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癌症确诊单后,我开车去了城郊那条最湍急的河。
车子加速冲向护栏时,一个老头猛地扑到了我的引擎盖上。
他躺在地上,捂着腰,中气十足地喊:“撞死人啦!赔8万!”
我看着他精光闪烁的眼睛,又看了看副驾上那张薄薄的诊断书。
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我抱着他嚎啕大哭起来。
“大爷,”我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我快死了,钱都给你。”
“要不……我把你也一起带走算了,黄泉路上还有个伴儿。”
老头愣住了,他伸手摸了摸我湿透的衣领,上面是刚擦过的鼻血。
他的眼神从贪婪变成了惊疑。
01
诊断书在副驾驶座上安静地躺着,像一枚判决的印章。
傅云洲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手套箱的深处。
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家,给远在南方小城的父母写了一封短信,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他又给通讯录里几个早已生疏的名字发了简短的告别,然后清空了手机相册。
做完这一切,他坐进车里,引擎启动的瞬间,电台自动播放起一首老旧的英文歌,是他大学时代常听的旋律。
他没有关掉,反而调大了音量,让那略带沙哑的男声充满整个车厢。
车子向着城郊那条著名的、水流湍急的大河驶去,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终于完成所有待办事项的人,只剩下最后一项行程。
距离黑色的护栏只剩下最后一百米,他甚至能看见河水在远处路灯下的粼光。
傅云洲深吸一口气,脚下准备用力。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前方的人行道猛地窜出,不偏不倚地扑在了他的引擎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哎哟!我的腰!要断了啊!”
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死死扒在车前盖上,声音洪亮得穿透了车窗玻璃。
“撞死人啦!快来人看看啊!”
呼喊声立刻引来了几个夜跑和路过的人,迅速围成了一个半圆。
傅云洲松开油门,车缓缓停住。
他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无比荒诞,连死都不能清静。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了进来。
“你怎么开车的?眼睛长哪儿去了?”
老头躺在地上,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声泪俱下地控诉。
“我这腰里可是镶着高级进口钢板的,价值不菲!今天没有八万块钱,你别想走!”
傅云洲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抽离感。
他看着老头中气十足的模样,又看看四周好奇张望的脸,忽然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开口:“我卡里大概还有六七万,都给你吧,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这话让老头的哭嚎顿了一下,围观的人群也发出细微的骚动。
老头很快反应过来,声音更加尖锐:“六七万?你打发要饭的呢?我说了八万,少一分都不行!我看你开这车也不像没钱的,赶紧拿钱!不然我让你身败名裂!”
傅云洲不再争辩,他感觉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视线开始模糊,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涌出。
他踉跄了一下,扶着车门才没有摔倒。
老头见状,动作敏捷得不像伤者,一把将摇摇欲坠的傅云洲拽倒在地,用膝盖顶住他的背,一只手迅速摸向他胸前,扯下了他的工作证。
“万金集团……傅云洲……”老头眯着眼念出上面的字,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还是个白领呢!我告诉你,明天我就去你公司,不给我钱,我就让你们全公司都知道你干的‘好事’!”
他把工作证顺手塞进自己厚棉裤的口袋,又去掏傅云洲裤兜里的手机。
傅云洲无力反抗,他只是侧着头,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看着老头熟练的动作和周围人闪烁的眼神。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经历一场事故,而是在观看一场劣质的街头话剧。
老头拿到了手机,更加有恃无恐。
他大声嚷嚷着,说傅云洲想动手打他,自己是正当防卫。
有个年轻人似乎想上前帮忙,老头立刻瞪着眼睛吼道:“谁帮他谁就是同伙!我记住你们了,以后天天上你们家门口说道去!”
