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年,在称帝两年之后,袁术在曹操的围困下走投无路,最终绝望而死。
袁术究竟因何而死?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袁术绝不是死于天下士人的唾骂,也不是因为众叛亲离郁郁而终。
袁术的内心其实很强大。
称帝之前,他就曾屡遭反对,被人鄙夷。连他的发小陈珪都看不上他的所作所为:
以为足下当勠力同心,匡翼汉室,而阴谋不轨,以身试祸,岂不痛哉!若迷而知反,尚可以免。
人家都在匡扶汉室,你却在这里阴谋不轨,岂不是自寻死路?要是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部下阎象、张承等人更是当面戳穿他:
明公虽奕世克昌,未若有周之盛,汉室虽微,未若殷纣之暴也。苟能用德以同天下之欲,虽云匹夫,霸王可也。若陵僭无度,干时而动,众之所弃,谁能兴之!”
袁将军虽然家族世代显赫,但跟西周姬氏相比还是差了些;汉室虽然衰微,却还没到商纣王那样暴虐的程度。若能推行德政、顺应天下人心,即便是卑贱的匹夫,也能成就霸业;可如果逆天而行,去追逐不该得的东西,就必定会被众人唾弃。所以,您就死了称帝这条心吧!
然而,即便遭遇这么多反对,袁术最终还是实现了称帝的梦想。这样的人,内心难道不强大吗?
此外,袁术还特别冷静,懂得戒急用忍。
时,舒仲应为术沛相,术以米十万斛与为军粮,仲应悉散以给饥民。术闻怒,陈兵将斩之。仲应曰:“知当必死,故为之耳。宁可以一人之命,救百姓于涂炭。”术下马牵之曰:“仲应,足下独欲享天下重名,不与吾共之邪?”
当时大旱,粮食短缺,袁术好不容易筹集了十万斛大米用作军粮,却被沛相舒仲擅自开仓发给了饥民。
这种事令人匪夷所思。百姓挨饿,赈灾本是大司农的职责,舒仲未获授权私自组织大规模开仓放粮,纯属乱作为。而军事战略物资关乎国家安危,优先级显然更高,更非地方官所能做主。舒仲擅自放粮,是以下克上,扰乱了管理秩序,更危害了军事安全,几乎等同于背叛。
袁术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追责想杀掉他。可舒仲巧妙地将此事与人心捆绑在一起,把它上升到民心向背的高度——一旦擅自动手,势必动摇袁术政权的根基。于是袁术忍气吞声,不仅没杀舒仲,反而顺势称赞了他一番,完美跳过了这个舆论陷阱。
不只在处理公务上,在感情上,袁术同样十分理智。他所宠爱的冯夫人因得宠而招来其他妻妾的嫉恨,后来遭到了针对。
诸妇人因共绞杀,悬之厕梁,术诚以为不得志而死,乃厚加殡敛。
心爱的女人惨遭毒手,却看不出袁术有任何悲伤或愤怒。他只是出于稳定后宫的考虑,将她的死因归结为不得志、郁闷而终。
可见其有多么冷静理智。
这分明是一个勘破情关、成熟理智、胸襟开阔的成功者形象,哪有半点昏庸短视的影子?
这样的人,很难被现实击倒,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除非遭遇降维打击:除了士族的封锁围剿外,还有草根将领的疏离背叛。
……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草根势力的发展走势,如何左右了董卓、公孙瓒、袁术的成败?同样是遭遇天下诸侯讨伐,为何地盘广阔、兵员粮草充足的袁术,比董卓败亡得更快?
袁术之疑
从客观上看,袁术其实是比董卓更难对付的复合体。
董卓是靠军功起家的草根将领。东汉中后期,为了打赢汉羌战争,朝廷每年要把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甚至近一半砸在凉州。董卓正是靠着这种输血方式发展起来,自身家底极薄。
受小冰河期气候影响,土地贫瘠的凉州根本无力为凉州兵提供充足的后勤补给。董卓若想在中原立足,就只能依赖洛阳平原的产出。然而,洛阳平原自黄巾之乱后战乱不断,百姓纷纷逃亡,农业生产遭到极大破坏,粮食产量急剧下滑。董卓没办法,只能靠劫掠来维持军队所需。
而讨董联军所占据的冀州、兖州、豫州等地,是黄河流域的传统农耕区,也是洛阳重要的粮食来源地。加上荆州,这些州郡的人口几乎占了天下的一半。粮食和兵员补给的大动脉全被掐断,董卓最终被天下诸侯围死、拖死。
草根势力虽凭借强悍的战斗力崛起,但资源积累的不足,成了其迅速败亡的阿喀琉斯之踵。
然而,董卓在缺乏兵员和粮草补充的情况下,仍顽强撑了近三年。原因有二:
其一,草根将领的团结。
徐荣、牛辅、李傕、郭汜、张济、董越等草根将领,大多拥护董卓。在他们的支持下,董卓凭借强大的武力,接连击败了酸枣联军、河内联军、鲁阳联军等三路大军,令讨董联军全线溃败。
