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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与薄姬

殿角的青铜兽炉吐出袅袅青烟,椒房特有的暖香浮在空气里,却化不开帝王眉间的寒意。刘邦站在锦帐前,目光掠过匍匐在地的身影——

殿角的青铜兽炉吐出袅袅青烟,椒房特有的暖香浮在空气里,却化不开帝王眉间的寒意。

刘邦站在锦帐前,目光掠过匍匐在地的身影——那是昨日刚册封的薄姬。烛影摇红,照见一张勉强称得上端正的脸,眉眼温顺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春水。他忽然觉得乏味,这样的姿色,这样的顺从,与未央宫千百个女子并无不同。

“歇着吧。”他转身,玄色龙纹袍裾在青砖上划开半道弧。

衣角忽地一紧。

薄姬的手攥住了那片

绣着十二章纹的锦缎。手指细白,骨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擦过冰面,“妾听闻,天上有苍龙盘踞。”

刘邦的脚步顿住了。

她依旧跪着,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却异常清晰:“昨夜妾梦见苍龙入腹,其光灼灼,照得满室生辉。”

满殿的烛火仿佛在那一瞬间暗了暗。

刘邦缓缓转过身来。他看见这个被自己遗忘在宫闱角落的女人抬起头,眼中没有谄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像深秋的潭水,倒映着注定要飘落的枯叶。

“苍龙?”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薄姬松开手,姿态依旧恭顺,脊背却挺直了,“妾还梦见,那龙首上有赤纹如字,细辨之,乃一个‘盈’字。”

空气凝固了。刘邦想起十日前太史令的密奏:“夜观天象,紫微宫旁有赤气萦绕,主帝王嗣星动。”他想起自己年近半百,子嗣单薄;想起吕后日益锋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后宫每个怀孕妃嫔的肚腹。

椒房的暖香忽然变得粘稠,缠绕在呼吸间。刘邦俯身,第一次仔细端详这张脸——不是看皮相,而是试图穿透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清底下是滔天野心,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欺君之罪的下场?”

“妾不敢妄言。”薄姬迎着他的目光,“天象示警,神龙入梦,妾只是……不敢不告。”

她又在说谎,刘邦想。后宫女子哪个不会编造祥瑞?可这个梦太巧,巧得让人脊背发凉。他想起自己斩白蛇起义时,母亲也曾梦见与神人交;想起攻入咸阳那夜,五星聚于东井的异象。天命,总是披着荒诞的外衣降临。

“更衣。”他说。

帐幔垂落时,薄姬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她想起昨日在长乐宫廊下偷听到的话——两个老太监抱着笤帚嘀咕:“皇后又赐药了,这回是张美人……”话音被风吹散,却足够让她明白,在这个吃人的宫廷里,没有子嗣的女人,迟早会变成井里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

刘邦的手很凉,落在她肩头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闭上眼,不是出于羞怯,而是为了藏住眼底那点破釜沉舟的冷光。枕席之间,她听见帝王压抑的喘息,忽然想起家乡的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卷走无数轻舟。

事后,刘邦没有像对待其他妃嫔那样即刻起身。他靠在床头,目光穿透重重锦帐,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的、不可知的存在。

“若真有龙种,”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朕会给他取名‘恒’。”

薄姬的手指在锦被下蜷缩起来。“恒者,久也。”

“朕要的,不只是长久。”刘邦起身,玄袍重新裹住帝王之躯,“是永固。”

他离开时没有回头。薄姬独自躺在逐渐冷却的龙榻上,手轻轻按在小腹。那里空空如也,她却仿佛感受到某种灼热在生根发芽——不是生命,而是比生命更沉重的东西。

更漏声遥遥传来。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见未央宫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如星河。其中一盏正朝着椒房殿的方向移动——是帝王的步辇,还是索命的无常?她分不清。

很多年后,当薄姬成为大汉王朝第一个活着走出未央宫的太后,当她的儿子刘恒在未央宫前殿登基为帝,她总会想起这个夜晚。宫人们传说薄太后福泽深厚,因一梦得幸,诞育真龙。

只有她记得,那晚根本没有苍龙入梦。

只有渭水边长大的女子,在生死关头攥住帝王衣角时,急中生智编造的故事。就像她父亲薄生当年在乱军中,靠一个编造的“沛公旧识”身份捡回性命一样——有些谎言,说了一千遍,连说谎的人自己都会忘记那是谎言。

史官将郑重写下:“高帝幸薄姬,苍龙踞其腹,遂有孕。”

青史如铁。而那些在史册缝隙里颤抖的手指,那些被天命碾碎的蝼蚁,那些用谎言搏杀出一条生路的夜晚,都化作了未央宫地砖下,无人听见的、细微的尘埃落定声。

窗外的梆子响了四下。薄姬吹熄最后一盏灯,黑暗如潮水涌来。

在彻底的漆黑中,她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