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讲台,耕耘三十八载春秋。从青葱岁月到鬓染霜华,鲁迅先生的文字始终是我教学生涯中最厚重的底色。
曾无数次在课堂上,带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品读《社戏》里的月夜归航、《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童年野趣;也曾剖析《故乡》的物是人非,感叹《孔乙己》的悲凉荒诞;更在《藤野先生》的师恩中感受赤诚,于《祝福》的凄冷里看见人性,在《阿Q正传》的麻木中叩问灵魂。从《阿长与〈山海经〉》的温情,到《拿来主义》的睿智;从《纪念刘和珍君》的悲愤,到《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的呐喊,先生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曾被我反复咀嚼,讲给台下的少年听。
那些镌刻在记忆深处的句子,早已融入血脉。我曾带着学生感悟《故乡》里的哲思:“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也曾在课堂上激昂诵读,传递民族的底气:“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更难忘的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那段鲜活的文字,每次讲解,都仿佛带着孩子们回到那个充满野趣的童年:“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臃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今日,终于卸下教鞭,亲身踏入鲁迅故里。青石板路,粉墙黛瓦,仿佛瞬间穿越回课文里的场景。站在咸亨酒店的柜台前,那句刻在心底的话愈发清晰:“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但没有他,人们便也这样过。”
短短一句,道尽了世间凉薄与众生常态。教书半生,解读无数,唯有此刻身临其境,才真正读懂了先生文字背后,那份对底层小人物的悲悯,以及对人情世故最清醒、最刺骨的洞察。半生授业,一朝亲历,这便是岁月赠予我,最圆满的一场文学朝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