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说《红楼梦》中,林黛玉第一次进荣国府时,她的两位亲舅舅都没有见她。
大舅舅贾赦给的说法是:身上不好;
二舅舅贾政给的原因是:斋戒去了。
读者都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托词。
于是两位舅舅为何都不见林黛玉,成为了小说中很有讨论度的话题。
有些读者认为:贾家的两个舅舅都不待见林黛玉,才不见她的。这就是寄人篱下的不易之处,也是林黛玉能感受到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原因之一。
这个看法是不对的。
林黛玉初进荣国府的时候,她的探花郎、巡盐御史老爸林如海还活着,那时候的她,是荣国府尊贵的小客人。
就算高贵如她的舅舅贾赦、贾政,也一定会给林如海几分颜面,至少在表面上表达出对林黛玉的疼爱,不敢轻视这个外甥女。
那他们俩为啥齐刷刷都不见黛玉呢?
一.贾赦、贾政该如何应对一个七岁的女孩?
咱们来开一个脑洞,假设贾赦、贾政会怎么对待林黛玉?
先来说贾赦:
已经五十几岁,头发胡子都有几分白了贾赦,会同林黛玉、能同林黛玉说些什么?
恐怕读者无法想象出那个场面……
封建大家族按照继承人培养出来的大家长,他们需要应酬的是达官显贵、亲朋门生、下属仆人等等。
他们从来不需要应对小女孩。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红楼时代内外有别、男女有别,应付女眷这种事情,是由这个家族的女人来负责的。
也就是说,邢夫人是完全可以替代贾赦,表达出荣国府对林黛玉的欢迎和关切的。
事实上也是如此。
林黛玉进贾府后,先拜见了贾母、邢王夫人等长辈,和同辈厮见过后,便去荣国府隔断的花园子里见贾赦。
贾赦没有直接建林黛玉,只是派婆子来传话:
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必伤怀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是和家里一样的。姐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作伴,也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别外道了才是。
贾赦已经把话说到柔软至极了。
林黛玉那个时代的女孩子,可能永远无法得到男性的大家长,对她们的直接关爱的。
别说林黛玉了,就连贾赦亲生的贾琏、贾琮、贾迎春,贾赦也不会直接关心他们。
林黛玉得到的这些关心的话语,可能是贾迎春一辈子也得不到的。
此时咱们再做一个反转,贾赦见了林黛玉会怎样?
难道他要让一个才七岁左右、且舟车劳顿的小女孩行大礼参见他后,再给那个小女孩立足的规矩?
恐怕有点人情味的长辈都不会这么做!
反正来日方长,一切等以后再说呗。
再来说贾政:
如果林黛玉去拜见贾政,贾政会对她说什么?
贾政给自己立的人设便是古板、端正,他对亲生儿子动辄训斥、打骂,以至于他的亲生儿子贾宝玉、贾环,见到他就像避猫鼠一般。
咱们看看贾政是如何同亲生儿子说话的:
贾政一声断喝:“无知的业障!……”
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
贾政断喝了一声:“作孽的畜生,还不出去!”
作为读者,您觉得贾政能拿出这副作派,或者说是能忍心对林黛玉这般说话吗?
答案是不能。
连贾政自己都不敢想象,他能对晚辈说出温柔、关切的话语,他严父的人设早就立住了!
他见林黛玉干嘛?
还是那句话,作为舅舅,他总不能第一次见到才七岁的外甥女,就给外甥女立足规矩、痛斥一顿吧。
那就只能先不见了,毕竟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从人情上,贾赦和贾政不见林黛玉是很正常的。
可还有一点更重要,而这一点恰恰被很多读者有意无意的忽视了:作者要借用林黛玉的眼光,铺垫很多重要情节。
二.贾赦这个老花花公子的形象直接立住
贾赦这个人的底色是什么?
他是一个霸道、却又有几分人情味的老花花公子。
而这个形象是怎样深入人心的呢?
贾赦很霸道,这一点在他想得到石呆子的扇子上时,体现了淋漓尽致。
石呆子收藏了很多好扇子,但是人家不可卖。
贾赦想要这些扇子,便把这件事交给贾琏去办。贾琏是个正常人,他爸想要扇子,他便向石呆子高价求购。
石呆子执意不肯卖,贾琏也就算了。
毕竟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可这件事情,被一门心思想巴结贾赦的贾雨村知道了,从平儿的口中读者可以得知,贾雨村做了丧尽天良之事:
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
对于石呆子,贾赦没有丝毫的同情心,他反而因贾琏没有给他弄来扇子,而痛斥贾琏无能。
贾赦的霸道,由此深入人心。
贾赦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他也并非一无是处。
比如贾宝玉和凤姐生病的时候,连贾政都要放弃了,可贾赦呢?
贾赦还各处去寻僧觅道。
此时的贾赦在读者心里,自然比贾政更有人情味儿。
可作者是什么时候,埋下了贾赦既霸道又有人情味的伏笔呢?
答案就在林黛玉初进荣国府时。
这是作者用林黛玉的视角,看到的贾赦正室里的情况。
一时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书房去请贾赦。
现在换回到读者视角,贾政的身边只有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妾室。
可贾赦的身边,盛装丽服的姬妾有许多,贾赦这个老花花公子的形象,一下就立住了。
林黛玉进荣国府的时候,贾赦究竟在干什么?
