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一群人竟写出了这样一种千古绝学呢?第一,的确是身在独特的历史窗口期。军武赫赫,文治彬彬,科举抡才,宗教自由,文学昌盛,甚至李白的商人出身,甚至杜甫的落拓不第,甚至王维这人刚好是小心翼翼敏感的性格……总之一切都那么的刚刚好。第二,“不知道”——真不知道啊。这群人就是毫不讲理的能写,太能写了……那是寰宇无数人的唐诗,也是一个一个具体的活过的天才的唐诗……
唐诗如何分类,师友们一定见过很多很多了吧?比如可以按作家作品的时间线分,分为初唐诗、盛唐诗、中唐诗、晚唐诗。这种分类法最常见。还可以按内容题材分,分为送别诗、边塞诗、闺怨诗、纪实诗、仙游诗等等等等。还可以呢?还可以按文学风格分,分为雄浑之诗、冲淡之诗、典雅之诗、隽逸之诗、质朴之诗(参看司空图《二十四诗品》)……总之就看您按什么样的标准、什么样的角度去分了,或史家标准,或作家标准,或随便什么样的言之有理即可的标准、角度。以下,权为个人的一种唐诗分类。
可以叫它什么标准呢?姑妄言之,“传承”的标准——分它作“承前之诗”、“启后之诗”,以及这里最想写一写的,“空前绝后,独盛于唐世之诗”。那意思,都不难理解,如承前之诗就是唐人承《诗经》《楚辞》之遥,迄于六朝传统而写之之诗,且唐人写了三百年还不完呢,后人一直还在写。而启后之诗,乃唐人坐地“发明”之诗,之前几乎不见人写,之后越写越多甚至越写越好。至于最后一类,这里最想写的一类,乃除了唐人大写特写而之前之后都不大写或写不好之诗。
三类诗相比,第三类诗最见“诗唐”(闻一多先生语),最见唐诗乃至三百年唐世的特殊性。也可以说,惟这一类诗负责着“唐诗”的这个“唐”字,负责着我们今天凡想起“唐诗”两个字便良久出神的理由。而承前之诗、启后之诗,大抵负责着那一个“诗”字,负责接力跑《中国文学史》这一场盛大的马拉松。其文本价值、作家价值固甚有之,亦极重大,其史家价值、文体价值亦又重大上了一点点。三者相比,好有一比:盖承前之诗托起了青藏高原,启后之诗顶起了珠穆朗玛,第三类诗,则山巅处璨璨灼眼的一绺雪也。
这就开始吧。我们一一看这三类诗。

喜马拉雅山,珠穆朗玛峰
第一类:承前之诗任何一种文学甚至人类任何一种事业,皆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所以,就比例来看,全唐诗中的承前诗怕十之八九。比如什么呢?比如“宫廷诗”,比如“园林诗”,比如“赠答诗”,比如“纪实诗”,比如“仙游诗”,太多太多了。宫廷、园林二者,《诗》已有之;赠答之诗,汉代苏武李陵诗便是;仙游之诗则更不必说,屈《骚》是已;而纪实一类,可看汉人《羽林郎》《董娇娆》或《古诗十九首》,皆所见所闻甚至亲为经历之笔记。这是就唐诗内容题材承自前人而言。
就文体传承而言呢?则全唐无数首诗,更就几乎都是承前之诗了。且不说李杜白居易那些长歌承自汉乐府或少数民族史诗,由来久矣;也不说诗歌干脆就是由巫歌、民歌、人类自然的律动而来,由来更久。就说“五言”,仿佛唐人的专利吧?但那其实承自东汉三国魏晋,《羽林郎》《十九首》及阮籍《咏怀八十二首》那些,至六朝基本成型。比如至“大谢”一转而为对起对结,至“小谢”而格外注意结句,至“竟陵八友”一辈人,沈约等等,而比较注意音节、平仄(据《梁书》《南史》以及罗庸先生的总结)。唐承前人,唐初沈佺期、宋之问始得以确定五言诗为五言八句的近体律诗(《新唐书·文苑传》);盛唐、中唐诸公又承前人,尤其科举选士制度加持,八句而已的律诗又翻成了十几句乃至几十句的排律……

