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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台五爷 第十三章 归山圆满

五台五爷阿弥·李松阳第十三章 归山圆满【简介 大婚一月后,阿弥带郡主回五台山。走了二十七天,太行山遇匪徒拦路,阿弥搬开横

五台五爷

阿弥·李松阳

第十三章 归山圆满

【简介 大婚一月后,阿弥带郡主回五台山。走了二十七天,太行山遇匪徒拦路,阿弥搬开横木,匪徒见他腰间锦衣卫腰牌,吓得四散而逃。

当夜,阿弥梦见已故父母和五爷,嘱他在塔山办婚礼。次日上山,阿佛率众迎接,工匠们争看郡主。广济长老亲自主婚,龙穴旁设香案。五龙王显圣,红袍散发,踏水而立,以龙泉水赐福。

阿弥与郡主拜天地、拜高堂和阿佛、夫妻对拜,又去父母坟前烧纸磕头。当晚圆房,红烛摇曳,泉水如歌。郡主说:“以后每年都回来。”阿弥说:“那太好了!”】

大婚后的第三天,阿弥想动身回五台山。

皇姑拦住他:“急什么?刚成亲,多待几天。宁儿没出过远门,你让她缓一缓。”郡主也拉着他的手说:“再住几天吧,我还没收拾好呢。”阿弥只好答应了。

这一住,就住了一个月。

五月底,皇姑终于松了口。“去吧。早去早回。”她拉着郡主的手,叮嘱了一堆话——路上小心,天冷了加衣裳,不要跟陌生人说话。郡主一一应了。

六月初二,阿弥带着郡主,出了北京城。

一辆马车,四个随从。赵田和孙理骑马走在前面,车后还跟着两个锦衣卫。车上装满了礼物——皇姑给阿佛的僧衣,给广济长老的檀木念珠,给塔院寺的供养。还有郡主给阿佛绣的一个荷包,绣的是莲花,针脚密密匝匝的,歪歪扭扭的,可阿弥说好看的很。

六月的天,热得像蒸笼。

马车走在官道上,尘土飞扬。郡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外头什么也看不见,全是灰蒙蒙的土。

“阿弥,还有多久?”

“刚出城。还早着呢。”

郡主叹了口气,靠在阿弥肩膀上。阿弥把扇子拿起来,给她扇风。扇子是檀香木骨的,绢面,画着一枝金莲花。是郡主从府里带出来的,扇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在良乡住下了。

客栈不大,干净倒是干净。掌柜的是个老头,看见阿弥的腰牌,吓得差点跪下来。阿弥扶住他,说:“普通住店,不要声张。”

凌晨,阿弥照例起来打坐,天还没亮。他盘腿坐在窗前,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庄稼地的味道。他闭上眼,念了一顿阿弥陀佛。

念完了,睁开眼。郡主还在睡,被子蹬到一边,一条腿露在外面。阿弥轻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腿。

郡主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第二天,走了七十里。在涿州住下了。

第三天,走山路了。路窄,颠。郡主坐不住了,身子晃来晃去的。阿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两只手扶着她的肩膀。

“快了。”他说,“再过二十多天就到了。”

郡主苦着脸。“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我当初走的时候,走了快一个月。”

郡主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在阿弥的胸口,闷闷的。

第九天,出了事。

那天走的是太行山里的路,两边都是山,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日头晒不到,倒是凉快。阿弥掀开帘子看风景,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吆喝声。

一阵喊叫的声音。乱七八糟的,好几个人在喊。

赵田勒住了马,回头朝阿弥喊了一声:“前面有人拦路!”

阿弥心里一紧。他让郡主坐在车里不要动,自己下了车,走到前面。

山道拐弯处,横着一棵大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叶还绿着,像是刚被砍倒的。树后面站着七八个人,手里拿着棍棒和砍刀,穿着破衣烂衫,脸上脏兮兮的。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老虎。他叉着腰,冲着赵田喊:“留下过路钱,放你们过去!”

赵田把手按在刀柄上,冷笑了一声。“你知道车上坐的是谁吗?”

“谁?”

“永福皇姑的千金,永宁郡主。”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的。

“皇姑?郡主?”黑脸汉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还说我是皇上的女婿呢!”

