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宫多年,深知不争不抢才是保命之道。
直到皇帝想起我这个“人淡如菊”又无子的妃嫔,把刚失去生母、人人避之不及的七皇子塞给了我。
宫里流言四起,都说这孩子命格孤煞,谁养谁倒霉。
看着他警惕又脆弱的目光,我叹了口气。
也罢,一个没娘的孩子,一个没孩子的娘,在这吃人的地方凑合过吧。
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直到太子骤然薨逝,前朝风云突变。
那个曾躲在我身后的小小身影,第一次主动挡在我面前,用平静的语气说:
“母妃,以后我来护着您。”
01
我至今还记得踏入琼华门的那一天。
那是个春末的早晨,夹道的柳絮像细雪一样飞舞,可我手心却一片冰凉。
我被安排在撷芳苑最西边的一处小院里,青石台阶上满是青苔,推门时能听见“吱呀”一声长长的叹息。
掌事姑姑姓周,她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在这宫里,聪明不一定是福气,安分守己才能活得长久。”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的父亲只是礼部一个从五品的郎中,家世在这遍地贵胄的皇城里,轻得如同一粒尘埃。
一同入宫的林婉仪,是镇国公的嫡女,入宫便被封了贵人,住在离皇帝常居的乾元殿最近的钟粹宫。
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才人,封号是皇帝随口赐的“静”字。
这倒也很贴切,静才人,注定要在这深宫里静默一生。
起初,我还会对镜自照,想着或许有一天,圣恩也会降临到这平凡的容颜上。
但这样的幻想,很快就被现实击得粉碎。
入宫第三年的中秋宫宴,我远远地看见皇帝,他正含笑看着为他献舞的宸妃,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而坐在他身旁的皇后娘娘,端庄雍容,像一尊用美玉雕成的神像。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有些人,生来就是星辰,而我,只是仰望星辰时,脚下最不起眼的一块石头。
同院住的苏美人,比我晚一年入宫,性子活泼,总想着法子去御花园“偶遇”圣驾。
她确实遇到过一次,皇帝还同她说了两句话。
可那之后,她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不出三个月,便因“御前失仪”被罚去了冷宫旁的静思堂。
我去看过她一次,昔日明艳的脸庞枯槁得吓人,她抓着我的袖子,反复念叨:“我不该去的,我不该去的……”
自那以后,我彻底死了心。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上。
我向老宫人请教如何侍弄花草,撷芳苑偏僻,院子倒宽敞,我在墙角辟出一小块地,种上了茉莉和薄荷。
夏夜推开窗,便能闻到清甜的香气,驱散不少闷热。
我还托人从宫外带进来一些话本和杂书,不识字的地方,就一点点查字典,或者去请教宫里一位年迈的、喜好读书的杜嬷嬷。
日子就像屋檐下的滴水,缓慢而规律地重复着。
我以为,我的一生就会这样,在寂静中悄然流逝,最终无声无息地湮没在宫墙巨大的阴影里。
直到容贵妃出了事。
那是我入宫的第七个年头。
容贵妃曾宠冠六宫,她的父亲是权倾一时的镇远大将军。
然而“权倾一时”往往也意味着“树大招风”,大将军被查出与边境将领私下往来密切,有通敌叛国之嫌。
证据确凿,龙颜震怒。
一夜之间,煊赫的容家大厦倾颓,成年男子皆被问斩,女眷没入官坊。
而宫中那位最明媚骄纵的贵妃娘娘,在被褫夺封号、幽禁于冷宫后的某个雨夜,用一尺白绫,结束了自己年仅二十五岁的生命。
她留下了一个孩子,还不满三岁的七皇子,祁琛。
贵妃在时,这孩子是金尊玉贵、人人巴结的小祖宗。
贵妃一去,他立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
谁都知道,抚养一个罪臣之后、且生母死得并不光彩的皇子,非但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可能沾染一身晦气,断送前程。
七皇子先是送到了专供年幼皇子皇女居住的重华宫。
可不知是底下人怠慢,还是这孩子本就体弱,短短两个月里,竟病了三四回,有一次高烧三日不退,太医院的人轮番守着,才险险捡回一条命。
