛药接着陪孙子玩。但她从没抱怨过。她想:为了儿子,为了孙子,值得。
直到上个月,小宝小学入学仪式。
陈秀莲特意穿了件新衣服,早早到了学校。看着孙子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小小背影,她眼眶发热: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那天晚上,周莉在饭桌上说了那句话。陈秀莲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要她走了。
夜里,她听见儿子儿媳在卧室里低声争吵。
周莉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难道要养她一辈子吗?我们有自己的生活!”
李明辉的声音很低:“你小声点,妈能听见。”
“听见又怎样?这五年我们供她吃住,还给她买衣服,仁至义尽了!”
陈秀莲坐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轻轻抚摸着小宝送给她的一张画,上面用稚嫩的笔触写着:“奶奶,我爱你。”眼泪无声地滑落。
“旅客们请注意,G234次列车即将停止检票……”
广播把陈秀莲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深吸一口气,提起那个已经磨破边缘的行李箱——还是五年前带来的那个,走向检票口。
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她。她把车票和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机器“嘀”一声,闸门打开。
就在她迈步要走进去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熟悉的声音:
“妈!等一下!”
陈秀莲浑身一震,不敢相信地回过头。
周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头发有些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袋子。她跑到陈秀莲面前,弯着腰喘气,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妈……对不起,我来晚了。”
陈秀莲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周莉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把手里的布袋子塞到陈秀莲手里:“这个……您带上。”
陈秀莲打开袋子,里面是几盒她常吃的降压药,一瓶她自己腌的辣椒酱,还有一个小相册。她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她和小宝的合影——去年生日时拍的,她抱着孙子,两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妈,”周莉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五年……对不起。”
陈秀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周莉握住她的手,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昨天您走后,小宝一直哭,说想奶奶。我哄他睡觉时,他突然问我:‘妈妈,为什么奶奶走了?是不是我不乖?’”
“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周莉的眼泪也掉下来,“今天早上送他上学,他一直低着头。到了校门口,他突然回头说:‘妈妈,你能不能把奶奶找回来?’”
周莉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妈,我错了。这五年,我只看到了自己的累,自己的不容易,却从来没想过您的付出。您离开后,我才发现这个家空了。冰箱里没有您腌的小菜,阳台上没有您晒的衣服,沙发上没有您给小宝缝的坐垫……什么都没有了。”
“昨天明辉跟我大吵一架,他说:‘那是我妈!在咱们家当了五年免费保姆,你现在赶她走?你的良心呢?’”周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哭了半夜,想了很多。我想起刚生小宝时,您整夜整夜不睡照顾他;想起我加班晚归,您总是把饭菜热在锅里;想起您自己舍不得买新衣服,却总给小宝买这买那……”
“妈,”周莉抬起头,眼神真诚而愧疚,“您能原谅我吗?您能……回来吗?”
陈秀莲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看着眼前这个相处了五年却始终隔着一层的儿媳,突然发现,周莉也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
“小莉,”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容易,工作压力大,还要养孩子。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没用了。”
“怎么会没用!”周莉急切地说,“小宝需要您,我们需要您。妈,您回来吧,咱们重新开始。我保证,以后一定多跟您沟通,多听您的意见。咱们是一家人,不该这样的。”
陈秀莲犹豫了。她想起老家那个空荡荡的房子,想起丈夫李国栋一个人生活的样子,想起这五年在儿子家积累的点点滴滴。
“可是……你爸一个人在家……”
“我们可以接爸一起来!”周莉立刻说,“家里三个房间,正好。爸来了,您也有个伴,我们也能照顾你们。”
陈秀莲的心动了。她看着周莉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的相册,小宝的笑脸那么灿烂。
“车……车要开了。”她小声说。
周莉一把抢过她的行李箱:“不走了!妈,咱们回家。我现在就给明辉打电话,让他下班早点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陈秀莲被周莉拉着往回走,脚步有些踉跄。走到候车室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检票口,闸门已经关闭了。
周莉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紧紧挽着她的胳膊,像怕她跑掉似的。
“妈,晚上咱们包饺子吧,您教我和面,我总和不匀。”
“好。”
“小宝今天有美术课,说要画一幅‘我的奶奶’,等拿回来,咱们贴冰箱上。”
“好。”
“明天周末,咱们一起去接爸吧?我开车,咱们一起回去。”
陈秀莲停下脚步,看着周莉:“小莉,你真的想好了?你爸脾气倔,生活习惯跟咱们不一样……”
“慢慢磨合嘛。”周莉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一家人,有什么不能磨合的?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觉得两代人住一起麻烦。现在我想通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您和爸在,这个家才完整。”
陈秀莲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暖的。
走出车站,阳光正好。周莉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为陈秀莲拉开副驾驶的门。车子启动,驶向那个陈秀莲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家。
路上,周莉的手机响了,是李明辉打来的。周莉按了免提。
“接到妈了吗?”李明辉的声音很急。
“接到了,正往家走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李明辉如释重负的声音:“太好了……妈,对不起,让您受委屈了。”
陈秀莲对着手机说:“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晚上早点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
“嗯!一定早回!”