雁塔夜景
所以,还是那话:第一句,“全体唐诗几乎都是承前之诗”,不论就内容的传承亦或就诗体的传承而言。第二句,任一巨大盛世的崛起,底下已不知是多少细小盛世的凸起,所以这也是符合人类历史的基本规律的。但……不对吧?“承前之诗”如许多,“启后之诗”不就不值一说了吗?
第二类:启后之诗一部唐诗,要之承前,所以启后就不值一说了吧?非也,太值得一说了!第一,您也看到了,唐诗并非机械地承前,打包式承前,如五言诗的发展,而分明就是一边承前,一边启后。第二,就是接下来要说的,其实也多的是“唐人坐地发明之诗”——前人不大写或写得一般,后人从此越写越多,越写越好之诗。比如呢?比如“题画诗”与“禅理诗”,还有呢,“行旅诗”。前二者几乎不见前人写,后一者前人虽写但不及唐人远甚。
唐人何以发明了题画诗呢?前提,绘画先发展成为了一门独立的艺术。也就是“文人画”。是王维诸公迄于“宋四家”、“元四家”,迄于“青藤”、“八大”,迄于今日美术学院师生,我们无比熟悉的所谓的“国画”。

徐渭(青藤老人)《墨葡萄图》(并诗)
唐之前,您可听说过几个画家的名字吗?大抵更古一些的绘画,略如“装修”,其“建筑”艺术的一部分而已——受制于工具载体、社会观念、社会平均文化程度等等之因素。唐之后,收不住了,但看苏轼这种诗、书、画兼善的全才大施拳脚;明清更是逢画必诗,愈发收不住了。那个爱点秋香的唐伯虎,“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画鸡》);那个怪老头儿徐文长,青藤老人,“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题墨葡萄图》);以及中国人都知道的板桥先生的“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种种种种。反而又把绘画的独立地位溶解掉了,溶解为了又一门“诗画”的艺术……

郑板桥画并诗
说了这么多,唐人题画诗经典有哪些呢?哎呀呀,太多而太多太多了。这里就不啰嗦王维王大画家的那些题画诗大名篇了,单看我们的“诗圣”杜甫,这个仿佛和画画关系不大的人,也多的是《画鹰》《画鹘行》《丹青引赠曹将军霸》《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等等题画之作。当然,《丹青引》这种几十句的长诗未必直接题写在画上,可能是杜甫单独付与画家画作的一封“情书”,但它们对后世题画诗艺术乃至书画艺术,乃至我国整个诗画艺术的影响,又岂是“直接”二字能够道尽?
禅理诗呢?实则同理。也是因为到了唐代,佛教这个事才基本准备好了——之前还不行,之后则准备得更好,写出了更多。
这种诗谁写得最好呢?王维,毫无疑问。但因为他写得太好,甚至把佛教的味道都写成自己的味道了,所以这里展览一首禅理风格更清楚的诗:
上国随缘住,来途若梦行。
浮天沧海远,去世法舟轻。
水月通禅寂,鱼龙听梵声。
惟怜一灯影,万里眼中明。
(钱起《送僧归日本》)

莫高窟阿难像(四十五号窟)
此诗作者,钱起钱仲文,“大历十才子”之首,盛唐诗转向中唐诗的关键人物(《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等等俱如此看)。
一则,此诗的佛家造句非常密集,禅理风格非常清晰。“随缘”、“法舟”、“水月”、“梵声”、“一灯影”、“眼中明”,属于这一类诗里的“商业片”,而非王维那种“艺术片”——写尽了这一类诗的“好看”。二则,这首禅理诗实则“禅味诗”,根底里还是送别诗,而非后来宋明读书人大写特写的真正深入哲学理论的标准的禅理诗。唐人的禅理诗多如此也,好看,深情,“入定”其实不深,也很符合佛教此一阶段尚未能完全融入中华文化的实情,不似后来的儒释道三家如一家。还可看刘长卿这一首《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履痕。
白云依静渚,春草闭闲门。
过雨看松色,随山到水源。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
是不是也是这样?根底里,一首访友不遇之诗,类似贾岛的《寻隐者不遇》,而禅味只是刘文房这个大厨加进这道菜的百般滋味之一……总之,禅理诗也好,题画诗也罢,都能明显看得出来“唐人发明”、“唐人启后”的痕迹,而不似宫廷诗、园林诗那般更多是“唐人制造”、“唐人承前”。
这样纯为唐人所发明的诗还有“试帖诗”。其中最好的一首,“曲中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省试湘灵鼓瑟》),来自前面出镜过的钱起钱大才子。唐之前呢?之前就没有科举嘛——隋朝科举规模太小,且考察的科目也不包括作诗。之后呢?之后诚不必说——一千多年,十万进士,百万举人,试帖诗还数得过来吗?最最标准的坐地发明,开启后世之诗,无非如此了吧?……
好吧好吧,那么,“行旅诗”呢?

