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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未寄出的信

陈青龙教授离家那日,上海入了梅。梧桐叶上挂满细密的水珠,天色是混沌的灰白,像洗笔水。晨光稀薄,屋里没开灯。他立在穿衣镜前

陈青龙教授离家那日,上海入了梅。

梧桐叶上挂满细密的水珠,天色是混沌的灰白,像洗笔水。晨光稀薄,屋里没开灯。他立在穿衣镜前,慢慢的系着衬衫最后一颗纽扣。手很稳,稳的不像个要离家出走的人。

照镜子

镜中人清瘦,银发梳的整整齐齐。金丝边眼镜后头,一双眼睛熬的微红。衬衫是浅蓝色,棉的,宋清去年商场打折买的。领口已经磨的起了毛边。他伸手抚平,指尖在那处多停了片刻。

客厅传来碗碟声响,脆生生的,带着晨起的清醒气。宋清在备早饭。几十年来,无论晴雨,她总在六点起身,淘米,烧水,蒸馒头。陈青龙闭眼也能听见那些声音:米粒落进锅底的沙沙声,蒸锅盖掀开的金属摩擦声,鸡蛋磕在碗沿那一下脆响-她敲鸡蛋总是轻轻巧巧的,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他提起昨夜收好的旅行箱。箱子小,黑色帆布洗的发白,轮子滚过地板时发出嗡嗡的低鸣。经过客厅时,他脚步顿了顿。

宋清背对着他,正擦桌子。碎花围裙的带子系的紧,勒出她已有些佝偻的腰身。花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一丝不乱。后颈晒成麦色-那是长年累月在弄堂口洗晒被褥留下的印记。

“我走了。”他说,声音不大。

宋清没回头,手里抹布还在画圈:“伞带了么?落雨了。”

“带了。”

“降压药在箱子外侧口袋,昨晚上放进去的。一日两次,一次一片,饭后吃。”

“晓得了。”

短暂的沉默。厨房里,粥锅咕嘟作响,水汽顶起锅盖,又落下。

擦桌子

陈青龙握紧拉杆:“那。。。我真走了。”

“嗯。”她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口深潭,“走了好,走了清静。”

这话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阴天。但陈青龙瞧见她握抹布的手,指节绷的发白。

他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昏暗,声控灯坏了许久。他摸着黑下楼,行李箱在台阶上磕碰出闷响。走到三楼拐角,听见楼上传来关门声-极轻的一声,在这寂静的清晨里却格外清晰。

他知道,宋清肯定是贴在门后,透过猫眼看他离去。几十年夫妻,有些习惯刻进了骨子里-她总在他出门时悄悄目送,他也总能觉出那道目光。

一切都从一个月前的那个午后开始。

河边散步

那天天气特好,五月的华东师大,梧桐新叶嫩的能掐出水来。陈青龙沿着丽娃河慢慢的走,手里拎个环保袋-宋清嘱咐他买瓶老抽,她要炖黄豆猪脚汤。

“要海天的,莫买错。”临出门她追到门口又说一遍,“上回那个牌子颜色不对,炖出来不好看。”

他点头应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上午读文献时遇到个疑问,关于早期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生了根,这会儿正疯长。

路过图书馆时,他脚步慢了。苏式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米黄,西墙爬满爬山虎,绿的晃眼。窗内能看见一排排深褐色书架,还有伏案读书的学生身影。

他在台阶下站了三分钟。环保袋在手里晃荡,他低头看看袋子,又抬头看看大门。

最后还是迈了上去。

“陈教授!”管理员是个年轻姑娘,眼睛一亮,“好久不见您来!”

他笑着递过借书证。姑娘刷了卡,随口问:“今天找什么书?”

