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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岁被斩首,掌兵权20年,他是中国历史上唯一被封王的宦官

下颌生须、皮骨如铁,他身为内侍,却执掌大宋军权整整二十年,更打破两宋祖训受封郡王;
然而巅峰仅数月,七十二岁的他便在南逃驿道上身首异处,人头被盐水浸渍,高悬于汴京宣德门外。

他究竟凭何等手段凌驾于满朝宿将之上?
那座用百万巨资买来的燕京残城,又是如何将大宋推向靖康奇耻的万丈深渊?
01宋仁宗嘉祐年间,汴京开封府的深巷里,一个出身贫苦的少年被净身送入了皇宫。按大宋内侍省的规矩,新入宫的黄门内品多自底层粗役做起,洒扫庭阶、执掌更漏、搬运案牍。宫苑森严,内侍大多面色白净、身形伛偻、言语低微,终其一生不过是在后宫院落之间求得温饱。
但童贯从一开始便与周遭之人截然不同。
随着年齿渐长,童贯并未显露出寻常阉人的体态特征。史官在《宋史·童贯传》中以极罕见的笔触记下了他的形貌:“贯状魁梧,伟观视,颐下生须十数,皮骨劲如铁,不类阉人。”他生得骨架粗大,肩宽背厚,目光炯炯有神,甚至下颌处还稀疏地生着十几根胡须。皮肉筋骨坚实,走动之间全无宫内近侍的萎靡柔弱,反倒更像关陇行伍之间的武夫。
在宋代的内廷体制中,内侍分为“入内内侍省”与“内侍省”,前者专司宫禁之内贴身供奉,后者掌管外廷官署事务。童贯凭借一副异于常人的体貌,很快脱颖而出,没有被长期困在后宫琐役之中,而是被拨入内侍省当差。更重要的是,他在年少时读过几年私塾,略通文墨,能辨舆图,这在多数目不识丁的底层宦官中尤为显眼。
不久,童贯迎来了改变其一生轨迹的关键机缘——他拜入了内省重臣李宪门下。
李宪是宋神宗一朝最具权势的内侍。当时神宗起用王安石推行变法,意图富国强兵,在西北重启“熙河开边”,对西夏用兵。李宪深得神宗信任,历任入内副都知、宣抚使,常年坐镇陕西,担任大军监军,甚至亲自统领行营兵马,出入横山、河湟要塞。
跟随李宪的岁月,成了童贯研习军政机务的真正起点。
宋代崇文抑武,边关重权虽由文臣经略安抚使执掌,但朝廷对前线将领防范极严,往往派遣近侍充当监军。李宪在西北掌权十余年,深谙其中关窍:一是要能看懂三司度支的粮饷账册,知晓沿边寨堡的粮草消耗与折纳法度;二是要通晓山川形胜,能够核验边将绘制呈递的关防舆图;三是要摸准军卒武官的心思,既能以朝廷名义行使赏罚,又不可在战阵之中被武人视作一无所知的文弱近侍。
童贯跟随李宪出入枢要,并未将心思放在内廷争宠弄权上。他整日与兵籍、图册、辎重簿子打交道,负责替李宪整理前线呈送的敌情文书。在此期间,关陇各路驻军分布、秦州至熙州的堡寨通道、西夏铁骑的奔袭路线,乃至于党项各部落与吐蕃生熟户的向背,皆被他逐一核对、铭记于心。
在李宪身旁,童贯还学到了一套驾驭边军的实际手段。边塞将士悍勇嗜杀,往往轻视内臣。李宪教导童贯,监军临阵,绝不可露怯,赏要及时给足,罚要立斩立断。童贯那副魁梧的身形与洪亮浑厚的嗓音,在此刻成了他天然的护身甲胄。他随李宪视察沿边防务时,披甲乘马,风沙满面,军伍中的悍卒甚至难以察觉眼前之人竟是一名中官。
然而,大宋朝堂的风云变幻,从不由边境刀剑决定。
元丰八年(1085年),宋神宗驾崩,年幼的哲宗即位,宣仁太后高氏垂帘听政。朝局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元祐更化”启幕,司马光等旧党大臣重掌大权,全盘废止熙丰新法。在西北主张开拓进取的李宪随之遭到清算。御史台与谏官接连上疏,弹劾李宪“擅兴兵端、耗竭生灵”,李宪被一贬再贬,最终落魄死于陈州。
义父兼恩师的骤然倒台,给了童贯极深的震动。
他迅速收敛起在边务上展现出的锋芒,未涉入朝中新旧党人的口诛笔伐之中。凭借低阶供奉官的微末身份,以及平日里打点各处、不留把柄的圆滑作风,他躲过了元祐初年的政治清洗,退回汴京内苑,重新做起了一名安分守己的普通内侍。
哲宗亲政后,再度恢复新法,朝廷与西夏在西北的战事时断时续。童贯依旧在内廷沉默当差,但他从未丢弃当年的底子。凡内府收贮的西北军情边报、工部修造的器械样册,他皆暗中留心研读。在看似风平浪静的十数年内侍生涯中,他将一身关于关陇地理与兵马调度的真实见识深藏于心,冷眼看着文武百官在紫宸殿前起落升沉,静候属于他的时机。
02元符三年(1100年)正月,年仅二十四岁的宋哲宗赵煦病崩,膝下无子。在皇太后向氏的主持下,端王赵佶即位,是为宋徽宗。次年改元建中靖国,随即改元崇宁。
天子更迭,朝局大变。徽宗即位之初,朝廷试图调和新旧两党纷争,此前依附新党的户部尚书蔡京遭到御史陈瓘、陈次升接连上章弹劾。谏官直指蔡京“投机取巧、倾险巧伪”,蔡京因此被连夺数级官爵,外放知江宁府。未及就任,御史台弹劾再至,朝廷遂下旨剥夺其职任,勒令居于杭州闲住。
蔡京时年五十四岁,进士出身,曾任地方长官与朝廷六卿,书法与文章冠绝一时。骤然跌落谷底,蔡京自不甘心就此终老钱塘。在西湖之畔,他广布眼线,留心汴京的一举一动,苦寻重返枢要的门径。
恰在此时,内廷一道差遣改变了蔡京的处境,也改变了童贯的命运。
