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高校教师我基本见证了中国高考扩招的全过程，也有很多感悟，既然已经盖棺，那么说一下定论吧。
很多年轻人对中国那个年代并不了解，虽然时间并不久远，但是因为社会变化实在太快，变化实在太大，所以理解高考扩招改革一定要结合时代背景。
那个年代，大学生还是被称为“天之骄子”的时代，是典型的精英教育。
但是，上个世纪最后一年，1999年，中国的高校一夜之间多招了51万人。
那年之前，1998年全国普通高校招生108万；1999年，招生159.68万——同比增加51.32万，增幅47.4%。一夜之间，大学的门槛矮下去半截。这不是一次温和的调整，是一次豪赌。赌的是中国能不能用教育，把人口红利换成人才红利，把就业压力换成发展后劲。
从此以后，高等教育从精英化走进大众化。1998年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只有9.8%，连一成都不到；1999年到了10.5%；2002年突破15%，正式进入大众化阶段；2010年达到26.5%；到2019年，毛入学率冲到51.6%——进入普及化阶段。中国用17年时间，走完了发达国家一般30年才能走完的路。多少人靠这一扩招，从农村、从工厂、从街巷里走进了大学的门。你算算，这背后是多少个家庭的翻身账？
从此以后，阶层流动变快。扩招之前，大学是个稀罕物，谁家孩子考上大学，整条街都来道喜。扩招之后，它从"天之骄子"的窄门，变成"普通人家"也够得着的梯子。这条梯子不稳，但它是有的。一个农家子弟能靠高考改命，一个下岗工人的孩子能靠学历翻身——这条路，是扩招给铺的。你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你不知道这张文凭对一个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
应对1997、19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出口受阻，内需不足，国企下岗工人潮涌。怎么把青壮年的就业压力往后延？最好的蓄水池就是高校。多招50多万学生，等于把同等数量的就业压力推迟三四年。这是缓兵之计，但管用。你品品，这不是阴谋，是阳谋——但阳谋不等于无代价。
从此以后，高校自身的现代化。扩招逼着高校搞后勤社会化、共建调整、合作合并。1998年提出"985"，要建世界一流大学；之前1992年的"211"工程，已经先动了。一夜扩招带来的，是食堂承包、宿舍公寓化、多校区办学——大学生的生活，从此不再那么苦。这一点今天在校的大学生未必感觉得到，但你让一个90年代初入学的师兄给你算账，他一定点头。
但是，账的另一面不能不算。
第一个问题是教学质量的稀释。生师比从1998年的11.6:1提到1999年的13.4:1；校均规模从3335人涨到3815人——本科院校5275人、专科院校1975人。一个老师要带的学生更多了，一间教室要挤进去的人更多了，板书不够用、多媒体凑合上、实验课分组越分越稀——这些都从扩招那年开始，慢慢成了常态。扩招是大势所趋，但是大势一起来，谁都来不及准备。你要是2000年前后入学的，翻翻当年的课堂笔记，就知道什么叫"扩招的味道"。
第二个问题是学历的贬值。你以为多一张文凭就多条路，殊不知文凭一多，路就卷起来了。20年前本科生就能进好单位，现在硕士起步、博士扎堆。当年大学生是"天之骄子"，后来变成了"孔乙己的长衫"。学历通胀，是扩招的副作用中最持久的一种。你拿今天的招聘门槛倒推二十年前，你就懂了。
第三个问题是扩招本意里的那一层——把教育当就业的蓄水池。1999年扩招，是在亚洲金融危机余波里、在国企下岗潮里做出的决定。它的首要动机里，"延缓就业"四个字，比"提升国民素质"更靠前。这不是阴谋，是阳谋——但是阳谋不等于无代价。代价就是，扩招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教育工程，它掺着就业工程的私心。但是，掺了就业工程的私心也不等于动机全错——把就业压力延后三四年给改革争来了时间窗，也是事实。你站在讲台上，就知道有些学生是被"延岗"延进大学的——他自己未必想读，但他没别的去处。
账分到这里，你会发现，这是一场不能简单用"利大于弊"或"弊大于利"总结的豪赌。
利是真的利：中国有了世界最大的高等教育体系，有了世界最大的工程师队伍，有了从精英到大众到普及的跨越。
弊也是真的弊：教学质量稀释了，学历贬值了，专业虚胖了，学费涨了，就业延后只是延后不是解决。
但是，最该警惕的，是把这场扩招美化成"全是好事"——那是教育部门的功劳簿；也不该把它贬成"全是坏事"——那是一代青年人的失意账。
它是一场豪赌。赌对了一半：中国确实换了人才红利，确实撑起了产业升级，确实给了几代人阶层流动的梯子。赌输了一半：教学稀释、学历贬值、就业延后只是延后——这些账，今天还在付。但是，"延后不是解决"也不能反过来否定"延后"本身的价值——它给改革争来的三年时间窗，是真金白银。
它是中国教育的"成年礼"。成年礼从来不是无痛的：从那以后，中国的高等教育不再是小而精的精英玩具，而是大众化的大众工具。但是，工具的磨损不能全让工具自己扛——高校也是被推着跑的。工具就得承重，承重就得有磨损。磨损不是罪，承重才是本事。
你怎么看这场扩招，不是看你今天站在哪——是站在大学的门里，还是站在大学的门外；是站在讲台上，还是站在流水线上。立场不同，账单就不同。但是有一件事是共同的：这场扩招，改变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走向。
本人高校教师。站在讲台上这些年，我送走了一批批学生，也看着一届届新生踏进校门。我不替扩招唱赞歌，也不替它唱挽歌。我只替那几千万被它改变命运的年轻人记一句账：这条路，是你们走出来的；这条路，也是你们扛下来的。利与弊，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分清这两面，比分清"对"与"错"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