“随便看看。”他说,心里那个问题已经按捺不住了。

走进阅览室那一刻,他像鱼回了水。旧纸张和油墨的气味混在一起,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他深深的吸了口气,一种久违的安宁感一下子包围了他。

书虫进了图书馆,就跟小孩进了糖果铺一样。他在目录检索机前站了半小时,抄下一串索书号,然后穿行在书架间。手指抚过书脊,皮革,棉布,纸张,不同的质感从指尖传来。找到想要的书时,他轻轻的抽出,翻开,先闻闻纸页的气味,再细细的读目录。

阅读书籍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时,面前已经堆了十几本。《宇宙学原理》,《早期宇宙的量子涨落》。。。专业书外,还有几本闲书-《诗经注析》,《唐宋词选》。这是他多年的习惯,理科学累了,就换文科学调剂一下。

窗外光线渐渐斜了,他完全沉了进去。铅笔在笔记本上画着示意图,时不时停下来推推眼镜,皱着眉毛想。那个关于微波背景辐射的问题,像团缠乱的线,他小心的寻着线头,一点一点的梳理。

期间手机震过两次。下午三点,宋清发来微信:“酱油买了吗?”他没看见。下午五点:“猪脚炖上了,你几时回来?”他还是没看见。

直到闭馆音乐响起-一段轻柔的钢琴曲,他才猛的回过神来。抬头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的亮了起来。

“糟了。”他低声说,想起了那瓶没买的老抽。

茶室重逢

陈青龙跟宋清的故事,是从上海老城厢一条弄堂里开始的。

那是五十年代末,他十岁,她八岁。陈家住弄堂东头的石库门,宋家在西头。两家门对门,中间隔了块青石板空地,孩子们叫它天井。

陈青龙是弄堂里有名的小先生。瘦高个,白净脸,鼻梁上早早就架了副眼镜。成绩好,尤其算术,小学三年级就能解五年级的题。放学后,别的孩子在天井打弹珠,跳房子,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膝头摊着本书。

宋清是另一番模样。扎着两根羊角辫,穿着碎花衬衫跟灯芯绒背带裤,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她是孩子王,爬树,掏鸟窝,打水漂,样样在行。但她最爱做的,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陈青龙旁边,安安静静的看他读书。

“青龙哥,这个字怎么念?”她常指着书上的生字问。

他便推推眼镜,耐心的教她。教完了,宋清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分他一颗当学费。糖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剥开发出脆响,甜味在舌尖化开,能甜一下午。

这样平静的日子,在陈青龙高二那年断了。

那年春天,上海流行性脑膜炎肆虐。陈青龙染了病,高烧四十度,被送进传染病医院。医生说,这病凶险,就算治好,也可能留后遗症-记性变差,反应迟钝,严重的会变傻。

陈母守在病床边,眼睛哭成了核桃。她握着儿子滚烫的手,一遍遍念叨:“青龙啊,你要挺住,要好好的。。。”

宋清那时候已经辍学了,在纺织厂做学徒。每天下班她就往医院跑,趴在病房玻璃窗外,踮着脚往里瞧。医院不让探视,她就那么站着,一站就是一个多钟头。有时候陈青龙醒着,隔着玻璃对她笑,她就用力的挥手,笑的比哭还难看。

一个月后,烧退了,人却木了。医生说,这是脑膜炎后遗症,需要长时间恢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很难说。

那天傍晚,宋清母亲提着两盒点心到陈家。两个母亲在堂屋低声的说话。宋清躲在门后听。

“青龙妈,别太难过,孩子年轻,恢复的快。”

“医生说了,可能会傻。。。往后可怎么办。。。”

“我说,不如咱们两家结个亲。”宋清母亲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等清清满了十八,就让他们成婚。清清这孩子实诚,不管青龙变成啥样,她都会好好的待他。”

陈母的哭声停了一瞬:“这。。。这可委屈清清了。。。”

“不委屈。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再说,青龙那孩子多好,要不是这场病。。。”

后面的话,宋清没听清。她悄悄的退回自己房间,坐在床沿,心跳的厉害。窗外月光正好,洒了一地银白。她想起陈青龙教她认字时的模样,想起他吃糖时眯起的眼睛,想起他病前最后一次见她,说:“清清,等我考上大学。。。”

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咸咸涩涩的。她抹掉泪,对自己说:“我愿意。”

命运最会捉弄人。

两家私下定了亲后不久,陈青龙竟然奇迹般的好转了。不光神智恢复了,记性,反应都比病前更好。第二年高考,他考了全市第三,进了华东师范大学物理系。

放榜那天,弄堂里炸开了锅。邻居挤在陈家道喜,陈母笑的合不拢嘴,挨个的发喜糖。陈青龙被围在中间,不知所措的推着眼镜,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羞涩跟骄傲。

宋清站在人群外,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却忘了嗑。她看着陈青龙,心里五味杂陈-高兴是当然的,青龙哥病好了,还考上这么好的大学;可隐隐的,也有些不安。现在的陈青龙,跟她之间的差距,像一下子就拉开了。

宋家父母比女儿更焦心。夜里,一家三口围在饭桌前,气氛有点僵。

“青龙这孩子,往后是大学生了。”宋父抽着烟,愁眉苦脸的说,“咱们清清。。。怕是配不上了。”

“说啥呢!”宋母打断他,“亲事都定了,还能反悔?”