消息隐约传到我们这些低位妃嫔耳中,也不过换来几声唏嘘。
与我同住撷芳苑的吴选侍一边绣着帕子,一边低声道:“到底是个皇子,总不会真让他没了,只是这日子,怕是难熬。”
我正给窗台上的茉莉浇水,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心里却想,天家骨肉,命运也不过如此,起落之间,全不由己。
又过了些日子,去给皇后请安时,皇后娘娘端坐凤座之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七皇子年幼失怙,实在可怜,重华宫虽好,终究缺了母亲照拂。本宫想着,该为他寻一位妥帖的母妃才是。”
底下坐着的嫔妃们,尤其是几位无子且位份足够的,闻言无不神色微变,有的低头玩着绢子,有的端起茶盏掩饰。
我也下意识地捏紧了袖口,随即又松开。
我才是个才人,即便晋位,距离有资格抚养皇子的“嫔”位还远得很,这事无论如何也落不到我头上。
果然,皇后目光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姜贵人身上。
姜贵人父亲是户部侍郎,家世尚可,入宫五年无所出。
她当时脸色就白了,连忙起身推辞,说自己年轻愚钝,恐照顾不周。
皇后却只是淡淡笑道:“皇上也觉着你性子沉稳,是最合适的人选,莫非你要违逆圣意?”
一句话,堵死了姜贵人所有的退路。
她只能颤声谢恩,接下了这块烫手山芋。
回到撷芳苑,我的贴身宫女云舒一边为我卸下钗环,一边小声说:“主子,奴婢瞧着,姜贵人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我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的位份低微。
“有时候,爬得不高,也有爬得不高的好处。”我轻声说,“至少,风雨来时,砸不到头顶上。”
然而,我这份庆幸并没能持续多久。
姜贵人接手七皇子后,不出半月便病倒了。
起初只是风寒咳嗽,大家都以为她是心中郁结,借病躲避。
可她的病却一天重过一天,咳得厉害时,几乎喘不上气,原本丰腴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
太医换了几拨,汤药灌了无数,却如同石沉大海。
入冬时,一位资深的太医悄悄回禀皇后:“姜贵人忧思伤脾,肺金衰竭,怕是……难熬过这个冬天了。”
而反观那位曾被断言体弱多病的七皇子,被姜贵人接到身边后,虽然依旧瘦小,却再没传出什么大病。
我曾随众人去探望过姜贵人一次。
昔日那个眉目清秀、略带丰润的年轻女子,如今躺在厚重的锦被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看到我们,她只是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那里面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不过十日,姜贵人的死讯便传遍了后宫。
她死的那晚,冬夜的风格外凄厉,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妇人的哀哭。
紧接着,一种隐秘而阴森的流言,如同角落里滋生的霉菌,迅速在宫人间蔓延开来——七皇子命硬克母,生母养母皆因他而死,是个不祥之人。
皇后得知后大为震怒,立刻下令严查散播流言者,杖毙了两个多嘴的小太监,以儆效尤。
可越是压制,人们心里那点猜疑就越是生根。
私下里,云舒给我梳头时,也会忍不住嘀咕:“容家当年何等显赫,说倒就倒了。容贵妃那样得宠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姜贵人身康体健的,接了七皇子就……主子,您说,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看着镜中云舒忧心忡忡的脸,没有回答。
宫廷里,哪来那么多巧合?
有的只是人心算计,和命运的翻云覆雨手。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最终还是毫无征兆地砸到了我的头上。
姜贵人的丧仪过后不久,一个平常的午后,我正在院子里修剪那株半枯的梅花,忽然听见前头传来喧哗。
云舒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上又是喜又是惊:“主子!主子!宣旨的公公来了,是喜事!皇上晋您为嫔了!”