赵田的脸黑了。他把刀抽出来一半,刀光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

阿弥伸手按住赵田的手。

“我来。”

他走到前面,站在那棵树跟前。树很大,横在路中间,把整条路堵死了。他弯腰,两手抓住树干,使劲往路边拖。

那棵树纹丝不动。

黑脸汉子又笑了。“就你这身板,还想搬动?”

阿弥没有理他。他抓住树干,又拖了一下。

这一次,树干动了。树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推它,一点一点地,往路边滚去。树干滚到路边,停下,不动了。

黑脸汉子的笑声停了。他身后的几个人也不笑了。他们也看到了阿弥身上的腰牌!

阿弥拍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着黑脸汉子。

“路通了。走吧。”

黑脸汉子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阿弥,又看了看阿弥身后的马车,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你……你是什么人?”

阿弥没有回答。他上了车,放下帘子。赵田抽出刀,朝黑脸汉子晃了晃。“还不快滚?”

七八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郡主坐在车里,脸色煞白。她拉着阿弥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出了一道白印。

“没事了。”阿弥说,“没事了。”

郡主没说话,把脸埋在阿弥的怀里,浑身发抖。

马车继续往前走。赵田和孙理把刀抽出来,握在手里,一路上再没有放下。

第十二天,出了太行山。路平了,也热了。太阳毒得很,晒得车篷发烫。郡主热得受不了,把帘子卷起来,让风吹进来。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火烤。

“阿弥,你当初走这条路的时候,也是这么热?”

“我是在十月走的,早凉快了。”

“那你为什么不六月走?”

阿弥笑了。“六月走,我就晒成黑炭了。”

郡主笑了。她伸手摸了摸阿弥的脸。“黑成炭我也要。”

第十九天,到了太原府。他们在一家大客栈住下了。客栈掌柜的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看见阿弥他们不是平头百姓,赶紧把上房收拾出来,亲自端茶倒水。

阿弥问他:“有个金豪山还在府上吗?”

掌柜的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金老爷?早就不行了。几个月前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过去。现在在家里躺着,谁都不见。”

阿弥点了点头,没再问。

夜里,阿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太原府的灰瓦顶上,白花花的。他把金鳞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五爷,弟子快到家了。”

金鳞闪了闪。

第二十三天,进了五台县地界。路两边的玉米绿油油的,长势喜人。谷子已经抽了穗,弯着腰。郡主看着那些庄稼,问阿弥:“那是什么?”

“玉米。谷子。”

“玉米长这样啊。谷子也长这样。”

“你没见过?”

“见过。在画上。”

阿弥笑了。他在北京待了大半年,知道郡主说的“在画上”是什么意思。她的世界,是从画上认识的。山水是画上的,花鸟是画上的,庄稼也是画上的。现在,她要一个一个地看真的。

第二十七天,到了台怀镇。

阿弥让马车停在路边,自己下了车。他站在山道上,看着远处的灵鹫峰。六月末的五台山,满山青翠,松树和柏树绿得发黑。塔山上的万佛阁正在拔地而起,歪脖子的石塔站在高处,像一个人歪着头,在等他。

他站了很久。郡主下了车,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就是五台山大白塔?”

“嗯。”

“你从小在山上长大?”

“嗯。”

郡主没有再说话,伸出手,握住了阿弥的手。

当天晚上,他们住在台怀镇的客栈里。阿弥想先歇一歇,明天一早再上塔山。更重要的是,他想给阿佛一个惊喜。他没有写信告诉阿佛什么时候回来。

夜里,阿弥又起来打坐。天还没亮。他盘腿坐在窗前,推开窗户。山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的味道。他闭上眼,又念起了佛。

念完了,他睁开眼。窗外有一弯月亮,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月光淡淡的,照在远处的山上,照在塔山的影子上。

他忽然觉得困了。眼皮沉沉的,像有人在上头压了两块石头。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塔山上。

是他小时候的塔山。歪脖子的石塔歪着脖子站着,泉水咕嘟咕嘟地响,坟头一个挨一个,高高低低的。阳光很好,暖暖的,照在身上,像冬天的棉袄。

石塔前面站着一个人。阿佛。

阿佛朝他笑着,招了招手。“阿弥,过来。”

阿弥走过去。走到阿佛跟前的时候,他看见阿佛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四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干干净净的。男的高高的,瘦瘦的,脸上没有皱纹,眼睛大大的。女的白白的,胖胖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

阿弥愣住了。他认出了他们。

常在。晋娘。他爹,他娘。

“爹?娘?”