“可是。。。”

“没啥可是的。”宋母斩钉截铁的说,“趁青龙还没去大学报到,赶紧把婚事办了。结了婚,他就是飞再高,也得记着家里有媳妇。”

宋清低头扒饭,一粒米一粒米的数。她想起白天陈青龙看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温和,可她总觉得,那温和里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婚礼办的很简单。领证,两家人吃顿饭,就算礼成了。新婚夜,陈青龙跟宋清并排躺在新床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清清,”黑暗中,他轻声的说,“我会对你好。”

宋清“嗯”了声,泪悄悄的滑进了枕头。

陈青龙去大学报到后,宋清继续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的日子很辛苦,她从来没有怨言。周日是陈青龙回家的日子,她总会提前换班,做一桌子菜等他。

起初这样的生活还算平衡。陈青龙每周回家,会给宋清讲大学里的事-阶梯教室多大,图书馆多少书,物理实验多有趣。宋清听的入神,虽然很多术语不懂,可她爱看他讲这些时发光的眼睛。

变化发生在陈青龙大四那年。因为成绩优异,他得了保研资格。

那个周日,宋清做了一桌好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陈青龙最爱的腌笃鲜。饭桌上,陈青龙兴奋的说起读研的打算,说往后还想读博,想留校当老师。

宋清夹菜的手顿了顿:“还要读那么久?”

“嗯,研究生三年,博士恐怕还得三四年。”他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导师说了,我的研究方向很有前景。。。”

“可是,”宋清放下筷子,“咱结婚四年了。妈催了好几次,问咱什么时候要孩子。”

气氛一下子就冷了。陈青龙看着妻子,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清清,我不是不想。。。”

“我晓得你想读书,想当教授。”宋清打断他,声音发颤,“可青龙,我等了你四年了。厂里的小姐妹,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呢?我男人每周回家一次,像个客人。”

“我不是客人,这儿是我家。”

“家?”宋清苦笑,“你觉得这儿是家么?你一个月在这儿住四天,剩下二十六天,你在哪儿?”

陈青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着宋清,头一回发现,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姑娘,眼里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疲惫跟忧伤。

那顿饭不欢而散。接下去几周,两个人陷入了冷战。陈青龙周日照样回家,话却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看书。宋清也不主动搭话,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只是夜里躺在床上,背对着背,中间的空隙越来越宽。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宋清发觉自己有了身孕,还是双胞胎。

消息传来,两家人都乐坏了。陈母特地买了红蛋,挨家挨户的发。陈青龙从学校赶回来,握着化验单的手微微的发颤。

“清清,咱们要做爹妈了。”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宋清靠在床头,抚着还没隆起的小腹,轻轻的“嗯”了声。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一刻,陈青龙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是他的妻,他孩子的娘,他要守护的人。

可他不知道,这孩子来的不是个意外。上周回娘家,宋清母亲拉着女儿的手低语:“清清,妈晓得你担心啥。听妈一句劝,赶紧怀上孩子。有了孩子,男人的心就定了。”

宋清咬着唇:“妈,这样。。。是不是太。。。”

“太啥?你们是合法夫妻,要孩子天经地义。”母亲拍拍她的手,“妈是过来人,看的明白。青龙那孩子心气高,你要不抓住他,往后有你哭的时候。”

于是有了那晚,宋清主动倒了两杯酒,说庆贺陈青龙保研成功。酒是母亲给的,据说加了点助兴的东西。陈青龙也没多想,喝了,之后的事情就自然发生了。

十月怀胎,宋清吃尽了苦头。双胎的肚子大的吓人,后期脚肿的穿不进鞋,夜里躺不下,只能坐着睡。陈青龙尽量抽空回家,可研究生课业繁重,更多时候是宋清一个人撑着。

分娩那天,陈青龙正在开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接到电话时,报告刚进行了一半。他扔下PPT就往医院冲,赶到产房外时,听见里头传来婴儿嘹亮的哭声。