宋徽宗赵佶自幼沉迷丹青墨宝,对于奇石古木、前代碑帖尤为痴迷。即位未久,便命内省在东南置办“明金局”(后扩展为制作局与应奉局),专门派遣内臣前往两浙带,搜罗民间遗存的名家字画、奇巧器玩与文房珍品。
受命南下的内侍,正是年近五十的供奉官童贯。
彼时的童贯在汴京内廷资历虽深,但既无外戚权势,也未入贴身枢要。然而他沉稳干练,精于审察时势,深知此行是脱离后宫琐务的关键机会。抵达杭州后,童贯以皇命在身,四处寻访珍异。
身在杭州的蔡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转机。
历代文官士大夫多以勾结内侍为耻,但蔡京本就精通功利进退之术,更知晓徽宗的喜好与弱点。得知童贯主持明金局采办,蔡京并未自重前宰执大臣的身份,反而主动前往童贯下榻之处结交。
在西湖的客舟之中,罢黜待罪的文臣与久居内省的宦官坐到了一起。
蔡京深谙徽宗的书法体格与审美趣味,他耗尽家财,在两浙一带搜购前代法书名画、晋唐绢本、罕见端砚,甚至连民间密藏的苏木古琴、温润古玉亦一并收罗。不仅如此,蔡京更亲自铺纸研墨,日夜不停地为徽宗抄写道释经卷,并精绘山水扇面数十柄。
这些贡物若走正常的外朝官道进呈,必先经中书省、门下省与通进司,早已被当道言官以“不急之务”为名截留弹劾。而童贯手中的内使通关牙牌与进奉特权,恰好越过了外朝官僚的一切阻隔。
童贯将蔡京所献之物与亲自抄录的书卷逐一登记造册,藏入明金局的密封木匣之中,通过驿马水程,直接送入禁中延福宫,呈于天子御案之上。
徽宗翻阅这些来自江南的贡品,见其笔墨遒劲飘逸、格调高古,兼得诸多世间难得一见的奇珍,大为称许。童贯回京复命之时,立于便殿一侧,顺势向徽宗力陈蔡京的才学与境遇,称蔡京“公忠体国,精练国政,其才略足堪大用,今退居林下,殊为可惜”。
内侍的一句耳边言,胜过外朝十篇荐章。徽宗本就喜爱蔡京的书法,心中成见顿消。
崇宁元年(1102年)五月,徽宗降旨,起复蔡京为知枢密院事,数月后拜尚书右仆射,旋即进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蔡京正式拜相。

蔡京重掌相印后,推行“绍述”政策,全面清算旧党,将司马光、苏轼等数百人列入“元祐奸党碑”,朝政尽归其手。然而,要想真正坐稳宰相之位、压制百官议论,必须建立不世之功。蔡京将目光投向了西北边陲,主张继承神宗皇帝的遗志,重启湟州、鄯州等地的“开边”战事。
朝廷若要出兵西北,必须派遣监军控制前线将领。然而,寻常内官不通军务,往往妄加干预导致战事溃败;外廷文臣又多有畏难避战之意。
蔡京当即向徽宗上奏,力荐童贯:“童贯性情沉毅,旧从李宪习知军旅,熟晓关陇山川要塞、部族情实,且忠顺慎密,以其充任监军,必能整肃戎行,不负陛下所托。”
崇宁元年冬,宋徽宗降旨,特命供奉官童贯为陕西等路监军。
年届半百的童贯整束行装,怀揣圣旨,离开深锁重重的汴京宫禁。他身披皮甲,跨上战马,径向西北边陲而去。一个宦官佩带节钺、实际掌控大宋主力军权的大幕,由此正式拉开。
03崇宁二年(1103年)四月,秦凤路与熙河路的调兵符印频频转递,熙州(今甘肃临洮)城外旌旗蔽日。
在宰相蔡京的主持下,朝廷正式下达进兵诏令,重启河湟开边之役。主帅之位授予了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王厚。王厚乃神宗朝开边名将王韶之子,通晓西北山川形胜,熟悉诸部情伪。而监领全军生杀与进退之权的,则是初次以监军身份巡边视事的入内供奉官童贯。
宋军集结了关陇各路精锐及熟户番兵共十万众,号称十五万,自熙州出塞,顺洮河而下,直指湟州(今青海乐都南)。
青唐吐蕃诸部闻讯,首领溪赊罗撒聚集本部精兵,并勾结西夏步骑数万人,列阵于湟水北岸,沿山筑垒,扼守险隘以拒宋军。五月,两军在湟水两岸对峙,营垒相望,刁斗夜惊,大战已在旦夕之间。
就在前锋各部整肃器械、择定次日五更强渡湟水的关键时刻,后方一骑快马沿驿道疾驰冲入中军大帐。
来骑送呈的不是中书省的军令,而是一封来自汴京大内、加盖御前朱印的火急手诏。
营帐之内灯火通明,王厚与童贯一同拆开朱封。展开绢帛,内中文辞令在场诸将尽皆失色。原来数日之前,汴京禁中福宁殿突发大火,延烧数阁。徽宗赵佶自幼笃信道教符谶之说,以为宫室起火乃上天示警,主征伐不祥,遂连夜降下手诏,严令前线大军即刻停战撤兵,各还本镇。
王厚久经行伍,深知违逆御笔手诏乃满门抄斩之罪,当即叹道:“主上以此意降诏,若强行出战,胜则罪不可逃,败则祸灭九族。军旅不可动,当速发班师之令。”
大军临敌撤退,历来是兵家大忌。十万大军背临大河,退路狭隘,一旦回撤,对岸数万蕃汉铁骑顺流半渡掩杀,宋军必全军溃烂,重演元丰年间永乐城全军覆灭的惨剧。更重要的是,童贯初任监军,若寸功未立便狼狈引退,他苦心经营数十年才走出的深宫前程,便将就此断送。
帐内诸将屏息垂首,气氛骤冷。童贯身着锁子甲,身材高大挺拔,下颌稀疏的短须在油灯下微微抖动。他没有同王厚争辩,亦未显露惊惶之色,而是当着诸将的面,伸手将那封盖着朱印的手诏叠成三折,俯身塞入了自己足下的牛皮长靴筒内。
王厚惊愕注视:“监军何意?此乃御笔手诏!”
