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家里人都松了一口气。
妈妈说我从小偏执,爸爸说我把妹妹逼得不敢回家,哥哥只把我的遗物装进纸箱,丢到了储物间。
周屿来得更晚。
他看着我书桌上那张和他的合照,冷声道:
「她要是不追我,小栀也不会转学。」
「这都是她自己选的。」
前世我的确追了周屿很多年。
他选理科,我跟着选理科;他想考本地大学,我也把所有志愿都填在本地。
后来妹妹林栀因为我一次次闹脾气,转去了外省。
家里怪我,周屿烦我,连哥哥都说我喜欢一个人喜欢得太难看。
再睁眼,回到高考志愿填报那天。
妈妈守在旁边,怕我偷偷改成周屿那所学校。
哥哥冷着脸提醒我:
「别因为周屿丢人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删掉了本地所有志愿。
第一志愿,我填了北方一所大学。
离家两千公里。
离周屿,也两千公里。
1.
志愿系统弹出确认框时,妈妈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站在我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张打印出来的分数线表,纸角被捏得发皱。
「林澄,你填的什么?」
我点开志愿详情给她看。
第一志愿,北宁大学。
第二志愿,北方政法。
第三志愿,北川师范。
再往下,仍旧全是北方学校。
没有本市大学。
没有周屿要报的南华大学。
妈妈愣了几秒,随即把纸拍到桌上。
「你又闹什么?」
哥哥林祁靠在门边,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听见动静便皱眉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也沉了。
「林澄,今天是志愿填报最后一天,别拿前途开玩笑。」
我握着鼠标,声音很平。
「我没开玩笑。」
妈妈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赌气的痕迹。
「北宁那么远,你长这么大,连自己坐高铁都没有几次,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说:
「读书。」
林祁冷笑了一声。
「你是想让周屿着急吧?」
我抬眼看他。
他抱着胳膊,眉眼里全是厌烦。
「从小到大,你哪次不是这样?」
「他选理科,你哭着也要选理科。」
「他参加物理竞赛,你半夜发消息问他复习到几点。」
「小栀只是跟他多说几句话,你就摔门、绝食、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现在填个北方大学,想让所有人哄你改回来?」
我没有解释。
因为这些话,我听过太多次。
那一世,我死后,他也是这样站在我的房间里,把我的书一本本丢进纸箱。
我的竞赛证书,他扫了一眼,说:
「追周屿追出来的,有什么好留。」
我的日记,他没有翻完,便合上扔进箱底。
「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这份上,也难怪大家都累。」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还年轻,眼里还没有后来那种对死人的淡漠。
可他说出口的话,已经够冷了。
妹妹林栀从客厅走进来。
她穿着浅粉色睡裙,手里抱着一只兔子抱枕,眼睛红红的。
「姐姐,你是不是因为我也想报南华,所以才要去北方?」
妈妈立刻回头:
「小栀,这事跟你没关系。」
林栀咬着唇。
「可姐姐以前就说过,她不想跟我在一所学校。」
她声音很轻。
「如果姐姐不喜欢我,我可以换志愿。」
妈妈一下心疼了。
「你换什么?你分数刚够南华,志愿也早就商量好了。」
林祁也皱眉看我。
「林澄,别又逼她让。」
我看着林栀。
她比我小一岁,复读过半年,后来重新参加高考,刚好和我同届填志愿。
她从小身体不好,爱哭,胆子小。
家里所有人都说她需要照顾。
那一世,她因为我和周屿吵架,转去了外省。
后来每个人都说,是我把她逼走的。
我有很多次想解释。
我没有让她转学。
我只是那天在楼梯间看见她靠在周屿肩上哭,听见她说:
「如果没有姐姐,我们会不会轻松很多?」
我冲过去问她什么意思。
她吓得直哭。
周屿把她护在身后,说:
「林澄,你能不能别永远这么歇斯底里?」
那天之后,林栀转学。
我就成了那个逼走妹妹的疯子。
现在,我把确认框重新点开。
「我填北宁,是因为北宁法学分数线合适。」
「跟你没关系。」
林栀怔了一下。
妈妈却更生气。
「你什么时候想学法了?」
「你不是一直说要跟周屿学金融?」
我说:
「以前不懂事。」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又静了。
林祁盯着我。
「你别装。」
「林澄,你每次装冷静,最后都闹得更难看。」
我点点头。
「那你们看着我提交。」
我输入验证码。
妈妈脸色骤变,伸手要拦。
「林澄!」
我比她快一步按下确认。
页面刷新。
系统提示:
【志愿提交成功。】
屋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
林栀抱紧兔子,眼泪掉下来。
「姐姐真的要走啊。」
我关掉页面,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嗯。」
「你们以后不用担心我抢谁的位置了。」
妈妈眼睛一下红了。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扎人?」
我看着她。
很久后,轻声说:
「妈,我只是填了志愿。」
「你们该高兴。」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2.