我手中的剪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嫔位。
那道我从未奢望过的分水岭。
跨过去,便是一宫主位,有资格抚养子女,俸禄增添,仪仗也不同。
我在这才人的位子上默默无闻地待了七年,从未承宠,早已断了晋位的念想。
可这旨意偏偏在这时来了。
在我亲眼目睹姜贵人的下场之后。
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几乎是被云舒搀扶着出去接的旨。
宣旨的太监笑容满面,说着恭贺“静嫔娘娘”的吉利话。
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耳边嗡嗡作响,只看见他嘴唇一开一合。
送走宣旨太监,云舒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抓着我的手臂,声音发颤:“娘娘……这、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可……可奴婢这心里,怎么这么慌呢?”
我扶着她冰凉的指尖,强迫自己站稳。
喜事?
不,这更像是催命符。
果然,我的预感很快得到了证实。
晋封的册礼刚结束,香案还未撤去,另一道旨意便紧随而至。
皇上口谕,念静嫔性情温婉,心性淡泊,特将七皇子祁琛交予抚养,望其悉心教导,以慰朕心。
传话的太监语气平板无波,仿佛只是在传达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对我来说,这不啻于一道惊雷。
云舒彻底瘫软在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娘娘……我们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他们、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得罪人?
我一个无宠无势的低阶妃嫔,平日里谨小慎微,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能得罪谁?
无非是,在这偌大的后宫里,我恰好是最合适的那颗棋子——家世低微,无子无宠,即便死了,也不会掀起太大波澜。
用来接手七皇子这个“不祥”的累赘,再合适不过。
替死鬼。
这三个字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
“起来吧。”我对云舒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去准备一下,我们去重华宫,接七皇子。”
02
重华宫位于皇宫西北角,地方偏僻,殿宇也显得陈旧。
一路走过去,宫道上的落叶都没人及时打扫,踩上去沙沙作响,更添了几分萧瑟。
领路的太监将我引到一处偏殿前,便垂手立在一旁,不再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潮湿的气息。
一个穿着半旧葱绿袄子的乳母模样的妇人,正抱着个小小的孩子,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那孩子蜷在她怀里,显得格外瘦小,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七皇子祁琛的模样。
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皮肤白皙,可以想象他的生母容贵妃当年是何等绝色。
只是此刻,那张小脸上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红润与生气,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格外大,却空洞无神,像两颗蒙尘的黑琉璃。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一时间,殿内静得可怕。
还是那乳母先反应过来,慌忙将孩子放下,跪地行礼:“奴婢春娘,见过静嫔娘娘。”
我抬了抬手:“起来吧。”目光却仍落在那孩子身上。
他依旧呆呆地站着,双手紧紧抱着怀里一个褪了色的布老虎,那老虎一只耳朵都快掉了,用同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缝着。
“七皇子,”我尽量让声音柔和一些,“跟我回去,好吗?”