那年轻人脚步一滞,缩了回去。
傅云洲闭上眼睛,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
等他再睁开眼时,眩晕感退去了一些,老头还坐在他旁边,只是停止了叫骂,警惕地看着他。
“大爷,”傅云洲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种奇特的冷静,“钱在车里,我拿给你。”
老头将信将疑,但还是让开了位置。
傅云洲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没有去拿钱包,而是按下了车门锁,将椅背放倒,把暖气开到最大。
然后他拿出眼罩戴上,隔绝了车外老头惊愕继而愤怒的视线。
他听到老头在外面拍打车窗,咒骂,甚至威胁要砸车。
但他真的太累了,身体和心灵都像被掏空了。
引擎的低鸣和暖风的呼呼声成了催眠曲,在车外老头气急败坏的背景音里,傅云洲竟然真的沉沉睡去。
02
傅云洲是被一阵急促的敲窗声吵醒的。
他摘下眼罩,看到窗外天色已然大亮,老头裹着棉袄,鼻子冻得通红,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看到傅云洲醒来,老头立刻又换上了一副痛苦的表情,哎哟哎哟地叫起来。
傅云洲打开车门,冷空气让他清醒了不少。
“钱呢?”老头迫不及待地问。
“钱?”傅云洲揉了揉太阳穴,一脸茫然,“什么钱?我昨天不是回家睡觉了吗?”
“你少给我装傻!”老头瞬间炸了,指着引擎盖,“你昨天在这儿撞了我!说好给我钱的!”
傅云洲下了车,环顾四周早已空荡荡的街边,又看看老头:“我撞了你,还能在车上睡得这么香?大爷,您看我像心那么大的人吗?”
老头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傅云洲没再理他,转身上车,发动了引擎。
老头愣了一下,立刻扑到车头前:“你想跑?没门!”
傅云洲降下车窗,语气平淡:“我要上班了,迟到了扣钱,更赔不起您。要不,您跟我去公司拿?”
老头眼珠一转,觉得这主意不错,既能拿到钱,还能坐实他的单位,于是麻利地爬上了副驾驶,嘴里还嘟囔着:“量你也不敢耍花样。”
车子没有开往万金集团,傅云洲先绕路去了一家快捷酒店。
在老头疑惑的目光中,他下车进去,很快拿着一张纸出来,重新上车。
“这是什么?”老头警惕地问。
“离职证明。”傅云洲把纸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刚被开除了。所以,我们现在去公司,可能不是拿钱,是去找我前老板要赔偿。”
老头的脸垮了下来,但随即又升起新的希望:“开除?为什么开除?是不是你干了什么坏事?那更要找你们老板了!他得负责!”
傅云洲笑了笑,没说话,将车开向了万金集团所在的大厦。
果然,刚到公司楼下,就看见大厦入口处围了一小群人。
老头眼睛一亮,还没等车停稳就蹿了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白布横幅,刷地抖开,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万金集团傅云洲,开车撞人,丧尽天良!”
他熟练地往地上一坐,开始嚎哭起来。
傅云洲停好车,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他的前老板,一个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正被保安护着,脸色难看地试图驱赶老头。
看到傅云洲出现,老板和老头同时看了过来。
老板是恼怒,老头则是得意。
“就是他!他就是傅云洲!你们公司的员工撞了我!”老头指着傅云洲大喊。
老板瞪向傅云洲,压低声音怒道:“傅云洲!你看看你惹的麻烦!赶紧处理好!”
傅云洲走到老头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大爷,您搞错了。昨天开那辆车的不是我,是我们老板。我只是个司机,而且昨天已经被他开除了。您看,这是证明。”
他把离职证明再次亮出来。
老头愣住了,看看证明,又看看旁边脸色铁青的老板。
老板听到这话,立刻驳斥:“你胡说八道什么!”
傅云洲站起身,声音提高了一些,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到:“我怎么胡说了?昨天下午在地下车库,不是您亲自用那辆车,和我的女朋友‘深入交流’了一个多小时吗?完事了还嫌车里脏,把钥匙扔给我让我去洗。我就是因为不小心看到了,才被您开除的啊。”
人群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老板的脸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指着傅云洲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03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车库监控不就知道了?”傅云洲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嘲讽,“或者,问问我的女朋友,林小姐?”
老板顿时语塞,眼神躲闪。
老头此刻也懵了,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他很快抓住了重点,不管是谁的车,谁有钱找谁!
他立刻调转矛头,扑向老板:“原来是你!你开的车撞的我!你是老板,更有钱!赔钱!”
老板被老头缠住,狼狈不堪,对着傅云洲低吼:“傅云洲!你非要搞成这样鱼死网破吗?”
傅云洲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昨天那种抽离感又回来了,但这一次,里面多了点别的,一种冰冷的、看戏般的兴味。
“鱼死网破?”他轻声重复,“我的‘鱼’早就死了。现在,我只是看看网怎么破。”
就在老板和老头拉扯不清时,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急促声音传来。
一个穿着米白色大衣,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匆匆跑来,是林薇,傅云洲的女友。
她看到眼前的场面,尤其是看到坐在地上的老头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爸?!”她失声叫道,“您怎么在这里?”