周屿的电话是在半小时后打来的。
那时我正在收拾书桌。
桌上有很多跟他有关的东西。
一张高一运动会合照,一本他借给我的竞赛笔记,一只南华大学去年招生宣讲时发的蓝色中性笔。
那一世,这些东西被哥哥装进纸箱,丢到储物间。
现在我自己把它们收进垃圾袋。
手机亮起来时,屏幕上跳着周屿的名字。
我看了几秒,接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澄,你又怎么了?」
我把那张合照拿起来。
照片里,他穿着白色队服,站在我旁边,笑得有些敷衍。
我却笑得很灿烂。
那时我以为,他愿意和我拍照,就说明他心里总有一点位置给我。
后来才知道,拍照的人是老师。
他只是没法躲。
我问:
「有事吗?」
周屿那边静了一瞬。
大概没想到我没有先解释。
「你真填了北宁?」
「嗯。」
「为什么?」
我把合照撕成两半。
「分数合适。」
电话那头,他像是笑了一下。
「林澄,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北宁离这里两千公里。」
「我知道。」
「你以前不是说,要和我一起留在本地?」
我把照片碎片放进垃圾袋。
「以前说的话,不算了。」
周屿沉默下来。
隔了几秒,他声音更冷。
「因为小栀?」
我闭了闭眼。
「和她没关系。」
「你每次都说没关系。」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忍耐到极限的烦躁。
「林澄,小栀只是也想上南华,她没有抢你什么。」
「你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坏。」
我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
「周屿,你是不是觉得,我报北宁,是为了让你来哄我?」
他没答。
这个沉默已经是答案。
我说:
「不用哄。」
「我不会改。」
「系统已经提交了。」
周屿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你还真提交了?」
「嗯。」
「林澄。」
他声音里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情绪。
「志愿不是你发朋友圈闹脾气。」
「这是四年。」
「你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拿起那本竞赛笔记,翻到第一页。
里面有他写的名字。
周屿。
字很好看。
我以前临摹过很多遍。
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
「对。」
我说。
「我要一个人去。」
周屿没说话。
我把笔记合上,放进垃圾袋。
「还有事吗?」
他声音低下来。
「你非要这样?」
「哪样?」
「把所有关系都弄得这么僵。」
我握着手机,觉得有些好笑。
那一世,我死后,他站在我的书桌前,对着这张合照说:
「她要是不追我,小栀也不会转学。」
「这都是她自己选的。」
他那时说得多冷静。
如今我只是离远一点,他便说我把关系弄僵。
我轻声道:
「周屿。」
「这也是我自己选的。」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机很快又震了一下。
他发来消息。
【你冷静点,明天我去你家。】
我看了一眼,直接拉黑。
做完这些,我继续收拾桌子。
妈妈推门进来,看到垃圾袋里的东西,脸色一变。
「这些你都不要了?」
我说:「嗯。」
她蹲下去,从里面捡起那本竞赛笔记。
「这不是周屿给你的吗?」
「用不上了。」
妈妈看着我,眼里头一次有了慌。
「澄澄,你真的不喜欢周屿了?」
这个称呼让我愣了一下。
她很久没这样叫我。
从林栀身体不好后,家里人叫她小栀,叫我林澄。
只有我闯祸、哭闹、被训时,才会连名带姓。
我把垃圾袋系紧。
「以后不喜欢了。」
妈妈坐在我床边,像有些失神。
「你小时候明明最黏我。」
「后来周屿来了,你就只追着他跑。」
「你追得太狠,我们才怕你又做傻事。」
我没有接话。
她大概还想说什么,门外林栀忽然咳了两声。
妈妈立刻站起来。
「我去看看你妹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明天再说志愿的事。」
我说:
「没什么可说的。」
门关上。
房间终于安静。
我把垃圾袋拖到门边,坐回书桌前。
桌面空了一大片。
我忽然不知道该摆什么。
过了很久,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笔记。
在第一页写下四个字。
北宁大学。
写完后,我看着那行字,心口像被风吹开一个口子。
有点疼。
但也很亮。
3.