他没有反应,只是将怀里的布老虎抱得更紧了些,警惕地看着我,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春娘在一旁小声赔罪:“娘娘恕罪,殿下他……不太爱说话。”
我点点头,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不爱说话也好,总比哭闹不休强。
在这宫里,安静往往意味着安全。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问春娘。
“回娘娘,殿下东西不多,已经收拾妥当了。”
确实不多,不过两个不大的包袱,除了些日常衣物,便是些孩童的旧玩具,最显眼的,还是他手里那个破旧的布老虎。
我带来的宫人沉默地接过包袱。
我再次看向祁琛,伸出手:“来,我们走吧。”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理会时,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自己冰凉的小手,轻轻搭在了我的指尖。
那触感,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我的新居所是永和宫的一处偏殿,比撷芳苑宽敞明亮许多,但也依旧僻静。
我将祁琛安置在东侧暖阁,让春娘和两个原本伺候他的小太监依旧跟着,又拨了两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小宫女过去。
云舒对此有些担忧:“娘娘,春娘她们毕竟是重华宫出来的,会不会……”
“眼下顾不上这些。”我打断她,“能用且先用着,日后再说。”
我对抚养孩子毫无经验,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本能去做。
吩咐小厨房准备易消化的饮食,嘱咐春娘注意夜里添被,太医定期请平安脉。
祁琛异常安静,安静得几乎不像个孩子。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暖阁里,要么抱着他的布老虎发呆,要么坐在窗边的榻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的天空、树木,或者偶尔飞过的鸟儿。
我试着跟他说话,问他饿不饿,冷不冷,想不想玩。
他要么点头,要么摇头,吝啬得不肯发出一个音节。
云舒私下里跟我叹气:“小殿下这性子,也太闷了些,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心疼吗?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不安。
那些关于他“不祥”、“克母”的流言,像阴云一样笼罩在我心头。
我甚至开始疑神疑鬼,频繁地召太医来给自己诊脉,生怕自己也莫名其妙地病倒。
太医每次都说我脉象平稳,只是思虑稍重,开了些安神的方子。
但我悬着的心,始终无法真正放下。
冬天到了,院子里草木凋零,祁琛不再去窗边看风景。
我去暖阁看他时,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榻上,依旧抱着那个布老虎,小小的背影对着门口,孤单得令人心头发涩。
有一次,我见他手里的布老虎实在旧得不成样子,便花了几个晚上的功夫,亲手缝了一个新的。
用的是一块柔软的湖蓝色绸缎,里面絮了干净的棉花,眼睛用黑玛瑙珠子缀成,我还特意在里面放了一个小铃铛,摇起来叮咚作响。
我拿着新布老虎去找他,蹲在他面前,尽量让语气轻快:“琛儿,看,我给你做了个新的,喜不喜欢?”
他抬起眼,看了看我手里崭新漂亮的老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灰扑扑的旧物,然后,他默默地转过身,用小小的后背对着我,还把旧布老虎往怀里藏了藏。
那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我拿着新布老虎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春娘连忙上前打圆场:“娘娘恕罪,殿下他……念旧。”
我扯了扯嘴角,站起身,将新布老虎放在他身边的榻上:“没事,新的旧的,都留着他玩吧。”
走出暖阁,初冬的冷风一吹,我才发觉脸上有些发烫。
云舒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娘娘,您别往心里去,小殿下还小,不懂事……”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声音有些干涩,“一个孩子罢了。”
话虽如此,心里那点微弱的、试图靠近的努力,终究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日子依旧平淡地过着,我和祁琛之间,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平衡。
直到除夕宫宴。
那晚宫里灯火通明,笙歌不绝。
因祁琛年幼,皇后特意安排他坐在我身边。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小袍子,衬得小脸玉雪可爱,只是依旧安静,裹得圆滚滚的,像个精致却无声的瓷娃娃。
宴席上菜肴丰盛,很多是我平日根本见不到的珍馐。
我自顾自吃着,偶尔瞥见他一直盯着桌上那碟晶莹剔透的菱粉糕,便随手拿了一块,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他愣了一下,抬起乌溜溜的眼睛看我。
我微微颔首。
他这才伸出小手,捧起那块糕,小口小口地啃起来,模样乖巧极了。
坐在不远处的祥嫔瞧见了,笑着搭话:“静嫔妹妹真是会照顾孩子,瞧七皇子多听话,怪不得皇上放心把皇子交给你。”
我咽下口中的食物,淡淡道:“不过是喂口吃的,哪里谈得上会不会照顾。祥嫔姐姐若是喜欢,不妨也去跟皇上说说,兴许皇上体恤,也让姐姐抚养一位皇子呢。”
祥嫔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讪讪地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我继续吃着我的菜,心里并无波澜。
在这宫里,软柿子谁都想捏一下,但若是这柿子长了刺,哪怕只是小小的刺,很多人也会缩回手。
宴席散时,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雪夜路滑,我看了一眼身边困得眼皮打架的祁琛,吩咐人去传步辇。
我自己摔了也就摔了,若是这位“不祥”却无比金贵的七皇子在我手里出了差错,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步辇很快来了,空间狭小,我和祁琛挨坐着。
辇子晃晃悠悠,炭盆暖意熏人,一天的疲惫涌上来,我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袖口被轻轻扯动。
费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清澈乌黑的眼睛。
祁琛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静静地看着我。
我累得不想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用极轻极轻的、带着奶气的声音问:
“你也不喜欢我吗?”