晋娘笑了,眼泪顺着脸流下来。“阿弥,你长大了。长这么高了。”

常在点了点头,没说话,可眼眶红了。

阿弥扑过去,跪在父母面前,哭了出来。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糊了一脸。

晋娘蹲下来,抱住他。“别哭,别哭。你都成家了,还哭。”

“娘,我想你们。”

“我们知道。我们一直在看着你。你在北京的事,我们都知道。”

常在伸出手,摸了摸阿弥的头。“你娶了个好媳妇。好好待她。”

阿弥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爹,你们怎么来了?”

常在指了指身边的阿佛。“是他带我们来的。五爷说了,让你们在五台山上办个婚礼。爹娘在底下,也能看见。”

阿弥转过头,看着阿佛。阿佛笑了笑,没有说话。

泉水咕嘟了一声。阿弥转过头,看见泉水边上坐着一个人。红袍,散发,赤脚。五龙王。他没有看阿弥,看着泉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五爷。”阿弥叫了一声。

五龙王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泉水那边飘过来,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

“阿弥,你爹娘说得对。在塔山上办个婚礼。”

阿弥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多谢五爷。”

五龙王的身影模糊了。泉水、石塔、父母、阿佛,一样一样地淡了。只剩下一双碧绿的眼睛,在日光里闪了闪。

阿弥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棂子里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趴在桌上睡了一夜,胳膊麻了,脖子酸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的大白塔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歪脖子的石塔站在高处,像一个人歪着头,在看他。

他笑了。

第二天一早,阿弥带着郡主,上了塔山。

毛毛道还是那条毛毛道。窄窄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两边是六道木和松树,脚底下是碎石子和松针。阿弥走在前头,郡主跟在后头,赵田和孙理远远地跟着。

六月的山道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在风里摇来摇去。郡主摘了一朵紫色的,别在头发上,问阿弥:“好看吗?”阿弥看了一眼,说:“好看。”郡主笑了。

走了没多久,到了。

塔山上,工匠们已经上工了。万佛阁已经有了一个轮廓,青灰色的新砖在晨光里泛着光。周七在凿石头,叮叮当当的。张不老在挑土,一挑一挑的,扁担弯弯的。阿陀在砌墙,满手是泥,脸上全是灰。

阿佛站在工地上,背对着他们,正在跟妙智说什么。

阿弥站在毛毛道口,看着那个背影,没有喊。

郡主拉拉他的袖子。“你怎么了?”

“没怎么。”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哥。”

阿佛转过身来。他看见阿弥,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阿弥身后的郡主,又愣了一下。他的眼睛亮了,嘴角翘了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阿佛合了合十。

郡主接着也唤了一声“哥。”

阿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阿弥和郡主引到工棚里,让他们坐下。阿陀也过来了,看见阿弥,眼眶红了。

“阿弥,你瘦了。”

“没瘦。你胖了。”

阿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了。

阿弥把北京的故事和盘托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上午就传遍了五台山。

工匠们三三两两围过来,要看郡主。郡主被看得不好意思,躲在阿弥身后。张不老挤到前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竖了个大拇指。

“阿弥,你真有福气。”

周七从怀里掏出一把野花,塞给郡主。“山上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郡主接过野花,红着脸道谢。

广济长老也来了。他拄着拐杖,在妙利的搀扶下走上塔山。他看着阿弥,看着郡主,眼眶湿了。“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

消息传到了山下。台怀镇的洪嫂听说了,当下赶上山,非要看看郡主。她看完了,拉着阿弥的手说:“你小子,真有福气。”阿弥只会笑一笑。

消息传到了五台台城。马爷听说了,沉默了半天,对刘四说:“把以前派去捣乱的人都撤回来。以后再不许动塔山上的一草一木。”刘四连连点头。

消息传到了太原府。金豪山躺在病床上,听管家说了阿弥的事,咳嗽了半天,摆摆手。“别说了。我认了。”

中午,阿佛在塔山上摆了几桌素席。菜是妙利做的。主打菜是台蘑烩菜:豆腐、豆角、蘑菇、丸子、土豆、粉条炖在一起,热气腾腾的。大家都说好吃。阿弥坐在郡主旁边,给她夹菜。郡主吃了一口豆腐,说:“比北京的好吃。”阿弥笑了。“是台蘑香。”