“恭喜,龙凤胎!”护士抱出两个襁褓。

陈青龙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冲进产房,宋清脸色苍白如纸,头发被汗浸透,黏在额上。见他来了,她虚弱的笑笑:“你看,儿子像你,女儿像我。”

“清清,谢谢你。”他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哽咽了。

那一刻,他是真心实意的。看着妻子疲惫又幸福的脸,看着两个新生命,他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好。

可他不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悄悄的变了。

遇见米雪,是在陈青龙研二的秋天。

那天图书馆人不多,他坐在老位置-靠窗第三张桌,这儿光线好,又清静。他正读一篇关于宇宙膨胀的英文文献,遇着个难懂的公式,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需要帮忙么?”

一个很好听的女声响了起来。陈青龙抬头,看见一个穿白毛衣的姑娘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本书。她大概二十三四岁,齐肩短发,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我瞧你盯这页许久了。”姑娘指了指文献上的公式,“这个推导确实有点绕,要我给你讲讲么?”

陈青龙有些惊讶:“你也研究这个?”

“我学文学的。”姑娘笑了,笑容很干净,“不过我本科辅修过物理,纯粹是个人兴趣。”

她很自然的在他对面坐下,抽出笔跟纸,开始讲解。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她思路清晰,用语简洁,复杂的公式经她一讲,竟然变得容易懂了。

“这儿,你看,作者用了一个很巧的变换。。。”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演算。

陈青龙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有些走神。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睫毛上,有点金色的感觉,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像某种洗衣液的味道,闻着很舒服。

“我说清楚了么?”姑娘抬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陈青龙赶紧移开了视线:“清楚了,谢谢你。”

“不客气。”她合上书,封面上写着《文学理论与批评》,“我叫米雪,文学系研二。”

“陈青龙,物理系研二。”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米雪的手很软,指尖冰冰的。

从那以后,他们在图书馆常常“偶遇”。有时候是邻座,有时候在同一个书架前。米雪读的大多是文学书,但偶尔也看些物理科普。有看不懂的,她就问陈青龙。作为交换,她也会推荐几本小说诗歌什么的给他。

“你整天看这些公式,脑子不会打结么?”有一次,米雪指着他面前堆成小山的专业书,开玩笑的说。

陈青龙推推眼镜:“那你整天读这些诗词,不会觉得虚无缥缈么?”

“才不会。”米雪眼睛亮晶晶的,“物理探索宇宙奥秘,文学探索人心奥秘,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对未知的好奇。”

这话说进了陈青龙心里。他从小喜欢物理,正是因为对世界充满好奇。可结婚后,特别是有孩子后,他已经很久没跟人这么纯粹的讨论“好奇”了。宋清很好,贤惠,体贴,把家打理的井井有条,可她不懂这些。她在意的永远是实在的东西:柴米油盐,孩子的奶粉尿布,这个月的开销。

跟米雪聊天不一样。他们可以聊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聊博尔赫斯的迷宫,聊宇宙起源,聊诗歌意象。有时候什么也不聊,各自看书,偶尔抬头,相视一笑,就觉得心里很安宁。

陈青龙知道这样不对。他有家庭,有妻子,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每次跟米雪在一起,欢愉过后总是深深的自责。他试过疏远她,整整一周没去图书馆,可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最终是米雪找到了他。那天傍晚,他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出门时天已经黑了。米雪站在路灯下,影子拉的老长。

“你这周没来图书馆。”她说,声音轻轻的。

“嗯,有些忙。”

“撒谎。”米雪直勾勾的看着他的眼睛,“你在躲我。”

陈青龙说不出话。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青龙,我晓得你有家庭。”米雪的声音在夜色里特别清楚,“我也不想这样。可我管不住自己。。。每次见到你,我就欢喜。跟你说话,我就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米雪,我。。。”

“你别说。”米雪打断他,“咱就保持现在这样,好么?只是朋友,一起看书的朋友。”

一起看书

陈青龙看着她,路灯的光在她眼里碎成了星星。他想说好,想说不好,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之后,两个人都有了默契,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一起看书,一起讨论,偶尔在校园里散步。最亲密的时候,也不过是过马路时他虚扶一下她的胳膊。