我的心,毫无防备地,被这细弱的声音轻轻撞了一下。
这是几个月来,我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说话。
不喜欢他吗?
我看着他苍白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似乎……也说不上不喜欢。
只是本能地警惕,本能地想要自保,本能地将他和那些可怕的流言联系在一起。
如果,他真的只是个体弱寡言、身世可怜的孩子呢?
如果,那些流言仅仅只是流言呢?
深宫寂寞,尤其是对我这样无宠无望的妃嫔而言,长夜漫漫,孤冷入骨。
养只猫儿狗儿还能排遣些许寂寥,何况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只是,养宠物的风险,与抚养皇子的风险,不啻天渊。
宠物死了,不过是伤心一场。
皇子若有差池,赔上的可能就是性命。
这些话,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说不明白。
我看着他写满不安的眼睛,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
“没有。”我说,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我没有不喜欢你。”
他似乎怔住了,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我的表情,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然后,他伸出细细的小指,举到我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拉钩!”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到底还是个孩子。
我伸出小指,勾住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拉钩。”
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眼睛里微微亮起一点光,虽然很快又黯淡下去,但那份疏离的戒备,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然而,这点刚刚建立的薄弱联系,在下辇时又受到了考验。
我想抱他下来,他却转头,朝春娘伸出了手。
春娘有些惶恐地看着我。
我收回手,面色平静:“地上滑,抱稳了。”
看着春娘抱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我轻轻握了握自己空落落的手指。
也罢,来日方长。
03
开春后,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三皇子染了风寒,来势汹汹,高烧数日不退,最终竟夭折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教祁琛认字。
他握着小小的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听到云舒低声禀报,我心头猛地一跳,第一反应是看向祁琛。
他比三皇子还小,身体底子更差。
“快去,”我立刻对春娘说,“仔细检查小殿下的衣裳被褥,门窗关严实些,这些日子尽量别往外头去。”
春娘连声应下,脸色也白了。
三皇子的生母淑妃痛失爱子,几乎疯了,听说在寝宫里哭晕过去好几回。
我去灵堂致祭时,混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低语。
祥嫔和陆贵人站在不远处,用手帕掩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
“真是福薄啊……”
“淑妃往后,怕是没资本张狂了……”
话音未落,只听“砰”一声脆响,是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的声音。
皇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侧门,脸色铁青。
“皇子新丧,尔等在此嚼什么舌根?!”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怒,“心肠如此冷硬,怎配为嫔御?”
祥嫔和陆贵人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求饶。
最终,两人被罚俸半年,禁足三个月。
我在人群后面,垂下眼帘。
看,这就是宫廷,孩子的夭折,除了亲生母亲的悲痛,对其他人而言,或许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或是权力天平上一次微小的摇晃。
因为三皇子的事,皇帝似乎对剩下的子女们多了些关注。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乾元殿来了个小太监传话,说皇上晚膳后来永和宫。
云舒欢喜不已,连忙张罗着准备。
我却没什么喜悦,皇帝上一次来我这里,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这次来,多半是为了看看祁琛。
我让春娘把祁琛带过来。
几个月过去,他的气色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点肉,不像刚接来时那样瘦骨嶙峋。
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他微微蹙了下眉,却没躲开。
“晚上你父皇要来,”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要乖乖的,不能躲起来,知道吗?”
他看着我,不说话。
“若是同意,就点点头。”
他静默了片刻,终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我松了口气,又道:“好好表现,明天我让人给你做菱粉糕吃,好不好?”