第二天,周屿真的来了。
他来时,林栀正在客厅喝药。
妈妈端着蜂蜜水哄她,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林祁在阳台接电话。
门铃响起,林栀先站了起来。
「我去开门。」
门打开后,周屿站在外面。
他穿着白T和黑色长裤,头发还带着一点晨起后的乱,手里拎着一袋早餐。
林栀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周屿哥哥。」
他点点头,把早餐递给她。
「路过买的。」
妈妈看见他,脸上终于缓和些。
「小屿来了。」
爸爸也放下遥控器。
「正好,你劝劝林澄,她志愿填得乱七八糟。」
我从房间出来时,客厅里的人都看向我。
周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眉心微皱。
「你把我拉黑了?」
我说:「嗯。」
林祁冷笑。
「有本事拉黑,有本事别让人追到家里来。」
我看他一眼。
「不是我叫他来的。」
林祁被堵了一下。
周屿脸色也不太好。
「林澄,我们谈谈。」
「在这谈吧。」
他看了眼客厅里的人。
「你确定?」
「确定。」
我坐到单人沙发上。
林栀抱着药碗,小声说:
「姐姐,我先回房间吧。」
我说:
「不用。」
「你也听听。」
她脸色僵了一下。
周屿沉默两秒,终于开口:
「志愿还有最后一次修改机会。」
「你把北宁换下来。」
我问:
「换成什么?」
「南华。」
他答得很快。
像这个答案早就该属于我。
我笑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去南华?」
他脸色沉了沉。
「你以前一直想去。」
「以前想,现在不想。」
爸爸皱眉。
「小屿也是为你好。」
「南华在本地,我们都照应得到。」
妈妈也道:
「是啊,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出了事怎么办?」
我看着他们。
那一世,我一直留在本地。
大学,实习,工作,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可我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先发现。
我的出租屋就在离家二十分钟车程的地方。
邻居闻到异味报警,警察打电话给家里时,妈妈说:
「她又闹什么?」
后来确认我死了。
他们才来。
家里人看着我的尸体,没有一个人哭出声。
林栀躲在妈妈身后,哭得发抖。
妈妈抱着她,说:
「别看,晦气。」
我那时飘在天花板上,竟然没有太难过。
因为早就知道会这样。
现在他们说,怕我一个人跑远出事。
我只觉得心口发凉。
「在本地就不会出事吗?」
妈妈一愣。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我低头笑了笑。
周屿坐到我对面。
「林澄,你没必要用前途惩罚所有人。」
我看着他。
「我去北宁,是惩罚谁?」
他眉心皱紧。
「你明知道大家会担心。」
「你也明知道小栀会自责。」
林栀眼泪适时落下来。
「姐姐,我真的没有想抢你的位置。」
我问她:
「那南华是谁的位置?」
她怔住。
我继续问:
「它写我名字了?」
林栀脸色发白。
妈妈立刻道:
「林澄,你怎么跟妹妹说话的?」
我没有理她,只看着周屿。
「你们都觉得,我报北宁是在赌气。」
「那我现在说清楚。」
「我想去北宁。」
「我想离家远一点。」
「想离你远一点。」
周屿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我。
「你说什么?」
我一字一句重复:
「我想离你远一点。」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静得可怕。
林祁先笑了一声。
「装得还挺像。」
我站起来。
「你们爱信不信。」
周屿也跟着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林澄,你看着我说。」
我抬头看他。
他比我高很多。
从前他只要这样低头看我,我就会紧张,心跳快到说不出话。
如今我很平静。
「周屿。」
「我不追你了。」
「你不用再烦。」
他的呼吸像停了一拍。
林栀手里的药碗轻轻碰到茶几,发出一声脆响。
妈妈红着眼说:
「林澄,别说气话。」
我摇头。
「不是气话。」