童贯缓缓直起身躯,目光如铁,朗声对帐内诸将说道:“手诏言明,贼势虽盛,天意助顺,命诸军奋勇前驱,速破贼垒,毋得迟滞失机!”
此言一出,王厚心中明知童贯公然欺瞒,但面对这位天子跟前手握监斩之权的内臣,王厚亦被其决绝之气所慑。王厚沉思良久,自知此时撤退必遭覆顶之灾,遂不再追问靴中诏书,拔出佩刀直插案头,传令三军按原定方略渡水。
五更时分,晨雾未散,宋军鼓角齐鸣。神臂弓与床弩自南岸万弩齐发,压制对岸守军,步骑大军架设浮桥强涉湟水。敌军未料到宋军在天子降旨撤军的关口竟敢发起全面突击,仓促应战之下阵脚动摇。宋军重铠甲士冒矢石登岸,直扑敌营。经过一日鏖战,斩杀西夏与吐蕃悍将数名,斩首四千余级,溪赊罗撒大败溃逃,余部降者万计。
宋军乘胜追击,一举收复湟州城。次年四月,童贯与王厚分兵并进,复拓地数百里,克复鄯州(今青海西宁)。徽宗随即将鄯州改名为西宁州,湟州改名为开导城。至此,自熙宁以来断续未决的河湟重地,尽数划入大宋疆土。
捷报传抵汴京,徽宗大喜过望,在宣德门举行受俘大典,文武百官称贺。
大军班师还朝,童贯入禁中崇政殿行朝觐之礼。待殿内侍从退散,童贯脱下足下长靴,双手捧出那道早已被战阵汗水浸透、折痕发黑的撤兵手诏,跪伏于徽宗御座之前,叩首顿首道:
“臣昔在湟水,臣下万命悬于一线。若遵诏撤军,十万将士必尽膏草野,西陲重器尽归贼手。臣擅藏明诏,欺罔至尊,罪当万死。今特纳还手诏,请陛下正臣死罪。”
徽宗手抚微汗尚存的残诏,注视着伏于殿阶之下的童贯,心中不仅毫无怒意,反而暗自赞赏。自神宗以来,大宋边关文官遇事推诿、武将畏葸不前已成积弊,如童贯这般敢于独断其任、以死求功的内侍,在朝中绝无仅有。徽宗当即命童贯起身,不仅未降一字切责,反叹其“临机专断,有古良将风”。
崇宁三年(1104年),宋徽宗正式降诏,升童贯为景福殿使、襄州观察使,特许其佩金带。不久,进拜定国军留后。
凭借靴中匿诏的一场险胜,童贯彻底打破了宋初以来宦官不得超授高阶武职的常制。自此,大宋西北六路兵马的统辖大权与黜陟之柄,尽入这名内侍之手。
04河湟拓地之后,童贯在关陇大地的权势日渐稳固。大观、政和年间,他以宣抚使的身份坐镇熙河、秦凤、鄜延诸路,统领整个陕西六路边防。
宋朝自建国以来,祖宗家法对武将与内侍防范极严,边关重权皆委于文臣经略安抚使。然而童贯手握徽宗亲信与宰相蔡京的外援,在西北横行无阻。文官守臣凡有违逆其意者,往往被弹劾罢黜;边关武将若想升迁补缺,皆须先入童贯门下。
为彻底把控军权,童贯借平定边患之名,打破三衙禁军与地方厢军的定制,在西北诸路挑选骁勇善战的番汉健卒,组建了一支专属于其个人节制的私兵——“胜捷军”。这支军队人数达数千之众,皆给双饷,器甲精良,只听童贯一人调遣。至此,童贯在西陲已成尾大不掉之势,隐然有割据一方的威权。
然而,边功日隆的背后,虚报与冒领渐成常态。
政和末年,西夏国主李乾顺屡次遣兵犯边,宋夏在横山一带修筑城寨、争夺要冲。重和元年(1118年),西夏重兵再次围攻震武城,西北警报频传。时任太保、领枢密院事的童贯急于在朝中树立不赏之功,决意发动一场大规模攻势,拔除西夏横山屏障——统安城。
在关陇诸将中,童贯最为忌惮、又不得不依仗的,是熙河路都统制刘法。
刘法行伍出身,沉毅多谋,勇冠诸军。他在西北与西夏血战数十载,每战必身先士卒,西夏人见其旗号皆心怀戒惧,私下称其为“天生神将”。但在童贯眼中,刘法刚直不阿,不肯随行谄媚之事,早已成为其统摄西军的一大阻碍。
重和二年(1119年)春,童贯在熙州帅帐召集诸将议事,指着舆图上的统安城,严令刘法出兵克敌。
刘法躬身据理力争:“统安城深池固,扼西夏险道。据斥候密报,西夏晋王察哥已聚数万精骑设伏于侧。今我军粮饷未充,士卒困顿,深入敌境数十里攻坚,乃自投死地。若强行出战,必遭覆灭。”
童贯端坐于虎皮大椅之上,面色阴沉。他指着刘法,声色俱厉地斥责:“君前日言统安可取,今大军陈前,却自沮军心,意欲何为?莫非欲以通敌之情示我乎!”