下午,阿佛把阿弥叫到一边。

“五爷昨晚给我托梦了。”

阿弥愣了一下。“也给我托梦了。他说要在塔山上办婚礼。”

阿佛点了点头。“五爷说了,在龙穴旁边。搭个婚礼场子。”

阿弥的心跳了一下。“在龙穴旁。”

这天,工匠们收了工,可没有人下山。他们都在塔山上等着,等着看阿弥和郡主的婚礼。

暮色从山谷里升起来,像一层薄纱,慢慢盖住了整座山。松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脖子的石塔在夕光里站成了一幅剪影。泉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像是在等什么人。

广济长老穿上了那件红色的袈裟,手里拿着念珠,站在龙穴旁边。袈裟在晚风中微微飘动,红色的绸面映着天边的霞光,像一团火。阿佛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两朵红花。红花是周七从山下带来的,绸子做的,红得像血。

郡主换了一身红色的衣裙,是皇姑给她准备的嫁衣,她一直带在身边。衣裙上绣着金线的凤凰,针脚细密,在暮色里闪着光。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头上簪着一朵红色的绢花,花心嵌着一颗珠子,一晃一晃的。

阿弥换了一身红色的袍子,是皇姑给他在北京做的。袍子上绣着云纹,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边。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艳的颜色,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个被人摆弄的木偶。

郡主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

“你耳朵红了。”

阿弥伸手摸了摸耳朵,烫的。

两个人站在龙穴旁边,手拉着手。郡主的手心出汗了,湿湿的,滑滑的。阿弥握紧了一些。

广济长老走到供桌前,点燃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里细细的,直直的,像三根线,连到天上去。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双手合十。

“今日,五台山居士常弥,与永宁郡主,在五爷龙穴面前结为夫妻。诸佛菩萨,龙天护法,塔山先灵,同证此婚。”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暮色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钉在每个人的心上。

工匠们围成一圈,火把点起来了,几十支火把插在地上,把龙穴照得亮堂堂的。火苗在风中跳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有人从山下搬来了几坛水酒,放在地上,坛口封着红纸。

广济长老念了一段文殊菩萨的经文。众僧尼和声相应,木鱼敲起来,笃笃笃,不快不慢。磬声清脆,叮——叮——叮,一下一下,在山谷里回荡。

念完了,长老说:“拜。”

阿弥和郡主跪下来。

先拜天地。两个人朝着东边拜了三拜。那是东海的方向,五龙王的老家。

再拜高堂。阿佛站在他们面前,受了三拜。阿佛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他的身后,摆着阿弥父母的画像——常在和晋娘。画像画得不怎么像,可阿弥看着,眼眶还是湿了。

最后夫妻对拜。阿弥和郡主面对面,拜了三拜。头低下去的时候,阿弥看见郡主的鞋尖,红绣鞋,绣着一对鸳鸯。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郡主的时候,她穿着淡绿色的衣裙,头上簪着一朵栀子花,低着头,不敢看他。现在她就跪在他对面,不到一尺远,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桂花油味。

龙穴旁边的泉水咕嘟了三声。

水面上升起一串泡泡,在火光的夜色里亮晶晶的,像一串珍珠,从水底升上来,一颗一颗地炸开,发出轻微的“啵啵”声。

水面上佛佛浮现出一个影子。

不是龙,是人。红袍,散发,赤脚。五龙王。

他没有坐在石板上,而是站在泉水中央,脚踩在水面上,水未没脚。他的红袍在夜光里像一团火,头发散在肩上,风一吹就飘起来。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三十来岁,眉目清朗,嘴角微微上翘。

他看着阿弥和郡主,笑了。

像一个人看了一出好戏,忍不住叫好。

仿佛那五龙王伸出手,从泉水里捞了一把。水从他指缝里漏下去,可有一滴水留在了他的手心里,亮晶晶的,像一颗珠子。他把那滴水轻轻一弹,水滴飞起来,落在阿弥和郡主的头顶上,分成两半,一半落在阿弥头上,一半落在郡主头上。

“这是龙泉水。给你们祈福。白头偕老,子孙继往开来。”

工匠们看着这一幕,都愣住了。张不老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周七张着嘴合不拢,阿陀的镢头从手里滑落,砸在脚面上,他都没觉着疼。

五龙王的身影突然模糊了。泉水、石板、草坡,一样一样地淡了。只剩下一双碧绿的眼睛,在暮色里闪了闪。

一个声音传来:“去吧。去给你爹娘磕个头。”