林祁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甩开他。
他没料到我力气这么大,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
「哥,你不是一直嫌我喜欢得难看吗?」
「以后不用看了。」
说完,我转身回房。
身后周屿叫了我一声。
我没有回头。
4.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查的。
【北宁大学 法学类 已录取。】
那一行字跳出来时,我盯了很久。
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更多的是一种落地的空。
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桥上,终于松手,发现底下不是深渊。
是另一条路。
妈妈知道结果后,哭了一场。
爸爸沉着脸打电话给招生办,问能不能退档。
当然不能。
林祁看着我,脸色难看。
「林澄,你真行。」
我说:「谢谢。」
他被我噎得半天没说话。
林栀的录取结果也出来了。
南华大学,金融学。
和周屿同一个学校。
妈妈终于有了点笑意。
「小栀以后在本地,我们也放心。」
林栀看我一眼,小声道:
「姐姐,我会替你多陪爸妈的。」
我正在给北宁新生群改备注,闻言点头。
「好。」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平静。
脸上那点柔弱险些挂不住。
暑假剩下的日子,我开始做准备。
买厚衣服,查宿舍,进新生群,加同专业同学。
北宁的冬天据说能冷到零下二十度。
我从前怕冷。
可现在,我宁愿去一个冷得彻底的地方。
至少冷得明明白白。
新生群里很热闹。
有人问要不要带棉被,有人问军训晒不晒,有人发学校食堂攻略。
我一直潜水。
直到一个叫梁今越的人发了一份文件。
【北宁生存指南v3.0】
里面写得很细。
机场到学校怎么走,第一年别买太贵羽绒服,南方同学冬天不要逞强,宿舍暖气坏了去哪里报修,食堂哪个窗口不会踩雷。
最后一行:
【离家远不是坏事,北宁会教你自己长大。】
我看着那句话,莫名停了很久。
群里有人问:
【学长,你是法学院的吗?】
梁今越回:
【嗯,法学院大二。】
又有人问:
【学长,北宁真的很冷吗?】
他回:
【会冷到你开始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北方一条命。】
群里笑成一片。
我也笑了一下。
第一次觉得北宁不再只是地图上两千公里外的逃跑点。
它像一个真实的地方。
有冷风,有食堂,有学长,有宿舍暖气维修电话。
开学前一周,周屿又来找我。
那天我在快递点取行李箱。
他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一瓶冰水。
看见我拖着箱子出来,他走过来。
「什么时候走?」
我说:「后天。」
他看着那个大行李箱。
「东西都买好了?」
「嗯。」
他似乎想帮我拉箱子。
我往旁边避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林澄,你还在生气吗?」
我说:「没有。」
他皱眉。
「那为什么非要这样?」
我看向他。
「周屿,我已经录取了。」
「这件事结束了。」
他沉默几秒。
「小栀最近总哭。」
我笑了。
「所以呢?」
他像被我这个反问堵住。
「她觉得是她害你去北方。」
「你可以告诉她,跟她没关系。」
「我说了,她不信。」
我低头看着箱轮旁边的一颗小石子。
「那就是她的事了。」
周屿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陌生。
「你以前不会这样说。」
我有点想笑。
所有人都在怀念那个会为了他们一句话自证半天的我。
可是那个人死了。
死在一间没有人敲门的出租屋里。
死在他们终于松口气的那一天。
我拖着行李箱往小区里走。
周屿跟了两步。
「林澄。」
我停下。
他说:
「你去北宁后,我们还能联系吗?」
我回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我以后。
从前全是我追着问。
你下课了吗。
你吃饭了吗。
你报哪所学校。
你会不会讨厌我。
如今我听见这句话,心里竟然没有波澜。
「不用了。」
周屿的脸色微微一白。
我说:
「南华离北宁很远。」
「以后别联系了。」
5.