直到研二结束那个夏天,米雪收到英国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去读比较文学博士。

分别前夜,他们在学校后门的小饭馆吃饭。馆子很旧,桌子椅子都掉漆了,但菜做的很地道。米雪点了几个家常菜,还要了瓶黄酒。

“明天几点的飞机?”陈青龙问。

“下午两点。”米雪给他倒酒,“你别来送我,我怕我会哭。”

喝了几杯酒,两个人都有些醉了。窗外霓虹灯明明灭灭,映在米雪脸上,让她瞧着有些朦胧。

“青龙,”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喜欢你。”

陈青龙手一抖,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

“我晓得我不该说,可我怕现在不说,往后就没机会了。”米雪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三年,我出国三年。这三年,你可要好好的想想。要是你。。。要是你愿意,等我回来,咱。。。”

“米雪。”陈青龙艰难的说,“我有妻子,有孩子。”

“我晓得,我都晓得。”米雪的泪掉了下来,“可青龙,婚姻是啥?是责任,是义务,是搭伙过日子。可爱呢?爱是心动,是懂得,是灵魂的共鸣。你跟宋清姐有前者,可咱有后者。”

陈青龙沉默了。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米雪说的,是他不敢承认的事实-跟宋清在一起,是安心,是习惯;跟米雪在一起,是心跳,是共鸣。

那夜他们聊到很晚。米雪说了许多在英国的计划,说她一定会回来;陈青龙说了许多家里的琐事,说孩子最近会叫爸爸了。他们像两个即将远行的朋友,又像一对被迫分离的恋人。

最后,米雪说:“青龙,我不逼你。三年,我给你三年时间考虑。要是到那时候你还是选家庭,我祝福你;要是你选我,我等你。”

陈青龙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只送她回宿舍,在楼下说了句“一路平安”,然后转身离开。走出老远,他回头,看见米雪还站在窗前,身影看起来特别单薄。

米雪出国后,陈青龙的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他按时回家,陪孩子玩,帮宋清做家务。周末,一家四口去公园,他推着婴儿车,宋清挽着他的胳膊,瞧着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只有陈青龙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夜里,他会梦见米雪,梦见她站在剑桥的康河边,回头对他笑;白天,他会在看书时忽然走神,想起她说“物理和文学都是对未知的好奇”。

他开始给米雪写信。不是情书,只是分享日常:今天读到一篇有趣的文章,儿子会走路了,女儿长了颗牙。信写的很克制,称呼“米雪”,落款“陈青龙”。他不敢写的太亲密,怕越界;又舍不得完全不联系,怕断了念想。

信寄到英国,回信要等一个月。每次收到米雪的回信,陈青龙都像做贼一样躲在书房里看。米雪的信写的真好,文笔优美,情感细腻。她会描述剑桥的秋天,图书馆的古旧,导师的严厉,也会问他的近况,问孩子的成长。

这样的通信持续了两年。第三年,米雪的信忽然断了。陈青龙寄出的信石沉大海,他担心她出了事,又不敢去问-他能问谁呢?问她在英国的地址?问她的联系方式?他连她具体在哪个学院都不知道。

后来他才知道,那年米雪父亲病重,她回国了一段时间,又匆匆的返回英国处理学业。等一切安定下来,已经是大半年后。她给他写过信解释,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封信陈青龙始终没收到。

也许是天意吧。陈青龙这么想。他跟米雪,本来就是两条短暂相交的线,注定要走向不同的方向。

他把米雪所有的信收在一个铁盒里,藏在书架最高层。偶尔夜深人静,他会取出来重读,读完了,又放回去,像埋藏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宋清其实知道。

那是陈青龙博士毕业,正式留校任教那年。宋清收拾书房,擦书架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那个铁盒。盒子摔在地上,盖子开了,信散了一地。

宋清蹲下身,拾起最近的一封。信封上写着“陈青龙收”,字迹清秀。她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拆开,只是把信原样放回盒子,放回书架。

那晚陈青龙回家,发觉书房打扫的格外干净。书架一尘不染,书按高矮排的整整齐齐。那个铁盒还在原来的地方,可位置好像移动了一点点。

他心里一紧,去看宋清。她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鸣声里,她的背影一如既往的平静。

饭桌上,陈青龙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倒是宋清主动说:“今天收拾书房,把你那些旧资料整理了。有些没用的,我扔了。”

“嗯。”他应着,小心的问,“有没有瞧见一个铁盒子?”