在大宋军律之中,“沮军”与“通敌”皆是诛灭九族的重罪。帅帐内诸将屏息,无一人敢为刘法进言。
面对这顶足以灭门的罪名,刘法仰天长叹,双目尽赤:“相公欲杀法,法安敢爱死!”言罢,刘法不再争辩,按刀出帐,带领所部两万余步骑出塞。
大军进至统安城下,正如刘法所料,西夏晋王察哥率铁鹞子精骑倾巢而出,截断宋军粮道,从四面合围。宋军力战三日三夜,箭矢耗尽,外无救兵。在突围混战之中,刘法战马失足坠入山谷,摔断双足。西夏伏兵赶至,将这位威震塞外的西北名将斩首,并将首级挑于长矛之上绕阵示众。
两万余西军精锐尸横荒野,几乎全军覆没。
统安城惨败的消息传回熙州,关陇震骇。刘法乃西北军魂,他的一死,等于折断了大宋西军的脊梁骨。童贯深知丧师大帅必获重罪,当即拔剑下令,将逃回的数十名残卒斩首灭口,封锁一切通往京师的军报要道;随后,他命令偏师出击斩杀数百西夏游骑,将首级送往汴京,反报为“击退夏寇之偏捷”,将刘法之死谎称为“临阵失踪”。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数万将士骨埋荒原,家眷哭声盈路,西军诸将心怀愤怨。陕西转运使与数名监司官员暗中遣心腹快马绕道入京,将统安城丧师、逼死名将、冒功隐匿的真相具结成文,密递台谏。御史台与谏官台的弹劾折子如雪片般飞入崇政殿,直指童贯“擅开边衅、屠戮名将、欺君罔上”,依律当斩于市。
熙州中军大帐内,炉火渐熄。桌案之上,来自汴京内线探报密信堆积如山,皆言朝中群情汹汹,即便是宰相蔡京亦难在物议沸腾之下保全童贯。童贯坐于案前,握刀之手微颤,他清楚,一旦朝廷勘问使臣抵达,自己二十年积累的权势、家财,乃至这颗头颅,皆将化为乌有。
三更时分,大帐之外蹄声由远及近,撕破了深夜的寂静。一名汴京皇宫特遣的押班内侍,手捧一具以明黄色紫绫紧紧缠裹、加盖天子御宝的密匣,在十余名御前禁卫的护送下直入帅帐。
童贯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扑通跪倒在地,已做好接领夺职问罪诏命的准备。
然而,内侍展开的,并非枢密院的问勘文书,而是一道由宋徽宗赵佶亲笔书写的瘦金体御札。
御札展开,赫然悬着大宋先帝宋神宗当年深藏于内府的一道朱笔誓约:
“能复全燕者,虽异姓亦可封王。”
尚未等童贯从震愕中回过神来,内侍一挥手,两名带刀禁卫推搡着一个披头散发、被牛筋绳索紧紧反绑的中年男子走入帐中。
男子扑通跪倒在童贯脚下。内侍低声道:“此人乃辽国光禄卿马植,燕云汉人世族,弃辽投宋,由臣等自登州海路密押入京。官家已御览其策,特将此人与先帝誓诏送抵帅帐,交付太保。”
马植缓缓抬起头,自被剪开的衣襟内衬中,掏出一幅以羊皮绘制的北疆山川城防绝密舆图。
马植膝行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诱惑:“辽帝荒淫,天祚失德,女真铁骑已破黄龙府,大辽覆亡就在朝夕!太保若按此图,引大宋之兵浮海结连女真,南北夹攻,燕云十六州唾手可得!”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童贯:“西陲失一统安城算得什么?损两万兵马又算得什么?只要燕京城破,太保便是太祖、太宗朝以来未曾有过的开疆异姓王!官家不问统安之事,亦不降罪责,只问太保一句话——敢不敢接下这复燕之局?”