莫高窟菩萨像(三百八十四窟供养菩萨)
这种启后诗就又不同了——不能算唐人发明出来而应该是到了唐人这里忽然就给写好了。再之前呢?南朝人也写行旅,大谢写的也不错,甚至发明出了文人专属旅游鞋——“谢公屐”。惟远远远远的不如唐人写的这般多,这般好,这般粗粝也使得,精巧也使得,或悲或喜或“哀哀劬劳”悉皆使得。
紫陌红尘拂面来,
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
尽是刘郎去后栽。
(刘禹锡《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百亩庭中半是苔,
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
前度刘郎今又来。
(刘禹锡《再游玄都观》)
我们的“诗豪”刘梦得的这两首行旅诗,怎么说呢?说就是“又粗粝又精巧,又悲又喜又哀哀劬劳”,前人到此须惊,后启无数旅客的无数番人生心事。杜甫这样的诗更多,《旅夜书怀》那些,李白、王维这样的诗亦多;甚至啊——甚至您很少见到哪个叫得响名字的唐朝诗人写不好这种诗的;甚至唐人之后,全体中国诗人就都会写这种诗了……

古寺,桃花
一个呢,历代积累,国家疆域至唐极大,有的是地方供您慢慢游历。前面谢灵运他们才多大点儿地方可溜达啊?一个呢,唐朝出现了大规模的“贬谪文化”,如王昌龄动辄就给扔到了“夜郎西”,逼着一个人到处走,到处看,一路写。之前不行啊,之前基本上还是贵族政治的底色,无所谓贬官不贬官的——“失了官,回家就好了呀”……之后呢,这两大趋势再未逆折回去,全体中国诗人自学诗的那一刻起,一个“远方”、一个“民间”,心里、笔底,就都瞬息下载完毕了……
总之,这种虽非唐人坐地发明而大大进步的诗,亦应归入启后之诗。类似的还有“送别诗”、“闺怨诗”、“纪实诗”,很多很多,也都是前人虽然写了一点点但远远远远地写不过唐人,而宋元明清等后人从此大写特写……那么,好了,终于要说到第三种唐诗的分类:“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几乎独属于唐人的唐诗。——那是什么呢?

三峡美景
第三类:独属于唐人之诗真的有这种“独属于唐人之诗”吗?少见多怪,读书读得太少了吧?是读得少,不过,也是真的有之。这里略举三例,您翻翻脑海,后人可学得来其中之一吗?其一,边塞诗;其二,“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等最短的那批诗;其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等最长的那批诗。其实莫说后人学不来,唐人自己渐渐地都学不来了。怎么了呢?一曰客观历史环境变了;一曰高峰太高,后人主动不去爬了。
比如边塞诗,盛唐之前、之后,客观历史环境都不能与之匹配。之前什么情况?六朝偏安,脂粉涨腻,根本不存在历史地理意义上的边塞地区,更无所谓“醉卧沙场君莫笑”或“匣里金刀血未干”的边塞文化。之后又什么情况?藩镇割据,地方私斗远多于国家公战,由是文人为谋一生计而各入藩镇做幕僚——“边塞?省界!”即便仍在朝廷,亦不免终日消磨于内战、内耗,而再不会去赞赏战斗,向往战场。是的,一则以边塞生活确确实实没有了,一则以战斗的正义性没有了。
当然,即便宋元明清之世又恢复了一些边塞生活,边塞诗也没有了。一个呢,梁、唐、晋、汉、周武人政治,赵宋痛定思痛,后世朝堂,文人与武人的分野愈发清晰。高、岑、王昌龄这样的人必然有,但你们老老实实呆在文官任上就好了。一个呢,面对盛唐如许边塞佳篇,也实在是没必要再写了。作家哑然失笑,摇摇头,遂带上中国文学继续向民间生活的毛细血管走去,走出了词、曲、小说等更多风景……不怪后人不努力,怪就怪中国文学的边塞诗窗口本就极窄。
你要有正义且成规模的边塞生活吧?你还要当时的文学工具已准备齐毕,能够书写这种边塞生活吧?两汉或唐初文学就还没能发展到这种程度。你还要全社会上下都比较支持,体制上,文化上,都乐得看到这种边塞生活的存在甚至流行吧?……缺一则不会有边塞诗,何况大部分历史时段,缺得多了。