“瞧见了。”宋清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回去了。是你的东西,我没动。”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那真的只是个装“旧资料”的盒子。可陈青龙知道,她肯定是瞧见了信封,肯定是猜到了什么。

可她没闹,没问,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那晚,她照例给他热洗脚水,照例给他按摩肩颈。躺下后,她背对着他,轻声说:“青龙,你现在是教授了,要注意影响。”

陈青龙心里一酸。他伸手,从背后抱住了她。宋清身子僵了僵,然后慢慢的松了下来。

“清清,”他说,“对不住。”

“睡吧。”宋清拍拍他的手,“明天还要上班。”

那是他们结婚以来,唯一一次触及这个话头。之后几十年,再没提过。宋清继续做她的贤妻良母,陈青龙继续做他的教授学者。他们像大多数中国夫妻一样,把日子过成一种默契:你不说,我不问;你在外风光,我在内操持;你有你的精神世界,我有我的生活天地。

这种默契,一直维持到孩子们长大成人。儿子继承了父亲的天赋,也学了物理,进了研究所;女儿学了文学,留校当了老师。陈青龙退休那年,系里为他办了隆重的荣休仪式,宋清坐在第一排,穿着新买的旗袍,笑的很得体。

仪式结束,有年轻同事开玩笑说:“陈老师和师母真是模范夫妻,一辈子没红过脸。”

陈青龙笑笑,宋清也笑笑。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是没红过脸,是有些脸,红在心里;有些话,烂在肚里

米雪再次出现,是在陈青龙离家出走前一个月。

那天下午,陈青龙从图书馆回来,两手空空-他又忘了买酱油。走到家门口,发觉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陌生的说话声。

“阿姨,麻烦您请陈教授出来,我有要紧事找他。”

是女人的声音,年纪应该不小了,可音色很好听,带点南方口音。

“他不在。”宋清声音硬邦邦的,“你改天再来吧。”

“那我能留个信么?请您务必转交。”

“放那儿吧。”

陈青龙推门进去,正瞧见宋清从一个陌生女人手里接过信封,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转身看见他,宋清的脸一下就沉了。

“回来了?”她冷冰冰的说,“酱油呢?”

陈青龙这才想起忘买东西的事,刚要解释,目光就落在了宋清手里的信封上。米白色的信封,娟秀的字迹写着“陈青龙教授亲启”。那个字迹,他太熟了-几十年过去,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

“这是。。。”他声音有些发干。

“你的信。”宋清把信封往鞋柜上一扔,“你的老相好找上门来了。”

“宋清,你胡说啥!”

“我胡说?”宋清笑了,笑容里全是讥讽,“陈青龙,你当我是傻子么?几十年了,你们还有联系?她都找上门了,你还装什么装!”

陈青龙没说话,他捡起信封,手指微微的发颤。信封已经被撕开一个口子,显然宋清看过了。他抽出信纸,展开。

“青龙:阔别数十载,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此次回国短暂停留,很想见你一面。若方便,明日午后两点,我在中山公园茶室等你。米雪。”

短短几行字,陈青龙看了三遍。信纸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很优雅的木质香调。他能想象米雪写这封信时的模样-应该也老了吧?头发白了没?还戴不戴眼镜?

“你要去见她?”宋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陈青龙抬头,看见妻子通红的眼睛。她双手叉腰站在那儿,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刺猬。

“她就是来叙个旧。”他试着解释,“毕竟几十年没见了。。。”

“叙旧?叙什么旧?叙你们当年怎么花前月下?怎么海誓山盟?”宋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陈青龙,我跟你过了五十年!五十年!我给你生儿育女,给你操持家务,给你照顾老人。你病了我伺候,你累了我按摩。我哪点对不住你?你要这么羞辱我!”

“我没羞辱你。。。”

“那她算啥?”宋清指着信封,“她算你的什么人?红颜知己?灵魂伴侣?那我呢?我是啥?一个保姆?一个生育工具?”