烛火摇曳,照亮了羊皮舆图上那座代表燕京析津府的红色方印。童贯盯着案头那道“异姓封王”的先帝密诏,又看向脚下这个能让北宋百年盟约彻底化为齑粉的辽国叛臣,一时间,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05宣和元年(1119年)冬,在童贯的全力举荐下,辽国叛臣马植被宋徽宗秘密召入汴京延福宫。
马植深通辽国内政弊端,向徽宗详细陈奏联女真以图燕云之策。徽宗深纳其言,赐马植国姓赵氏,后赐名李良嗣,除秘书丞,授比部郎中。在童贯与蔡京等人的极力推动下,北宋朝廷派出以登州知州马政为首的使团,乘海船自登州渡海,远赴女真驻地,与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商定南北夹攻辽国之盟约——史称“海上之盟”。

至宣和二年(1120年)秋,童贯被正式拜为太保,兼领枢密院事,总督北伐大军。关陇西军精锐数万人被成批调往河北前线,粮草军械自开封水运北上,二十余万大军已在白沟河以南的大平原上完成集结,北伐之势已成。
然而,大军未及出界,东南半壁江山却突遭大变。
自宋徽宗崇宁年间设立“应奉局”与“造作局”以来,苏州朱勔等人借采办花石纲之名,在江浙一带大肆抄没民产、拆毁民居、逼索钱财,东南百姓早已怨声载道。宣和二年十月,睦州青溪县(今浙江淳安)人方腊托名明教,聚众起事,公开号召诛杀朱勔、推翻宋廷。
江浙承平日久,地方厢军缺乏操练,闻风溃散。方腊大军进展极快,旬月之间连克睦州、歙州、杭州、处州等六州五十二县,聚众达数十万之巨。东南重镇相继陷落,运河漕运断绝,京畿米价飞涨,宋廷震骇。
面对半壁动荡,宋徽宗不得不下诏暂罢江浙花石纲,并严旨暂缓北伐,改任童贯为江浙淮南等路宣抚使,以名将王禀、刘延庆、辛兴宗为统制官,调集原本用于攻燕的十五万精兵迅速南下镇压。
宣和三年(1121年)正月,童贯统率大军渡过长江。
西军常年与西夏铁骑交手,行阵严整,装备有破甲威力极强的神臂弓与长槊。江南义军虽众,但多为赤手空拳的农夫,缺乏铁甲与器械。二月,宋军进逼杭州,前锋王禀部登城肉搏,收复杭州城,斩首万余级。随后,大军分路合围,连破秀州、婺州,将方腊残部步步压缩回其发迹之地——青溪县梓桐岭一带。
四月,宋军推进至青溪帮源洞前。
帮源洞深处重山峡谷之中,山道狭隘,两壁如削,洞穴相通,幽深险阻。方腊率领数千骨干退守洞中,依险设伏,抛掷巨石檑木,宋军数次强攻皆死伤惨重,粮道亦屡遭袭扰。童贯立于中军帐前,限令三日之内必须破洞拔寨,否则从严治罪。
此时,隶属于统制官刘延庆麾下的低阶裨将韩世忠挺身而出。
韩世忠当时不过是一介偏桥统领,但他深谙山川地形,自幼勇力绝伦。趁着夜色与山涧晨雾,韩世忠身披轻甲,只身攀附绝壁藤蔓,自后山悬崖潜入帮源洞深处。他寻得洞内哨探通路,潜行深入,手持长矛连毙数名守卫,直闯方腊驻足的岩穴大帐,生擒方腊及其妻邵氏、子方毫等核心头目。
然而,正当韩世忠将方腊等人押解出洞之际,洞口却被另一路宋军重兵阻断。
领军堵住洞口的,正是童贯麾下最为倚重的亲信大将——统制辛兴宗。
辛兴宗深知生擒方腊乃是不赏之奇功,足以加官晋爵。他依仗兵多势重,蛮横下令本部兵马将韩世忠团团围住,强行自其手中夺走方腊及其家眷,并严辞叱退韩世忠,将生擒方腊的首功尽数记入自己账下。
韩世忠愤恨难平,径直赶往大营投书告发,陈明生擒方腊之实情。
帅帐之内,童贯手按案卷,心知肚明。论实情,确实是韩世忠冒死斩关擒贼;但论私利,辛兴宗乃是他在军中一手培植的心腹干将,而韩世忠不过是一介微贱校尉。在童贯的权衡之中,这桩泼天大功绝不能落入一个无名小卒手中。
童贯当即批下钧令,将韩世忠的战功压制为寻常升转,仅除授承节郎(从九品低阶武职);而将生擒方腊之首功,明明白白报给了辛兴宗。
四月二十七日,方腊等三十九名头领被装入重枷木笼,由童贯亲军押解,走运河水路解送汴京,于八月斩首于市。
历经四百余日的东南大乱就此平息。大军凯旋抵京,宋徽宗大喜,认为童贯数月之间剪除东南大患,挽狂澜于既倒,遂颁下殊典:进拜童贯为太师,改封楚国公。
至此,年已六十有七的童贯,在文武两道已登顶峰——身为内侍,身兼太师虚衔、领枢密院事、握西军兵符,封楚国公。在大宋官制体制内,他已走到了除宗室以外所能达到的极限。
但在童贯眼中,这些依然不够。先帝宋神宗深藏大内的誓言日夜盘旋在他心头:唯有收复燕云全境,方能越过祖宗家法,破天荒拜受异姓王爵。