这一声“爸”,像按下了暂停键。
傅云洲挑起眉。
老板也忘了挣扎,愕然地看着老头。
老头则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急声道:“薇薇?你来得正好!这小子,还有他老板,开车撞了我,想赖账!”
林薇的目光在傅云洲、老板和自己父亲之间慌乱地游移,最后落在傅云洲身上,带着哀求:“云洲,这……这是误会,你听我解释……”
“误会?”傅云洲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昨天在地下车库,你和我老板,在那辆现在被大爷索赔的车里,也是误会?”
林薇的脸颊一下子涨红,无言以对。
老头听明白了,他看看女儿,又看看衣着光鲜但脸色难看的老板,再看向一脸冷漠、穿着普通的傅云洲,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他松开女儿,走到老板面前,语气变了,带着点谄媚,又带着威胁:“原来你才是我闺女的对象?那你更该赔钱了!不然,我就把你们俩的事,还有你撞我的事,全都抖出去!让你公司开不下去!”
老板气得浑身发抖:“谁是你闺女对象!我跟她没关系!”
林薇也急了,拉着父亲的胳膊低声道:“爸!你别乱说!不是他……”
“不是他?”老头狐疑地打量老板,又看看傅云洲,恍然大悟似的,“哦——我明白了,是这个穷小子对不对?”他指向傅云洲,脸上露出鄙夷,“薇薇,你眼光怎么这么差?跟着个穷光蛋,工作都没了,能有什么出息?”
他转身又对傅云洲嚷嚷:“小子,既然你是我闺女正儿八经的男朋友,那这钱你更得赔了!赔了钱,你们爱咋处咋处,不然,我第一个不同意!”
傅云洲像看什么珍稀动物一样看着这父女俩,看着眼前这荒诞绝伦的闹剧。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为情所困、为病所扰,想着干干净净一死了之,实在是有点天真。
这世界如此热闹又如此肮脏,他凭什么悄无声息地退场?
林薇努力想控制局面,把父亲拉到一边,急促地低声说着什么。
傅云洲隐约听到“房子”、“拆迁”、“还没定”几个零碎的词。
他心中一动,走到了几步开外,背对着他们,拿出了自己的备用手机。
他假装接起电话,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刻意的惊讶和喜悦:“喂?王主任!真的吗?!”
“哎呀!太感谢您了!我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呢!”
“对对,就是河西老宅那片!什么?方案最终批复了?!补偿金额……我的天,这么多?!真是一个天大的惊喜啊!”
他特意在“天大的惊喜”上加重了语气,然后捂着手机,仿佛抑制不住激动,肩膀微微抖动。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好好好”、“我马上回去办手续”、“太谢谢了”之类的话,然后挂断了电话。
当他转过身时,脸上还残留着那种激动难耐的红光。
他看向那三个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盯着他的人——老板的惊疑不定,林薇的难以置信和骤然亮起的眼神,老头那混浊眼睛里迸发出的赤裸裸的贪婪。
傅云洲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走向自己的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引擎启动,车子平滑地驶离了这片混乱的是非之地。
后视镜里,那三人似乎反应了过来,老头在急切地对林薇说着什么,林薇则望着车离开的方向,神色复杂,而老板则铁青着脸,狠狠瞪了那父女一眼,转身快步走进了大厦。
傅云洲看了一眼副驾驶座,那里空空如也。
那张诊断书,依旧静静地躺在手套箱里。
河边的风,似乎已经吹得很远了。
他把车窗打开一条缝,让新鲜的冷风吹在脸上。
路还长,游戏,好像才刚刚开始。
04
车子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了许久,傅云洲最终将车停在了河堤另一处僻静的观景平台。
他需要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
诊断书的阴影依然存在,但它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反而像一层冰冷的铠甲,让他能更清晰地审视周围的人和事。
他拿出备用手机,翻看着为数不多的联系人。
林薇发来了十几条信息,从最初的焦急辩解到后来的愤怒质问,最后几条又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哀求,让他接电话,说一切都可以谈。
他一条都没回,直接拉黑了那个号码。
然后,他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老同学,秦朗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