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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各安天命(下)

顺治九年。宁古塔。沈令仪在庄园里待了七年。七年里,她劈了无数的柴,挑了无数的水,画了无数的画。她的画越来越好,好到连瓜尔

顺治九年。宁古塔。

沈令仪在庄园里待了七年。七年里,她劈了无数的柴,挑了无数的水,画了无数的画。她的画越来越好,好到连瓜尔佳老太太都听说了,让她给自己画了一幅肖像。

老太太看了画像,说:“画得真像。你这手艺,搁在盛京能卖不少钱。”

沈令仪说:“我不卖画。”

“为什么?”

“我画画不是为了卖钱。”

老太太哼了一声:“你们江南人,就是矫情。”

沈令仪笑了笑,没有反驳。

这一年秋天,庄园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春草。

春草从江南一路找到了黑龙江,找到乌拉喜屯,找到了沈令仪的窝棚。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脸被北风吹得通红,头发乱得像鸟窝,脚上的鞋子磨破了,露出脚趾头。

沈令仪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斧头掉在了地上。

“春草?”

“小姐!”春草扑过来,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终于找到你了!我走了三个月,问了好多人,差点死在路上……”

沈令仪抱住春草,眼泪也流了下来。

五年了。五年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从江南来的人。五年没有听过有人叫她“小姐”。五年没有被人抱过。

“你怎么来了?”沈令仪擦着眼泪问。

“我在杭州待不下去了,”春草哭着说,“那户人家对我不好,天天打我骂我。我想小姐,我就来找你了。小姐,你别赶我走。”

沈令仪抱住她,说:“不赶你走。你来了,我就不一个人了。”

春草破涕为笑,从包袱里掏出一包东西:“小姐,我给你带了苏州的桂花糖。我怕坏了,一路没舍得吃。”

桂花糖已经碎了,糖渣粘在油纸上,黏糊糊的。沈令仪拈起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像一股暖流,流进心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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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来了以后,沈令仪的日子好过了很多。

两个人挤在窝棚里,一起劈柴、挑水、做饭、洗衣裳。春草话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江南的事,说杭州的事,说那些沈令仪离开后发生的事。沈令仪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更多的时候只是笑。

春草说:“小姐,你变了。以前你不爱笑,现在你爱笑了。”

沈令仪说:“以前没什么好笑的事,现在也没什么好笑的事。可能是老了,脸皮松了,随便什么都想笑。”

春草被她逗笑了,笑完又哭了:“小姐,你才二十六,怎么就老了?”

二十六。沈令仪愣了一下。她已经二十六了?她离开苏州的时候十九,在黑龙江待了七年,居然二十六了。七年。七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孩子长大,足够一棵树结果,足够一个人从恨到不恨。

她恨顾贞和吗?她不知道。以前恨,恨到骨头里。现在呢?现在想起他,心里只有一种钝钝的疼,像是旧伤口,不碰不疼,碰了就酸。

也许这就是时间的力量。不是把恨变成爱,是把恨磨成沙,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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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一年。杭州。

顾怀安三岁了。

这孩子长得像穆克敦,圆脸,浓眉,眼睛又大又亮。可他性格像顾贞和,安静,爱读书,不喜欢骑马射箭,整天抱着书看。穆克敦急得不行:“你是旗人的孩子,怎么能不学骑马?”顾怀安说:“阿玛说,读书比骑马重要。”穆克敦气得去找顾贞和算账。

顾贞和笑着把儿子抱起来,说:“读书和骑马都重要。明天阿玛教你骑马。”

顾怀安撅着嘴说:“我不喜欢骑马。”

“那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画画。”

顾贞和的笑容僵了一下。

画画。画梅花。画江南的梅花。

“好。”他说,“阿玛教你。”

他从箱子里翻出那幅《梅花图》,铺在书案上,让顾怀安看。

“你看,这是梅花。梅花开在冬天,天越冷,它开得越好。所以梅花代表骨气。”

顾怀安歪着头看了半天,说:“阿玛,这梅花怎么像在哭?”

顾贞和愣住了。

他再看那幅画,忽然发现儿子说得对。沈令仪画的梅花,每一朵都像在哭。花瓣上的淡墨洇开了,像是被泪水洇湿的痕迹。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阿玛,画这画的人,是不是很难过?”顾怀安问。

顾贞和沉默了很久。

“是。她很难过。”

“那她现在还难过吗?”

“阿玛不知道。”

顾怀安想了想,说:“阿玛,你教她画画吧。她画了开心的梅花,就不难过了。”

顾贞和抱住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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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三年。宁古塔。

沈令仪在庄园里已经待了十一年。

自从春草来了后,她教春草认字、画画。春草学得不好不坏,能写自己的名字,能画几笔竹子,但离“会画”还差得远。可沈令仪不嫌她笨,一笔一笔地教,像当年父亲教自己一样。

春草问:“小姐,你为什么不画梅花了?”

沈令仪想了想,说:“画腻了。”

其实不是画腻了,是不敢画了。每次画梅花,她都会想起父亲,想起苏州,想起顾贞和。那些记忆太沉了,她背不动了。她宁愿画山,画树,画鸟,画一切不会让她想起从前的东西。

可有一天,她忽然又想画了。

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她推开窝棚的门,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树——不是梅花,是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枝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雪很白,天很蓝,阳光照在雪上,闪着碎金似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她铺开宣纸,研了墨,提起笔。她没有画松树,而是画了一株梅花。枝干不再如铁,而是有了几分柔韧;花朵不再如泪,而是有了几分舒展。她画的是梅花,可又不是梅花。是她在黑龙江的雪地里,独自活了十一年的自己。

画完,她题了一行字:“北国梅花,不须人赏。自开自落,自在欢喜。”

春草看了,说:“小姐,这梅花怎么好像在笑?”

沈令仪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是吗?那就让它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