阿弥拉着郡主,走到祖父常泰的坟前。常泰的坟旁边,是常在和晋娘的坟。两座坟头上都长满了草,青青的,在风里摇曳。

阿弥跪下,烧纸磕头。郡主也跟着跪下,分别磕了三个头。

“爹,娘,爷,我带媳妇来看你们了。我们在五爷龙穴面前成了亲。你们放心,我们的慧命不会断,我们家族的香火不会断,我们在烟火中照见清净,我们的心当下安住。”

风吹过来,纸灰飘起来,打着旋儿,慢慢升上了天。纸灰飘到半空中,忽然散开了,像一朵朵花朵,在四面八方绽放。

阿弥抬起头,看着那些纸灰。他觉得,那是他爹他娘他爷在笑。

今夜,工匠们把火把插得越来越密,塔山亮得像白天。有人唱起了山曲,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可好听。郡主听着,靠在阿弥的肩膀上,闭着眼。

“阿弥,这里真好。”

阿弥看着她的脸。火光的在她的脸上跳着,一会儿红,一会儿黄,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

“你喜欢这里?”

“喜欢。”

“那我们以后常回来。”

“嗯。”

阿弥低下头,在郡主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郡主一副幸福的样子!

婚礼结束后,众人陆续下山。赵田和孙理守在路口,等着护送阿弥和郡主下山。阿弥朝他们喊了一声:“你们先回去。我们一会儿就下。”赵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带着孙理走了。

塔山上只剩下阿弥和郡主两个人。

龙穴旁边的泉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火把还插在地上,都已经燃尽了。阿弥握着郡主的手,站在泉水边上。

“冷吗?”他问。

“不冷。心里暖。”

六月的五台山,夜里还是清凉的。山风从灵鹫峰那边灌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郡主穿得单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阿弥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袍子很大,把郡主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

“走吧。”阿弥说。

他们下了塔山,回到台怀镇的客栈。赵田和孙理已经安排好了,把整个后院都包了下来,不许外人进出。客栈掌柜看见阿弥和郡主回来,笑着说:“洞房收拾安顿好了,热水也烧好了。有什么需要的,喊我。”

阿弥道了谢,拉着郡主进了屋。

屋子不大,一个梳妆台,墙上贴着红双喜字,一张炕,炕上铺着大红被子,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枕头也是红的,枕头上绣着并蒂莲。桌上点着两根红烛,烛火跳着,把屋子照得喜洋洋又暖洋洋的。

阿弥关上门,上了闩。

郡主站在炕边,低着头,两手绞着衣角。她的脸红红的,不是烛光照的,是从里往外红。

“阿弥,你把灯吹了吧。”

“吹了灯就看不见了。”

“就是让你看不见。”

阿弥笑了。他没有吹灯,走到郡主面前,伸手把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

郡主的眼睛亮亮的,像五台山山间的龙泉水,里头有烛火在跳。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永宁。”他叫了一声。

“嗯。”

“你怕不怕?”

“不怕。”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你呢?”

“我怕啥。”

阿弥伸手,把郡主头上的绢花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一颗一颗地解她衣襟上的扣子。手在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一颗。郡主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自己来。”她说。

“不。我来。”

阿弥解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每一颗扣子都解得很认真,不慌不慢。郡主不动,任他解。

衣裙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郡主穿着亵衣,亵衣是红色的,薄薄的,透出里面的肌肤。她的肩膀很窄,锁骨很明显,像两道弯弯的月牙。

阿弥把郡主抱起来,放在炕上。

郡主躺在红被子上,头发散开了,黑黑的,铺了一枕头。她的脸红得像东台日出,眼睛闭着,睫毛还在颤。

阿弥吹灭了一支蜡烛。

屋子里暗了一些。只剩下一支红烛,跳着,亮着。

他上了炕,放下帘子。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淡淡的,照在五台山上,照在歪脖子的石塔上,照在那眼永不停流的泉水上。泉水咕嘟咕嘟地响,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笑。

红烛烧得只剩下半截了,烛泪淌了一桌子,红红的,像血。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那只烛火晃了晃……。

(李松阳2026公历0611《非常财富》第二卷小说集2-第14部《五台五爷》非独家授权 小长篇小说 总30章 第十三章 归山圆满 7千5百字第00355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11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