嘉峪关美景
那,“最短的诗”又怎么回事?“最长的诗”又怎么回事?怎么它们也都渐渐没有了呢?这总不好赖到“历史因素”上去了吧?
此处的“没有”不同于边塞诗的那种“几乎消失”,而是“难以为继”。也就是后人还写不写李杜式的长篇歌行或白居易式的新乐府了呢?也写得不少,惟几乎让人想不起哪怕一首。据明代许学夷、王世贞爬梳,以及个人的阅读体会也确实如此:差不多到钱起、刘长卿那时候,“才力既薄”,就已经不大能写长诗体裁了(《诗源辨体》)。此后白乐天或韩文公的那些长诗,盛唐之余声,长诗之绝响也。以及,后人还写不写律绝小诗了呢?写得也不少,且佳篇并不少,惟差之唐人太远太远了……怎么了呢?为什么呢?老实讲:“不知道”,只好也一股脑怪到“唐人写得太好,后人不论如何也写不过”上去。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柳宗元《江雪》)
哎呀呀,教人还怎么写啊?不讲道理了啊……完全夺去了此情此景,再写一番的必要,还……还就这么区区二十个字……
日暮苍山远,
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
风雪夜归人。
(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您就说吧,这两首飞雪的小诗往这儿一摆,后世作家还活不活了?“哦,下雪了……下雪就吃火锅去吧。歇歇吧,咱都别写了。”

没找到合适的图,凑合看吧……
骝马新跨白玉鞍,
战罢沙场月色寒。
城头铁鼓声犹振,
匣里金刀血未干。
(王昌龄《出塞二首·其二》)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王昌龄《出塞二首·其一)
“短篇小诗——还边塞诗?算了算了,都散了——散了!这不是一个大大的‘写不过’再乘方上一个巨大的‘写不过’吗?散了吧。”

玉门关遗址
至此,小结道:一则,唐诗的分类法如许多,看具体以什么标准分了。按时间分?按题材分?都可以,按风格分也可以。那么,二则,这里以唐诗的传承分类——分为承上之诗、启下之诗、唐人独绝故而不予传承之诗。“唐诗”二字,“诗”者来自承上与启下,文脉继绝,“唐”则来自遗世独立,于史独绝。那么,三则,为什么这一群人竟写出了这样一种千古绝学呢?第一,的确是身在独特的历史窗口期。军武赫赫,文治彬彬,科举抡才,宗教自由,文学昌盛,甚至李白的商人出身,甚至杜甫的落拓不第,甚至王维这人刚好是小心翼翼敏感的性格……总之一切都那么的刚刚好。
第二,“不知道”——真不知道啊。这群人就是毫不讲理的能写,太能写了,写醉了古今读者,写服了后世作家,使之不能不另辟文学的蹊径。那是寰宇无数人的唐诗,也是一个一个具体的活过的天才的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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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9日星期六
【主要参考文献】《诗经》,《楚辞》,《昭明文选》,《梁书》,《南史》,《新旧唐书》,计有功《唐诗纪事》,辛文房《唐才子传》,许学夷《诗源辨体》,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罗庸、闻一多、朱自清等《西南联大文学课》,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罗宗强《唐诗小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