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放下电脑包坐稳，胳膊就被人狠狠拽了一下。
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拍着扶手冷笑，说他是市局一把手，我这种年轻小干部也配坐商务座，赶紧滚去二等座。
我没争辩拎起东西就走，下午他在市局大楼门口迎到我的时候，整张脸瞬间白得没了血色。
1
我坐的是从中江省省会到江州市的高铁。
全程两个半小时。
出发前办公室要给我订一等座。
我想着路上要改调研材料，空间大点方便。
就自己补了差价升了商务座。
车开出去刚十分钟，我刚把电脑打开。
过道那边就过来三个人。
走在中间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大背头，穿黑夹克，肚子微微腆着。
旁边两个年轻点的跟在身后。
手里拎着公文包和保温杯。
最前面的年轻男人走到我旁边。
敲了敲我面前的小桌板，语气很冲。
“哎，你起来，去二等座坐。”
“我们郑局长要坐这儿。”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的座位，凭什么让？”
那人还没说话，中间的黑夹克男人开口了。
他上下扫了我一圈，眼神里带着点不屑。
“我是江州市住建局的郑金峰，一把手。”
“你年纪轻轻的，一看就是个基层小干部。”
“商务座是你该坐的地方吗？”
“有点眼力见，别等我让人请你。”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
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旁边另一个下属也跟着搭腔。
“就是，年轻人懂点规矩。”
“郑局长出差从来都是坐商务座的。”
“耽误了郑局长休息你担待得起吗？”
我盯着郑金峰看了两秒。
没跟他争执。
合上电脑，把鼠标、笔记本一股脑塞进电脑包。
拿起保温杯就往外走。
路过郑金峰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嗤笑了一声。
跟下属说：“看见没，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得教。”
“当官就得有当官的样子。”
“小干部就得有小干部的觉悟。”
下属连忙附和：“是是是，郑局长说得对。”
“这小子也算识相。”
我没回头，径直走到二等座车厢。
找了个空位坐下。
二等座有点挤，电脑放不开。
我索性把包放在腿上，闭目养神。
刚才郑金峰说的话，我一字不落都听进去了。
江州市住建局的一把手，郑金峰。
我这次来江州市。
刚好就是调研市局的公务经费管理情况。
本来没打算提前惊动他们。
现在看来，倒是提前撞上了有意思的事。
2
高铁准点到站。
我没联系市局的人，直接打了个车去江州市住建局。
这次省厅安排的专项调研。
本来通知的是第二天上午开见面会。
我想着提前一天到，能摸摸真实情况。
就没跟市局打招呼。
到了市局大门口，我跟门卫说明身份。
门卫赶紧给办公室打电话。
没等五分钟，办公楼里就呼啦啦出来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郑金峰。
他脸上堆着笑，整理着西装外套。
脚步迈得很快。
等走到我跟前，他看清我脸的那一刻。
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脚步骤然停住，整个人愣在原地。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副局长还没反应过来。
往前凑了凑：“郑局，这位就是省厅来的赵主任？”
郑金峰没说话。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足足三秒，他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
快步上前，双手握住我的手。
力道大得有点刻意。
“哎呀，赵主任！您怎么提前来了”
“也不打个招呼，我们好去车站接您啊！”
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跟高铁上那个傲慢的样子判若两人。
“赵主任，今天高铁上真是误会。”
“大水冲了龙王庙，我有眼不识泰山。”
“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轻轻抽回手，语气平淡。
“郑局长客气了，正常公务出行，不用接。”
“高铁上就是点小事，我没放在心上。”
郑金峰脸上的笑更僵了。
连忙侧身引路：“赵主任快请进。”
“楼上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班子成员都在等着您呢。”
一路上他走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
不停说着场面话。
一会儿说早就盼着省厅领导来指导工作。
一会儿说中午安排了接风宴。
我都一一回绝。
说按公务接待标准来，不用特殊安排。
能看得出来，他心里慌得很。
说话都比旁人快半拍。
进了电梯，他特意伸手挡着电梯门。
等我进去了才跟上。
按楼层的时候手都有点不稳。
我假装没看见，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
他大概以为我是记仇，故意提前来给他下马威。
其实他想多了，我对私人恩怨没兴趣。
我感兴趣的，是他嘴里那句“出差从来都是坐商务座”。
能把违规坐商务座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背后的问题恐怕不小。
3
到了会议室，班子成员都站起来迎接。