“宋清!”他也提高了声音,“你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宋清忽然安静下来,她看着陈青龙,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绝望,“好,好,我无理取闹。你去见她吧,去和你的灵魂伴侣叙旧吧。”

她转身进了厨房。陈青龙跟进去,看见灶台上炖着猪脚,汤汁已经收干了,锅底糊了一层。宋清拿起锅,看都没看,直接把整锅猪脚倒进了垃圾桶。

“你干嘛!”他想去拦,已经晚了。

“干嘛?”宋清把空锅往水池里一扔,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喂狗都不给你吃!”

那晚,两人分房睡了。陈青龙在书房坐了一夜,那封信在他手里被捏的皱巴巴的。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要去见米雪一面。不是旧情复燃,不是再续前缘,只是。。。只是给青春一个交代,给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画个句号。

第二天午后,他准时到了中山公园。

茶室在湖边,竹制的桌椅,挂着竹帘。陈青龙走进去时,一眼就瞧见了米雪-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全白了,可烫的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

“青龙。”米雪站起来,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陈青龙走过去,脚步有些踉跄。几十年了,他真的老了,她也老了,可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亮。

“米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哽咽。

米雪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朋友久别重逢的礼节,可陈青龙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米雪在他耳边轻声说。

就在这一刻,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宋清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她尾随了他。

接下来的场面乱成一团。宋清冲过来,一把推开米雪,抬手就给了陈青龙两记耳光。耳光很响,茶室里其他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陈青龙!你要不要脸!”宋清的声音尖利的像要划破空气,“我都跟你一路了!我看着你进来,看着她抱你!我忍了几十年,忍到今天,忍到你们在我面前搂搂抱抱!”

“宋清,你听我解释。。。”

“解释啥?解释你们怎么旧情复燃?解释你们怎么背着我联系?”宋清的泪汹涌而出,“陈青龙,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么跟我回家,要么就跟她走!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陈青龙看着歇斯底里的妻子,又看看一旁脸色苍白的米雪。茶室里安静的可怕,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指指点点。

“宋清,咱们回家说。”他试着去拉妻子的手。

“别碰我!”宋清甩开他,转身就跑。

陈青龙想追,米雪叫住了他:“青龙。。。”

他回头,看见米雪眼里的泪光,看见她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很累,累的连抬脚的力气都没了。

“对不住,米雪。”他说,“今天。。。对不住。”

然后他追了出去,可宋清已经不见了。

陈青龙离家出走后,住进了学校附近的小旅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墙上贴着廉价的壁纸,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卷边。窗外是嘈杂的街道,汽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行人说话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他在这儿住了一个月。

每天早晨,他还是六点起身,去公园散步,然后找家早餐店吃豆浆油条。上午,他去图书馆-不是学校的图书馆,是区图书馆,那儿没人认得他,他可以安静的看书。下午,他回旅馆休息,或者去江边走走。

这一个月里,他想了很多事。想跟宋清这五十年,想跟米雪那三年,想自己这一生。他想起新婚时宋清羞涩的笑,想起孩子出生时她的疲惫跟幸福,想起她这些年为他做的一切。他也想起米雪,想起图书馆的阳光,想起她说“物理和文学都是对未知的好奇”。

他想,也许是宋清说的对,他是个懦夫。既不敢追求真正的爱情,又舍不得放弃安稳的家庭。他夹在两个女人中间,蹉跎了她们的一生,也蹉跎了自己的一生。

第三十天,他给宋清发了条短信:“咱离婚吧。”

短信发出去,像石沉大海。一小时后,宋清回了三个字:“你确定?”

“确定。”

“好。”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就这么简短的对话,结束了五十年的婚姻。

发完短信,陈青龙去了米雪住的酒店。她还没走,说想多待一阵。

房间门开时,米雪瞧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青龙,你。。。”

“我跟宋清提离婚了。”陈青龙说,声音很平静。

米雪愣住了。几秒钟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青龙,你。。。你何必。。。”

“我不是为了你。”陈青龙打断她,“我是为我自己。这五十年,我一直在扮演别人期望的角色-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好教授。可我从来没问过自己:陈青龙,你想要啥?”