东南狼烟方熄,未等将士解甲休整,童贯便再次向徽宗请缨。宣和四年初,平定方腊的兵马被再度驱驰北上,与早前驻屯河北的部队合兵,直逼宋辽边境。早已注定震荡两朝国运的北伐大局,在这名太师宦官的催动下,无可逆转地拉开了战幕。
06宣和四年(1122年)四月,平定江南归来的童贯重新回到北方前线,大军驻屯高阳关。宋徽宗正式降诏,命童贯总领河北、河东路宣抚使,以老将种师道为都统制、王渊为前军统制,统领步骑大军共计十五万人,加上运粮夫役与河北各镇厢军,号称二十万,誓师北伐。
此时的辽朝在女真金军的连续打击下,已至分崩离析的边缘。天祚帝耶律延禧仓皇逃入夹山,留守南京析津府(今北京)的辽国皇族耶律淳被群臣拥立为帝,史称“北辽”。镇守析津府前线的,是辽国最后的宿将——奚王萧干与大将耶律大石。
大军进至白沟河北岸之前,种师道曾力谏童贯不可轻启战端:“辽为我兄弟之国,结好逾百年。今乘其危而攻之,既失信义;且塞北残兵背水一战,困兽犹斗,胜负未可知。不如按兵不动,谨守封界,坐观其变。”
童贯已至花甲之年,心中唯有神宗“复全燕者封王”的誓言,根本听不进持重之言。他当即呵斥种师道怀有退缩避战之意,强令全军涉水渡过宋辽旧界白沟河,直扑辽境。
五月,宋辽两军在白沟河两岸摆开阵势。
宋军看似旌旗漫天、甲仗明亮,但内部军心涣散。江南征伐耗尽了将士元气,河北禁军承平日久,更缺乏硬战训练。反观对岸的耶律大石与萧干,麾下虽仅有数千奚人与契丹精骑,却是久经边阵的哀兵。
两军接战,萧干亲率精骑发起冲锋,绕击宋军侧翼。前阵步卒尚未排定拒马枪阵,便在敌骑突击下发生动摇。阵中将领辛兴宗等人率先引骑后撤,主阵随即陷入慌乱。
数万宋军在白沟河滩上自相践踏,兵败如山倒。辽军趁势掩杀,宋军溃退数十里,遗弃军资器械堆积如山,士卒尸骸壅塞河道,《宋史》载“死者不可胜计,白沟之水为之不流”。若非种师道引亲兵拼死退守雄州城门,北伐主力险些全军覆没于关南。
初战惨败,童贯震怒之下,将战败之责尽数推卸给种师道,上奏朝廷革除其兵权、勒令致仕,改以其亲信刘延庆为都统制,重整大军再攻。
同年秋,童贯严令刘延庆率十万大军再次渡过拒马河,进逼良乡。萧干设下疑兵之计,在营寨中多置灯火、敲击空竹,亲率三千精骑沿小径夜袭宋军粮道。刘延庆望见后方火起,以为金兵与辽军大队抄截后路,竟不发一令,率先弃营逃奔。统帅一退,十万大军顷刻化作无头苍蝇,在黑夜中自相残杀逃命,一路伏尸百余里,北伐宋军精锐在此役中彻底瓦解。
战报送抵雄州中军大营,童贯面如死灰。
两战皆墨,全军崩溃,二十万王师竟连残辽的数千偏师都无法战胜。这等丧师辱国的败局,一旦实情传回汴京,即便有蔡京在朝中周旋,他也难逃言官弹劾与御史台的严惩。
绝境之中,童贯做出了一个关乎大宋国运的决定:向金人乞师。
童贯越过朝廷枢密院,密遣使者赵良嗣星夜驰赴居庸关以北的金军大营,面见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使者言明:宋军不便深入燕山,请金军从北面出兵攻打析津府,待功成之后,宋朝愿依约定如数奉上巨额报酬。
完颜阿骨打早将宋军在白沟河与良乡的惨败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女真将领原本对这个占据中原百余年的天朝大国心怀忌惮,如今亲眼目睹其二十万大军竟不堪残辽一击,对宋朝的轻蔑之意油然而生。
宣和四年十一月,金军铁骑毫无阻碍地越过居庸关,数日之内便破城攻陷燕京析津府,萧干战死,耶律大石率残部西遁。
金军破城之后,完颜阿骨打并未将燕京完好归还宋朝。金太祖下令:将燕京城内的所有宋辽遗官、富室大户、精巧工匠及数万青年男女,连同城中官私库藏、金银财宝,尽数掳掠北迁;撤军之际,甚至拆毁了城内的宫室楼阁与防守设施,只留下一座人口散尽、满目疮痍的残破空城。
不仅如此,金人抓住童贯急于回京报功的心思,在谈判中漫天要价。为接下这座空城,童贯被迫代表朝廷与金国签署了极其苛刻的交割协定:
一、宋朝向金国交纳“代税钱”(即买城赎金)一百万贯; 二、每年原纳辽朝的岁币(银二十万两、绢三十万匹),改交金朝; 三、另加“燕京代税银”每年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宣和五年(1123年)四月,一百万贯赎城钱由河北各府库调拨解送至金军大营。金兵装载着金银财物与几十万人口呼啸北去,将析津府空城移交宋军。
为了掩饰惨败与割地买城的丑闻,童贯在接收燕京城当日,事先派心腹自内地运来大批布匹缎带,强令随军士卒将残破的街道装饰一新;又自雄州、霸州搜罗了数千名饥寒交迫的边地流民,换上新衣,发给铜钱,排布在御道两侧。