听到菱粉糕,他眼睛亮了一下,再次点头。
我当着他的面吩咐云舒去准备,他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浅笑意。
皇帝来得比预计的晚,祁琛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但为了菱粉糕,还是强撑着没睡,抱着他的布老虎坐在榻边。
见到皇帝进来,我忙拉着他起身行礼。
他困得迷糊,反应慢了半拍,刚要跪下,却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皇帝看了,摆了摆手:“免了。”
祁琛晃了晃,又一屁股坐回榻上,懵懂的样子,倒有几分孩童的天真。
皇帝走过去,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祁琛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扎,或许是困极了,也或许还记得我的话。
皇帝掂了掂他,对春娘道:“带下去睡吧。”
春娘连忙接过孩子,退了出去。
我上前为皇帝更衣,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
虎毒不食子,皇帝对这个儿子,终究并非全然无情。
第二日送走皇帝,我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淑妃憔悴不堪地坐在那里,眼睛红肿,看到我,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静嫔如今可得意了?”她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自己生不出,倒是会捡现成的儿子养。就是不知,这养来的儿子,贴不贴心,保不保得住?”
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同情,有讥诮,有漠然。
我垂下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绣的缠枝莲花,轻声回道:“淑妃娘娘说的是,嫔妾福薄,蒙皇上皇后恩典,能照料七皇子,已是万幸,不敢有其他奢求。”
淑妃还要再说,皇后淡淡开口:“好了,淑妃,你伤心过度,言辞无状,本宫不怪你。但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少说两句吧。”
淑妃咬了咬唇,终究没再说话,只是那眼神,依旧冰冷地剐着我。
我始终低着头,直到皇后说散了吧,才随着众人退出。
走出凤仪宫,春日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百花初绽,姹紫嫣红。
我折了几枝开得正盛的桃花,准备带回宫插瓶。
若没有这些烦心的人和事,宫里的日子,倒也适合修身养性。
回到永和宫,远远就看见祁琛又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晒太阳,旁边摆着一碟点心。
他见我回来,从碟子里拿了一块豌豆黄,慢吞吞地递给我。
我有些意外,接了过来。
他又指了指云舒手里的桃花枝。
“想要这个?”我问。
他点点头。
我让云舒折了一小枝给他。
他接过桃花,从石凳上跳下来,一手拿花,一手抱着布老虎,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地朝屋里跑去。
云舒笑道:“小殿下这是知道娘娘喜欢花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进屋后,我让云舒找个瓶子把桃花插起来。
云舒一边摆弄,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奴婢恍惚记得,从前容贵妃在时,似乎也很喜欢桃花,宫里种了不少。小殿下莫非是……想起他母妃了?”
我插花的手微微一顿。
是了,容贵妃爱桃花,当年她住的昭阳殿前,有一片小小的桃林,春日里落英缤纷,是宫里一景。
祁琛那时虽小,或许还有些模糊的印象。
所以,他给我点心,要桃花,是因为这个?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些淡淡的怅然。
“过两日天气好,带他去花园里走走,”我说,“总闷在屋里也不好。”
云舒点头:“娘娘还是疼小殿下的。”
疼吗?
