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滁州一钢结构厂焊工。今日午时，厂区食堂。天阴，风大，窗户哐哐响。班长端着不锈钢餐盘坐到吾对面，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范恒军被查了。"吾凑过去看。滁州网，五月六号，市人大常委会任免名单，范恒军社会建设工作委员会副主任职务，免去。

人性这东西吾想了七八年没想明白。小时候觉得人就两种好的坏的。进了厂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没人盯着的时候手就伸了。不是天生坏是管不住。吾妈前阵子打电话来讲学会用手机买菜了高兴得不行。吾听了心里不是滋味。超人老了该吾来了。可吾连自己焊的东西用的是不是合格钢材都搞不清楚。

范恒军这名字吾见过。2022年央视有个片子《零容忍》第五集。他坐在镜头前面自己讲的，底下不动产登记中心出了个张雨杰贪了六千九百万。他讲没去查过制度没落实。讲得那个诚恳。吾当时跟工友讲起码认了嘛。结果。2022年党内严重警告。2025年十月局长免了调人大当副主任。今年四月副主任也免了。五月直接审查调查。四年。上过央视反腐片子的转头继续伸手。吾不知道该讲什么。

厂里材料员姓周都叫周哥。每次进钢材吾们心里都打鼓。去年一批H型钢拉进来吾拿焊枪一试焊缝直接裂了。不是吾手艺不行干了七八年了裂不裂吾分得清。去找班长班长去找老周。老周那脸。"检测报告都有你焊工管那么多干嘛。"后来构件全部返工六个焊工白干半个月。扣工资。每人两千多。吾一个月才五千五。老周呢什么事没有。他经手的钢材报告永远合格。合格不合格不是吾说了算是那张纸说了算。

吾就想用合格的钢材焊合格的活。不用返工不用扣钱不用怕哪天出了事追到吾头上。一个焊工管不了钢材从哪来管不了谁吃了回扣管不了报告是真是假。但吾能管自己手里的焊枪。焊枪吾管得了钢材管不了。

住建局管什么。城市建设。城市更新住房保障建筑业转型。滁州多少工地开工多少钢材进场多少混凝土浇筑。范恒军被问责过一次。张雨杰六千九百万就发生在他眼皮底下。党内严重警告。按理说是给个机会。可他改了吗。局长到副主任到被免职到审查调查。下坡路走得顺。顺到让人觉得他根本没把那次警告当回事。被警告过的人没人接着盯就觉得过去了。

班长把手机收回去扒了口饭。吾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反腐不反腐。是——难怪。难怪焊的东西老裂。难怪那批H型钢焊缝会裂。难怪老周每次都讲报告都有。从上面开始这条线就是烂的。局长自己不干净底下材料员凭什么干净。材料员不干净吾们拿到的钢材凭什么合格。最上面的人伸了手底下每一环都跟着松。买单的是谁。吾们焊工扣了半个月工资白干了。住进房子的人不知道头顶的梁用的是不是合格的钢。

旁边老李讲了一句"以后钢材有问题吾不焊了"。

吾没接话。把饭扒完去车间了。

下午还有一批构件。吾拿起焊枪之前把那根H型钢翻过来看了看。钢印号模模糊糊的。

盯着看了几秒。把焊枪放下。去找班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