在宋军鼓角吹奏声中,童贯身披锦绣战袍、跨乘高头大马入城。四周“遗民”按照排演好的节拍,手捧酒壶干粮,跪拜于泥泞之中高呼万岁。
入城当夜,童贯在残破的辽国南京留守司大堂上秉烛挥毫,写就了一篇文辞华美的《复燕捷奏》。奏疏之中,白沟惨败与百万赎金之事被抹杀得一干二净,通篇皆是王师威加塞北、契丹望风纳土,极尽描摹“燕山士女箪食壶浆,以迎大宋王师”的盛景。
捷报由八百里加急驿骑飞递汴京。童贯站在空荡荡的燕京城楼之上,北望风沙,南眺中原,他心里十分清楚,这座耗费民脂民膏买来的死城,即将为他换来朝思暮想的那顶异姓王冠;但他同样未曾料到,北方荒原上目睹了这一切的女真铁骑,已经将目光落在了没有遮拦的中原大地之上。
07宣和五年(1123年)夏,汴京城中为了庆贺“收复燕云”举行了盛大的朝贺典礼。
宋徽宗赵佶亲临宣德门,御笔题写“复燕山府”匾额,将接收自金军手中的燕京析津府改名为燕山府,以示祖宗疆土终归版图。文武百官身着吉服,进表称贺。徽宗自以为完成了太祖、太宗以降百余年未竟之大业,下令在延福宫大宴群臣,赏赐无数。
然而,对于如何封赏主导此事的童贯,朝中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按宋神宗当年的遗誓,“能复全燕者,虽异姓亦可封王”。但大宋立国以来,除开国元勋、外戚或死后追封者外,生前拜王者屈指可数,由宦官晋封王爵更是前所未闻。中书省与给事中、御史台多有进言,认为宦官位极人臣已干法度,若再假以王爵,祖宗之法荡然无存。
徽宗却执意践誓。在徽宗看来,神宗誓言不可违逆,且童贯收复疆土,功盖当代。
宣和七年(1125年)五月,宋徽宗正式降下明诏:册封特进、太师、领枢密院事童贯为广阳郡王。
一道黄绫圣旨送达枢密院,童贯身着蟒袍,伏地拜受。自汉唐以降千百年间,宦官身居最高军事长官“领枢密院事”、位列太师,且在生前以军功拜受异姓王爵者,仅童贯一人而已。此时的童贯已年过古稀,颌下的短须尽数花白,他站在汴京权力的最高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与行伍,声势赫赫,无人敢撄其锋。
可是,这座用一百万贯代税钱和岁币买来的燕山府,根本不是一道屏障,而是一处门户大开的死局。
金军撤出燕山府前,掠走了所有壮丁、官吏、工匠与粮草,留下的是一座空无存粮的空城。为了驻守边防,童贯不得不引狼入室,倚重自辽国投降而来的将领郭药师及其麾下的“常胜军”。郭药师为人反复无常,童贯为笼络其心,奏请朝廷拜其为燕山府路检校少保、同知燕山府事,赐予巨额金帛,许其在燕山专制兵马。整个北疆防务,实际上全系于降将一人之手。
更致命的是,北伐一役彻底暴露了大宋的虚实。
宣和五年秋,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在回师途中病逝,其弟完颜吴乞买继位,是为金太宗。在金国朝堂之上,主战的二皇子完颜宗望(斡离不)与国相完颜宗翰(粘罕)等人对宋朝的态度发生了根本转变。他们曾亲见二十万宋军在白沟河被数千辽军击溃,又见宋廷卑躬屈膝以巨资赎买空城,深知大宋中原兵备废弛、将帅无能。
不久,因平州降金将领张觉反叛、暗中投奔宋朝一事,宋廷处事犹疑,既受其降表,又在金人施压下斩张觉首级送金,导致塞北汉人降军人心涣散,也给了女真南下的借口。
宣和七年(1125年)十月,金太宗正式下诏伐宋,分兵两路长驱南下:
西路军由完颜宗翰统领,自云中(今山西大同)出发,直扑太原; 东路军由完颜宗望统领,自平州挥师西进,直取燕山府。
战端骤起,大宋北疆防线在女真铁骑面前如汤沃雪。
十一月,完颜宗望前锋抵达燕山白河。被童贯寄予厚望的郭药师率常胜军迎战,仅一战便大败。郭药师见大势已去,未作迟疑,当即率部倒戈降金,不仅献出了整座燕山府,还甘充金军前驱,为完颜宗望引路南下,直指汴京。
与郭药师一同降金的,还有童贯留驻北方的数万精良军械与防守舆图。自燕山至黄河以北,再无坚城可守,各州县守臣望风披靡。
与此同时,身在太原的童贯得知金军大举南侵,早已方寸大乱。此前朝廷因边境不安,命童贯以广阳郡王之尊再度兼领宣抚使,巡视太原防务。然而,当完颜宗翰的大军压境、将太原城团团围困之时,这位号称掌兵二十年的枢密长官并未登城督战,亦未分调兵马布防阻截。

太原守将王禀等人力劝童贯坐镇太原以固军心,童贯却面色如纸,仓皇言道:“老夫身为枢密使,当归京师料理天下军机,岂可留于孤城之中!”