或许吧。
在这寂寂深宫里,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和一个没有孩子的妃嫔,相互依偎着取暖,久而久之,那点最初的责任与防备,也渐渐渗入了丝丝缕缕的真情。
时光倏忽而过,祁琛来到我身边,转眼已三年。
他已从一个苍白沉默的小团子,长成了清秀安静的男孩,虽然话依旧不多,但不再像起初那样彻底封闭自己。
他会在我看书时,安静地坐在一旁描红。
会在我咳嗽时,让春娘把他的蜂蜜水端给我。
会在我生辰那日,送上一张自己画的、线条歪扭的寿星图。
日子像平静的湖水,偶尔泛起涟漪,也很快归于平淡。
直到云舒到了年纪,要放出宫去了。
我由衷地为她高兴,可心底深处,却涌上巨大的失落与孤独。
她陪了我整整十年,从懵懂入宫到如今,我们名为主仆,实则在无数个清冷长夜里,更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妹。
她出宫前夜,我带她去库房,想让她挑些东西带走。
可我这些年的积蓄实在有限,宫里赏赐之物大多有内造印记,不能变卖,能拿得出手的寥寥无几。
最后只拣出两件不起眼、无印记的首饰,剩下的,我想给她银票。
云舒却死活不肯要。
“娘娘,您留着自己用,宫里处处都要打点,您手头也不宽裕。”
“我有俸禄,饿不着的。”我硬塞给她。
“那也不行!”云舒红了眼眶,“奴婢出了宫,有手有脚,总能活下去。娘娘您在这深宫里,更需要银钱傍身。”
推让再三,最终各退一步,她只收了一小半。
送她出宫那日,我站在宫门内的影壁后,看着她一步三回头,最终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跟着空了。
佩兰轻声劝我回去。
我转身,看着朱红的高墙和四四方方的天空,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疲惫。
“佩兰,你说,这宫墙到底有多高?”
佩兰低声道:“娘娘,咱们回吧,起风了。”
是啊,起风了。
这宫里的风,从来就没停过。
因为云舒的离开,我接连几日都情绪低落。
祁琛似乎察觉到了,某天下午,他竟捧着一支含苞待放的莲花来找我。
莲花还带着水珠,娇艳欲滴。
“哪里来的?”我问。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小声道:“池子里摘的。”
“你自己摘的?”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点点头,有点期待地看着我,似乎等我夸奖。
我却一把将他拉到身前,上下打量:“跟着你的人呢?怎么能让你自己去水边?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祁琛被我严厉的语气吓住了,眨着眼睛,不敢说话。
他身后两个小太监“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没看好小殿下!”
我平日很少重罚宫人,但这次却不能轻轻放过。
“一人十个板子,以儆效尤。若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十个板子下去,不死也要脱层皮。两个小太监面如土色。
祁琛急了,伸手拉住我的袖子,声音带了哭腔:“母妃,是我自己要摘的,不关他们的事,您别打他们……”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我“母妃”。
不是为了讨好,而是在为别人求情。
我看着他那双急出泪花的眼睛,心软了一瞬。
“既然你求情,”我放缓了语气,“那就一人两个板子,下去领罚吧。”
两个小太监如蒙大赦,连连谢恩,退了出去。
祁琛也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拿起那支莲花,轻轻抚过花瓣。
“花很美,母妃很喜欢。”我看着他说,“谢谢你。”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我语气严肃起来,“以后绝不可以再做这么危险的事,记住了吗?”
他用力点头:“记住了。”
夏日悠长,我带着祁琛去太液池乘小舟赏荷。
清风拂过,莲香阵阵。
他学着我的样子剥莲蓬,却被莲心的苦味涩得皱起小脸。
我笑着教他剔去莲心。
他玩累了,便靠在我身边,用一片大大的荷叶盖住脸打盹。
夕阳西下时,我们才慢悠悠地回去。
他的手小而软,信任地放在我的掌心。
那一刻,岁月静好,让我几乎忘了身处何方。
然而,平静永远是暂时的。
祁琛七岁那年,该入尚书房读书了。
可皇帝似乎完全忘了这个儿子,毫无表示。
我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去求了皇后。
皇后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七皇子是该进学了,本宫会跟皇上提的。”
过了几日,旨意终于下来。
我去送他,千叮万嘱。
“去了尚书房,好好念书,但也不必强出头。”
“太子殿下仁厚,你要尊敬兄长。”
“若是……有人欺负你,不要硬碰硬,回来告诉母妃。”
他一一应下,背着小小的书囊,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我心里空落落的,既有不舍,更多的是担忧。
尚书房是皇子们启蒙的地方,也是最早感受权力倾轧的场所。
我的琛儿,那样安静敏感,该如何自处?
担忧很快成了现实。
祁琛入学不到两个月,尚书房就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