郑金峰挨个给我介绍。
介绍到财务科长的时候，他特意使了个眼色。
财务科长点点头，没说话。
座谈会正式开始。
郑金峰先做工作汇报。
他拿着稿子念得抑扬顿挫。
说局里严格落实八项规定精神。
厉行勤俭节约，公务经费管控严格。
差旅费报销层层审批，从来没有超标准、超范围的情况。
我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笔。
时不时低头记两笔，没打断他。
他念了二十多分钟，念完之后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赵主任，我们的工作还有很多不足。”
“您多提宝贵意见。”
我放下笔，抬眼看他。
“郑局长，汇报得很全面。”
“我这次来，主要是抽查公务经费的实际使用情况。”
“尤其是差旅费这块。”
“一会儿麻烦安排一下，我要看看近三年的原始凭证和明细账。”
话音刚落，郑金峰脸上的笑就淡了下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着情绪。
“赵主任，原始凭证都在财务室存着。”
“数量多，整理起来麻烦。”
“要不先给您看汇总报表？数据都是准的。”
“不用汇总表。”我语气很平。
“专项调研就是要看原始凭证。”
“报表你们自己做的，说明不了问题。”
“现在就安排吧，我下午就看。”
郑金峰没辙，只能转头吩咐财务科长。
“听见没，赵主任要看凭证。”
“你赶紧去财务室整理，把近三年的都抱过来。”
财务科长脸上有点慌，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散会之后，郑金峰拉着我要去食堂小包间。
说中午简单吃点。
我拒绝了：“就去职工食堂，跟大家一起吃。”
“不用搞特殊。”
郑金峰劝了两句，见我态度坚决，只能答应。
吃饭的时候，他一个劲给我夹菜。
说着局里的困难，想让我通融通融。
我只顾着吃饭，没接他的话。
他见我油盐不进，饭吃得也心不在焉。
我心里清楚，他越慌，说明问题越大。
下午的凭证，肯定有好戏看。
4
下午我在财务室旁边的小会议室看凭证。
财务科长站在旁边陪着，时不时递水。
眼神一直往我笔记本上瞟。
我翻得很慢，一张张票据仔细看。
翻了不到半小时，问题就出来了。
郑金峰的出差票据里，十次有八次是高铁商务座。
住宿都是江州市及外地的五星级酒店。
一晚的房费就快赶上普通科员半个月工资。
按省厅的规定，正处级干部出差只能坐高铁一等座。
住宿标准也远没到五星级的价位。
我指着一张商务座车票问财务科长。
“郑局长出差都坐商务座？报销的时候没人审？”
财务科长脸上一僵，支支吾吾。
“郑……郑局说有时候赶时间，商务座方便。”
“而且……都是公务需要。”
我没再问，继续往下翻。
越翻越不对劲。
很多住宿发票都是连号的。
同一个酒店，连续开了五六张，每张金额都一样。
对应的出差审批单却只有一张。
还有很多出租车发票，日期和出差时间对不上。
明显是凑的票。
我把有问题的票据都单独放在一边。
越摞越高。
财务科长站在旁边，额头上都冒汗了。
不停找借口出去接电话。
快下班的时候，我把有问题的票据都登记好了。
合上笔记本跟财务科长说。
“这些有疑点的凭证，我都标出来了。”
“明天我接着看。”
“你们把对应的出差审批单、行程单都准备好。”
“我要一一核对。”
财务科长连忙点头，送我出了财务室。
我刚走到走廊，就看见郑金峰站在拐角处。
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
“赵主任，辛苦了辛苦了。”
“晚上安排了地方，咱们边吃边聊？”
“不用了。”我摇摇头。
“公务接待有规定，晚上我自己吃就行。”
“郑局长要是有空，把你们的差旅费管理办法找出来给我看看。”
郑金峰脸上挤出个笑。
“好，好，我明天就让人给您送过去。”
我没再多说，下楼回了酒店。
身后，郑金峰看着我的背影，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那些虚的假的，他想藏，也藏不住了。
5
我回酒店刚洗完澡，门铃就响了。
透过猫眼看，是郑金峰，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我开了门，靠在门框上。
“郑局长？这么晚了有事？”
“赵主任，我来跟您汇报点思想工作。”
郑金峰堆着笑，不等我让就挤了进来。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坐下就开始检讨。
“赵主任，今天看凭证您也看见了。”
“有些地方确实不太规范。”
“但我跟您保证，我绝对没有私心，都是为了工作。”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您也知道，基层工作不好干。”
“出去招商、对接项目，总不能太寒酸。”
“不然人家企业看不起我们，项目就黄了。”
“所以有时候标准松了点，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坐在他对面，手指敲着桌面。
“郑局长，公务接待和差旅费都有明确标准。”
“跟招商没关系。”
“该花的钱，合规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但违规的钱，一分都不能报。”
郑金峰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是是是，您说得对。”
“就是吧，基层情况特殊，很多事没法卡死。”
“您看这次调研，能不能高抬贵手。”
“有些小问题就别往上写了？我们以后一定改。”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拿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