十二月,童贯不顾全城军民挽留,弃守太原,带领其亲随“胜捷军”数千骑兵拔营南奔。主帅临阵脱逃,关隘守军军心溃散,黄河以北的重镇纷纷失守。
童贯苦心经营二十年的西北边防与耗费万金买来的北疆屏障,在短短两月之内彻底崩溃瓦解。女真铁骑尾随其后,前锋游骑已在隆冬的风雪中,踏上了黄河岸边的冻土。
08宣和七年(1125年)十二月,完颜宗望率金军精骑长驱渡过黄河,汴京危在旦夕。
宋徽宗赵佶在惊恐之中仓促降诏内禅,传位于皇太子赵桓,即宋钦宗,改元靖康。徽宗自称“教主道君皇帝”,以“往亳州烧香还愿”为名,连夜收拾行装南逃避难。从太原前线逃回京师的童贯,并未留在汴京听候新帝差遣,而是带着其一手豢养的数千名“胜捷军”精骑,寸步不离地护卫在太上皇身侧,合兵南下。
大队人马逃至泗州(今江苏盱眙与安徽泗县交界处),前路横亘着淮河。为保太上皇渡河,官军在淮水之上架设了浮桥。
当太上皇的车驾与童贯的胜捷军渡至南岸后,留在北岸的局势彻底失控。随行护驾的数百名皇宫禁卫、低阶内侍以及大批官员家眷,眼见金兵铁骑在后,生恐被弃于江北任人屠戮,哭喊喧嚣,争先恐后地涌上狭窄的浮桥。浮桥承受不住拥挤,绳缆剧烈晃动,行进迟滞。
策马立于南岸桥头的童贯见状,既担忧浮桥被乱军压断、阻绝后续退路,更怕聚集的逃兵招引金军游骑追击,危及自身性命。
童贯手按佩刀,毫无迟疑地下达了格杀令。他命胜捷军军卒弯弓搭箭,朝着北岸自己朝夕相处的皇家禁卫与随从连环齐射。
箭雨之下,哭号震天。百余名禁卫侍从当场中箭倒地,鲜血染红桥板,落水淹溺者不计其数。《三朝北盟会编》载当时惨状为“道路流涕,行宫震骇”。待箭矢射尽,童贯挥斧斩断浮桥缆索,任凭残存的军民在北岸绝望呼号,自己则护拥着太上皇的舆驾直奔镇江而去。
然而,这名权宦的退路,并未因淮河的鲜血而变得平坦。
靖康元年(1126年)初,金军在李纲等人的组织抵抗下暂时退兵,宋钦宗逐渐在汴京坐稳皇位。国难当头,天下怨气沸腾。太学生陈东率诸生伏阙上书,直陈误国乱政之原委,将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并列为“六贼”,其中童贯被士民公认为启衅丧师之首恶,朝野上下要求诛杀童贯的呼声日甚一日。
宋钦宗为了收揽人心、稳定大局,下诏对这批昔日权臣展开清算。
朝廷降下的惩黜之旨接二连三:先是削去童贯的广阳郡王爵位,降授左卫上将军;旋即勒令其致仕,剥夺兵权;紧接着贬为昭化军节度副使,责令于郴州安置;未及数日,再贬英州,继而诏令流放至偏僻险恶的岭南吉阳军(今海南三亚一带)。
童贯交出了胜捷军的符节,被剥去重重蟒袍官服,形单影只地踏上了南迁流放之路。即便如此,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者心底仍存有一线侥幸。他倚仗太上皇赵佶尚在江南,自以为这不过是新旧交替时的例行贬黜,只要保住性命,日后未必没有起复的机缘。因此,他沿途故意放缓车马行程,在江西、广东驿道之间逶迤慢行。
宋钦宗深知童贯执掌枢密军权二十年,在西北与行伍间党羽盘根错节,若任其留驻岭南,极易勾连亡命之徒聚众作乱。
靖康元年秋,钦宗密召监察御史张澂入殿,授以御札,令其兼程南下,相机就地诛灭童贯。
张澂仅带十余名精壮从卒,昼夜兼程,终于在岭南南雄州(今广东南雄)的一处驿舍内追上了童贯的车驾。
时年七十二岁的童贯,须发已尽数苍白。张澂见其身侧仍有数名忠心耿耿的旧部死士随侍,深知若当面宣读诛戮诏书,恐逼其铤而走险,拔刃拒捕。
张澂收敛锋芒,并未携兵刃直闯,而是遣人先行入内通报,称:“朝廷知太保蒙冤远谪,官家特遣御史驰送御茶、御药,有密旨宣谕,将召太保还京复职。”
驿舍内的童贯闻报,大喜过望。他自以为太上皇赵佶已在临安施压奏效,朝廷终于回心转意。老迈的童贯忙令左右整设香案,换上残存的整洁衣冠,步出正堂,双膝跪伏于尘土之中,准备接领恩诏。
张澂步入庭院,立于阶前,自袖中缓缓抽出的却是一轴朱笔御札。御史面色骤变,厉声宣读天子密旨,历数童贯“结党祸国、启衅丧师、伪造战功、败坏祖宗法度”等罪状,宣告“着即就地斩首,以谢天下”。
跪于地上的童贯惊骇抬头,方欲呼喊护卫,阶旁的精壮武士已抢步上前。一柄铁骨朵迎面重重击下,砸碎了童贯的肩骨,将其当场扑翻按倒在地。刽子手随之抽出短刃,死死踏住其颈项,手起刀落,将这颗长着稀疏胡须、苍老而坚硬的头颅生生割断。
鲜血喷涌,渗入了南雄州驿舍前的黄土之中。掌兵二十载、进封异姓王的煊赫岁月,至此戛然而止。
张澂命人取来陶匣与浓盐卤水,将童贯的首级浸泡防腐,封存匣内,随即便乘快马换乘驿骑,日夜兼程疾送汴京。
数日后,汴京宣德门外搭起高木。这颗苍老泛白的首级被长绳系起,高悬在城门楼正上方示众。汴京城内的军民百姓聚观于城下,奔走相告,欢呼称快。
然而,杀一个童贯,挽救不了早已倾颓的社稷。他用谎言编织的平燕大功、用巨资买来的残破空城,以及在白沟河与太原城下彻底烂掉的大宋军防,早已将大宋虚弱至极的躯壳完完全全暴露在了北方强敌的刀锋之下。
宣德门上的这颗头颅,在秋风与冷雨的侵蚀下渐渐风干枯槁。
数月之后,靖康二年(1127年)初春,金国大军再次跨过黄河,攻破汴京城池。北宋宗庙社稷彻底覆灭,徽钦二帝蒙尘北狩,中原大地沦为废墟。昔日悬首示众的宣德门楼,终在漫天烽烟与铁骑践踏声中,迎来了它亲手种下的亡国之劫。
(完)
参考资料
《宋史》
《宋会要辑稿》
《续资治通鉴长编》
《三朝北盟会编》
《铁围山丛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