挂断电话,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周莉突然说:“妈,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您。”
“什么事?”
“去年我公司裁员,压力特别大,有段时间差点抑郁。您记得吗?那阵子我总是不说话,吃完饭就回房间。”
陈秀莲点点头。她记得,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儿媳生气了。
“其实每天晚上,我都在房间里哭。是您,每天早晨在我出门前,都默默在我包里放一盒温好的牛奶、一个煮鸡蛋。有一次还放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别太累,注意身体’。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周莉的声音又哽咽了,“但我一直留着那张纸条。”
陈秀莲想起来了。那是她看儿媳脸色不好,又不敢多问,就偷偷写了张纸条。她以为周莉早扔了。
“妈,”周莉说,“谢谢您。这五年,您付出的比我们看到的,多得多。”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了熟悉的楼下。周莉帮陈秀莲拿行李,两人一起上楼。
打开门,家里还是陈秀莲离开时的样子,但餐桌上多了一束鲜花,粉色的康乃馨,开得正好。
“我早上买的。”周莉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花,就买了康乃馨。”
陈秀莲走过去,轻轻摸了摸花瓣:“喜欢,很喜欢。”
她把行李箱放回那个朝北的小房间。房间被打扫过了,床单是新换的,窗帘也洗过了,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进来,竟然显得很温暖。
周莉站在门口:“妈,这房间小,要不您和爸住主卧?我们换过来。”
“不用不用,这就挺好。”陈秀莲连忙摆手,“你爸来了,我们住这间正合适。”
下午,陈秀莲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周莉在一旁打下手,笨拙地剥蒜、洗菜,但很认真。
“妈,饺子馅这样调行吗?”
“盐少放点,你爸血压高。”
“好。”
傍晚,李明辉提前下班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个蛋糕。小宝跟在他身后,一进门就扑进陈秀莲怀里:“奶奶!你真的回来了!”
陈秀莲紧紧抱着孙子,闻着孩子身上熟悉的奶香味,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饺子热气腾腾,红烧肉油亮诱人,小宝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李明辉和周莉不时给陈秀莲夹菜。
“妈,下周咱们回老家接爸。”李明辉说,“我请了年假,咱们在那儿住几天,好好陪陪爸。”
“你工作不忙了?”陈秀莲问。
“再忙也得陪家人。”李明辉认真地说,“这五年,我亏欠您和爸太多了。以后不会了。”
周莉点头:“对,以后咱们多回去,或者接爸来住。一家人,就要在一起。”
陈秀莲看着儿子、儿媳、孙子,眼泪又忍不住了。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晚饭后,周莉主动洗碗,让陈秀莲去休息。陈秀莲坐在沙发上,小宝靠在她怀里,给她讲新学的儿歌。
手机响了,是丈夫李国栋打来的。
“秀莲,到了吗?”
“到了……不过,我又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怎么回事?”
陈秀莲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周莉,客厅里陪小宝玩的李明辉,轻声说:“国栋,孩子们……接我回来了。还说,下周一起去接你。”
李国栋的声音有些颤抖:“真的?”
“真的。你来吗?”
“……来。”
挂断电话,陈秀莲走到窗边。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她想起五年前刚来这座城市时,总觉得这里的灯光太冷,没有老家的温暖。
但现在,她明白了:温暖的不是地方,是人。是家人的理解,是彼此的包容,是那份即使有过裂痕,也愿意修补的爱。
周莉洗好碗出来,递给陈秀莲一杯热茶:“妈,喝茶。”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周莉在她身边坐下,“妈,以后咱们好好过。”
“嗯,好好过。”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皎洁明亮。陈秀莲想,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家是什么?
不是没有矛盾的地方,而是即使有了矛盾,也愿意互相理解、互相妥协的地方。
不是永远完美的港湾,而是无论走多远,都有人等你回来的灯火。
五年的隔阂,一场车站的追赶,让这个家重新找到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