他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这个城市永远繁华,永远忙碌,永远有新的故事在上演。

“米雪,”他看着窗外,轻声说,“要是时光能倒流,回到咱年轻的时候,我肯定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我会勇敢些,自私些,去追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米雪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已经布满了皱纹,可还是很柔软。

“现在也不晚。”她说,“青龙,咱都还活着,还有时间。”

陈青龙转头看她,笑了。这一个月来,他头一回真正的笑。

“是啊,还不晚。

离婚手续办的很快。财产分割也简单-陈青龙把大部分存款跟一套房留给了宋清,自己只留了那间小公寓和一部分养老金。

搬家那天,宋清来送他。她瘦了很多,可精神瞧着不错,穿着新买的碎花裙子,头发也染黑了。

“就这些?”她看着陈青龙寥寥无几的行李。

“就这些。”陈青龙说,“书我都搬去公寓了,其他东西,你看着处理吧。”

宋清点点头。两个人站在门口,一时无话。五十年的夫妻,到头来,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终于是宋清先开口,“你血压高,记得按时吃药。少吃盐,少喝酒。夜里别熬夜看书。。。”

“我晓得。”陈青龙说,“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又是沉默。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宋清跺了跺脚,灯又亮了。

“青龙,”她忽然说,“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你爱过我么?哪怕一点点,哪怕一瞬间?”

陈青龙看着她。晨光从楼道窗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清晰可见。他想起许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扎着羊角辫,跟在他身后跑;想起新婚时,她穿着红嫁衣,羞怯的低着头;想起她怀孕时,挺着大肚子在厨房忙碌;想起孩子们上大学时,她在车站偷偷的抹眼泪。

这五十年,她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像空气,像水,平常到常常被忽略,可一旦失去,才知道有多重要。

“爱过。”他说,声音轻轻的,“宋清,我爱过你。也许不是你要的那种爱,可确实爱过。”

宋清的泪掉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笑了:“这就够了。”

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陈青龙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很轻,可很清晰。

他站了很久,最终拖着行李箱下了楼。走到楼下时,他抬头,看见宋清站在阳台上,正看着他。他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新的生活。

三个月后,陈青龙跟米雪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就在小公寓里,请了几个老朋友。米雪穿了件旗袍,是当年她母亲给她的嫁衣,改过之后还能穿。陈青龙穿着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的整整齐齐。

交换戒指

交换戒指时,米雪的手一直在抖。陈青龙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别紧张。”

“我不是紧张,”米雪眼睛湿湿的,“我是欢喜。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

婚后的生活很平静。他们一起看书,一起散步,一起做饭。米雪厨艺不好,陈青龙就学着做;陈青龙不会打理花草,米雪就负责阳台上的那些盆栽。夜里,他们常常坐在阳台上,看星星,聊天,一说就是几个钟头。

有时候,陈青龙会想起宋清。听说她搬去跟女儿住了,每天帮女儿带孩子,跳广场舞,瞧着过的不错。有一次在超市遇见,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外孙女。两人打了个招呼,聊了几句家常,然后各自离开。

转身时,陈青龙听见外孙女问:“外婆,那个爷爷是谁呀?”

宋清的声音传来:“是外婆的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陈青龙笑了。是啊,老朋友。五十年的夫妻,最后成了老朋友。这样也好,至少还有朋友二字。

回家的路上,米雪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说:“想啥呢?”

“想从前的事。”陈青龙说,“想我这一生,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后悔么?”米雪问。

陈青龙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每一个选择,都是当时的我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只是有时候会想,要是年轻时有现在的勇气,也许。。。”

“没有也许。”米雪靠在他肩上,“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而咱们现在的结果,就是还能在一起,这就够了。”

是啊,这就够了。陈青龙想。七十二岁,他终于学会了为自己而活。虽然晚了些,可总比一辈子都没学会要好。

夕阳西下,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们慢慢的走着,走向那个亮着灯的家-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属于他们的家。

而城市的另一头,宋清给外孙女讲完睡前故事,轻轻的关了灯。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楼下的广场上,音乐响了起来,那是她熟悉的广场舞曲。可她没下楼,只是静静的坐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栀子花的香味。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对自己笑了笑。

这一生啊,就这样吧。爱过,恨过,拥有过,失去过。到最后,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或早或晚。

只是那本夹在旧书里,始终没寄出的信,她始终没告诉陈青龙-其实当年,她收到过米雪从英国寄来的信,不止一封。那些信,她都看了,然后原样放回信箱,假装从未收到。

她这么想着,关上了窗。有时候,成全别人,也算是成全了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