袁、曹二公与卓将战于荥阳,败绩。
河内太守王匡,遣泰山兵屯河阳津,将以图卓。卓遣疑兵若将於平阴渡者,潜遣锐众从小平北渡,绕击其后,大破之津北,死者略尽。
牛辅遣李傕、郭汜、张济、贾诩出兵击关东,先向孙坚。孙坚移屯梁东,大为李傕等所破。
草根将领的强力反击,让讨董联军不得不放弃速胜的打算。
即便董卓死后,草根将领李傕、郭汜仍打着为他复仇的旗号反攻长安。
李傕等人声称:“董卓忠于陛下,而无故为吕布所杀,臣等为卓报仇,非敢为逆也。请事毕诣廷尉受罪。”随即,李傕、郭汜、樊稠率兵包围门楼,共同上表逼司徒王允出来,质问:“太师何罪?”王允走投无路,只好下楼,数日后被杀。
其二,在于士族的涣散与无能。
自起兵已来,于兹三年,州郡转相顾望,未有奋击之功,而互争私变,更相疑惑。谦等并共谘诹,议消国难。
关东联军起兵已三年,各州郡仍在相互观望,只顾私斗,在军事上毫无进展。
士族在军事上的低效,让董卓得以苟延残喘,维持了近三年。
草根将领是董卓最坚定的支持者
董卓死后,草根将领们试图继续沿着他开辟的道路往前走。
比如李傕、郭汜,就曾攻破长安、诛杀王允、驱逐吕布,实际控制了东汉朝廷长达四年之久。
但他们依旧失败了。
问题还是出在草根短板上。
他们始终与士族对立,总想用刀枪替代博弈。
他们不任用士人贤能,对朝臣极为排斥,只以亲信封侯拜将,结果彻底丧失了士族这一基本盘。
得不到士族支持,后勤保障就依然紧张。于是只能纵兵劫掠、残害百姓。
长安城空四十余日,强者四散,羸者相食;二三年间,关中无复人迹。
关中诸将的统治根基,就这样一天天被自己刨空,民心尽失,最终走向覆灭。
……
公孙瓒曾试图作出改变。
他想借助草根将领的锐气,来克服士族能力不足、效率低下的痼疾;又试图利用手中有限的士族资源,去补上草根将领的后顾之忧。毕竟草根将领手里除了兵权,基本处于没钱、没粮、没人的“三无”状态。没有资源补给,他们很难有什么作为。
公孙瓒想将双方的优势拼合在一起。虽然这种整合看起来还有些生硬,但独特的创新,也让他的军队一度散发出勃勃生机。此后公孙瓒异军突起,成为北方不可忽视的霸主级存在。
他一度同时得到士人和草根的认可。靠着士族的人脉关系,借助草根的鼎力支持,他高举起侠义之旗,赢得了广泛拥护。
就连赵云都曾仰慕其仁义之名,前去投效。
天下讻讻,未知孰是,民有倒县之厄,鄙州论议,从仁政所在,不为忽袁公私明将军也。
但问题在于,公孙瓒没能协调好双方的关系。当士族和草根的利益出现冲突时,他选择重用草根,打压士族。
干掉东汉宗室、幽州牧刘虞之后,他顺手还杀了一大批忠于皇权的地方士族。
瓒攻及家属以还,杀害州府,衣冠善士殆尽。
虞之见杀,故常山相孙瑾、掾张逸、张瓒等忠义愤发,相与就虞,骂瓒极口,然后同死。
常山相孙瑾、掾张逸、张瓒——这些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士族,全被他给嘎了。
这一下,公孙瓒算是彻底跟士族翻了脸。
可问题在于,他在军事上只是半路出家,之前是靠士族体系的支撑,才得以笑傲江湖。如今抛弃士族资源,跑去跟草根在战场上硬碰硬海选,那些身经百战的草根将领一点也没惯着他。界桥一战后,公孙瓒步入下坡路。
一再的失败,也让草根将领们开始反思:从董卓以来,草根试图用纯粹的军事手段战胜并征服士族,进而掌控天下——这条路,也许根本走不通。
于是,他们转而开始谋求与士族合作。
这,正是袁术得以崛起的大背景。
公孙瓒也没能协调好士族草根的关系
草根要与士族达成怎样的合作?双方之间,究竟存不存在利益上的共通之处?
袁术给出的思路,是划一条井水不犯河水的边界:让草根执掌军队,让士族佐理政务。文武分开,大家共同听命于袁术,谁也不耽误谁。
比如,他重用草根出身的孙坚,合力击败了董卓。
术又表坚领豫州刺史,使率荆、豫之卒,击破董卓于阳人。
他也尝试接纳士人,虽然结果并不太美好。
时袁术在穰,留歆。歆说术使进军讨卓,术不能用。
术上以为杨州刺史。未至官,道卒,年四十一。
但这种框架体系,只是表面上的完美。袁术充其量只是一个各方势力的联络员,他从未真正征服过任何一方。这也就意味着,他无法对各方的利益进行深度整合,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的控局。
士族和草根,最终成了貌合神离的“两张皮”。
董卓虽然和士族水火不容,但至少他得到了草根的鼎力支持。
而袁术,则陷入了一个更尴尬的境地:士族草根都给他点赞,却没有一方与其实现深度绑定。
这便为袁术阵营后来的快速分裂、土崩瓦解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