是像有些读者猜测的那样,同小老婆喝酒吗?
大概率不会。
贾赦身边的姬妾,早就穿戴好了,等着林黛玉的到来呢。
对于姬妾来说,能迎接客人,哪怕这个客人只是一个小女孩,也是颇有体面的事情,象征的主人对她们的重视。
贾赦给了身边的小老婆这份体面,邢夫人也没有驳回贾赦,给了小老婆的这份体面。
读者对比一下便可以看得出,贾政身边的赵姨娘和周姨娘可没有这份体面。
贾赦强势,邢夫人弱势,而贾政同王夫人却是旗鼓相当。作者的不写之写,已经随着这些细节透露出来了。
贾赦这个老花花公子的形象,又一次被立住。
此时贾赦见不见林黛玉,已经不重要了。
说完了贾赦,咱们再谈谈贾政。
三.不见林黛玉,贾政正忙得焦头烂额
林黛玉进贾府的时候,相较于贾赦的清闲,贾政可是忙得焦头烂额。
在那个时间点,荣国府有几件大事急着处理。
首先,贾敏死了,谁能作为纽带重新将荣国府和林如海绑定?
林如海这位皇帝的心腹,早就成了荣国府不可缺少的人脉。
其次,冯渊被薛蟠打死了,谁能替薛蟠把屁股擦干净?
毕竟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皆损,贾政不可能看着薛蟠弄出了人命案不管。
但薛蟠的事该怎么管?
由贾政亲自去处理吗?.
恐怕贾政没有那个本事。
他只能选一个代言人。
读者不要高估了荣国府的能力,荣国府做不到手眼通天。
比如上一个金陵府,对薛蟠打死冯渊一案,选择的便是用拖字大法。人家是一直拖,拖到自己离任。
无论是薛家还是冯家,人家两边都不得罪。
薛家是四大家族之一,这一点不用我再赘述。
可冯家读者也不可小觑,冯渊是乡宦之子,这说明他父亲冯老爷,极大的概率有功名在身。
就算是冯渊本人,也有可能是个秀才。
上一任金陵府,是不敢为了区区一个薛蟠,得罪天下读书人的。
如果贾政甚至可以加上王子腾,真的有本事的话,薛蟠打死人命一案可能早就解决了……
但这件事情没有发生。
林黛玉进荣国府的那一天,贾政在干什么?
他正忙着给薛蟠擦屁股。
有日到了都中,进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带了小童,拿着宗侄的名帖,至荣府的门前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
贾雨村是坐着一艘小船,随着荣国府接林黛玉的大船同一天出发去的京都。背靠大树好乘凉,一直随着林黛玉的大船走,是贾雨村能为自己选择的最优解。
也就是说:有极大的概率,贾雨村和林黛玉同时抵达京都。
然后呢?林黛玉去拜见荣国府的女眷长辈。
贾雨村则整理整理衣冠,递帖子去拜见贾政。京都的消费太大,不是贾雨村这种没有工资的穷酸住得起的,他必须找工作,越快越好。
贾雨村与贾政见面之后,立刻便达到了目的:
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内中协助,题奏之日,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了此缺,拜辞了贾政,择日上任去了。
贾雨村为何补授金陵府,而没被派到其他的地方工作?
这中间,便是林如海和贾政之间玩的猫腻了。
还是那句话,贾政也好、王子腾也罢,就算他们合力也没有办法解决薛蟠的人命案。
在这个雪中送炭的时间点,正是林如海为自己拓展人脉的好时机。
林如海选的人也够刁钻,这个人是贾氏宗亲贾雨村,林如海既可以让贾雨村沾上他的背景,又能在需要的时候撇清关系。
双方共同做一件坏事,会很快拉近双方的距离。
贾敏一死,林如海和四大家族之间便失去了天然的纽带。
这时候双方都急了,急着要修补关系,急着进行第二次的利益捆绑。
林如海要向贾氏一族证明自己的实力!
贾家解决不了的、拖了一年多的薛蟠人命案,被沾了林如海背景的贾雨村很快就解决了。
而贾氏一族,也要向林如海散发出足够的善意。
如果荣宁二府中,贾敏那一辈还有未婚女孩,这个女孩和林如海的婚事会马上提上日程。
不过可惜,贾敏是荣宁二府最小的姑娘。
但荣国府不能放弃与林家的这份联姻,这才有了林黛玉必须进京都:荣国府就算派船干等,一等等了大半年,也一定要把林黛玉接进家来。
贾家和林家要再一次联姻完成捆绑,才能让彼此都放心。
林黛玉是林家送出去的联姻工具、是质子,贾宝玉也同样如此。
当林黛玉真的被接进荣国府之后,贾政是不着急见她的:毕竟林黛玉七岁,贾宝玉也才八岁,两个小孩子的婚事不着急。
至于斋戒,那不过是王夫人随便编的托词,贾政可从未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过。
林黛玉在贾赦那里,被大舅舅和大舅母柔声安慰。等到了王夫人处,王夫人直接给林黛玉立了好大的规矩。
荣国府愿意和林家联姻,可王夫人不愿意啊!
王夫人任人唯亲,只相信自己的血缘亲人,她是无法接受儿子娶婆婆的亲外孙女为妻的。
《红楼梦》的主线矛盾,由此展开……
《红楼梦》中无小事,两个舅舅没有见林黛玉这样的细节,也成了展开主线情节的重要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