离开那天,家里人都去了机场。
妈妈一路都在哭。
爸爸话不多,只在托运行李时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不够用就说。」
我接过。
「谢谢爸。」
他看着我,像想摸我的头,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到那边别逞强。」
我点头。
「嗯。」
林祁帮我把行李箱推到安检口。
他沉默了一路。
直到我准备进去,他才忽然开口:
「林澄。」
我回头。
他皱着眉,语气还是硬。
「到了给家里报平安。」
「好。」
「别半夜一个人出去。」
「好。」
「有人欺负你就说。」
我看着他。
想起那一世,他把我的遗物装箱时的脸。
又想起很久以前,我被同桌男生扯头发,他冲到班里,把对方吓得哭了一节课。
他曾经也疼过我。
只是后来,疼被消耗掉了。
我轻声说:
「哥。」
他一怔。
「我以前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林祁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说。」
「林澄。」
他声音有些急。
「你去上大学,又不是去服刑。」
「别搞得跟交代后事一样。」
我笑了笑。
「嗯。」
「我会好好上学。」
他别开脸。
「那就行。」
林栀站在妈妈身边,眼眶红红的。
她走过来,把一个小袋子递给我。
「姐姐,这是我给你买的护手霜,北方冬天干。」
我接过。
「谢谢。」
她咬着唇。
「你真的不怪我吗?」
我看着她。
她眼里有不安,也有一点很深的试探。
「林栀。」
「嗯?」
「你以后想要什么,就自己要。」
「别总问我怪不怪你。」
她脸色白了一下。
妈妈立刻叫我:
「澄澄,时间快到了。」
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我走了。」
转身过安检时,妈妈终于哭出声。
我没有回头。
直到坐进候机厅,眼泪才慢慢掉下来。
不是后悔。
只是一个人离开生活十八年的地方,还是会难过。
飞机起飞时,城市在窗外一点点缩小。
我看见河流,楼群,高架桥。
也看见自己终于离开了那张越收越紧的网。
北宁落地那天,下雨。
不是大雨。
细细密密,风里已经有一点冷。
我拖着两个箱子,在机场出口找去学校的大巴。
人很多。
家长和学生挤在一起,塑料袋、行李箱、录取通知书、雨伞撞成一团。
我被人撞了一下,箱子差点倒。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替我扶住。
「法学院新生?」
我抬头。
男生穿着黑色冲锋衣,胸前挂着迎新工作证。
梁今越。
名字和新生群里的头像对上了。
他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牌。
「林澄?」
我愣了一下。
他解释:
「群里填过接站表。」
「你行李很多。」
我有些尴尬。
「第一次来北方。」
他点头。
「看出来了。」
「哪个北方人九月带两条加绒睡裤?」
我脸一热。
「我妈塞的。」
他笑了一下,接过最重的那个箱子。
「阿姨有远见。」
「北宁十月就能用。」
我跟在他身后往大巴走。
雨落在地上,行李轮压过积水,发出咕噜声。
梁今越把箱子放进车底,又递给我一张纸。
「宿舍钥匙领取流程。」
「校园卡先别充值太多。」
「一食堂二楼别碰麻辣香锅,北方人吃了都沉默。」
我被他说笑。
他看了我一眼。
「笑什么?」
我摇头。
「没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来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也没有想象中可怕。
车开向学校时,窗外全是陌生的街道。
我把手机开机。
家族群里有十几条消息。
妈妈问我落地没有。
爸爸发了天气预报。
哥哥发:
【别坐黑车。】
林栀发了个兔子表情。
周屿没有消息。
他被我拉黑了。
我给家里回:
【落地了,学校有人接。】
妈妈立刻回了一串语音。
我没有点开。
我把手机扣在膝上,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北宁大学校门。
雨幕里,校门上的字很清楚。
北宁大学。
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