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回老家陪父亲的时候,同村的表叔扛着锄头从田埂路过,歇脚抽烟的时候跟我闲聊,聊着聊着就说起了本家远房妹妹的事儿。
妹妹叫阿红,比我小五岁,她嫁的男人叫陈健,按辈分我得叫一声妹夫。陈健今年才四十九,我印象里还停留在十几年前他跟阿红结婚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二十七八,个头高高的,脸白,像个白脸书生,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谁见了都夸阿红找了个踏实能干的好男人。谁能想到,现在他躺在市医院的病床上,等着透析维持生命。

陈健命苦,十几岁的时候亲爹得了肺病,拖了两年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都花没了,人走的时候留下一屁股债,还有一个年迈的奶奶和一个上小学的弟弟。那个时候高中刚读了半年,陈健把课本一捆往床底一塞,跟村里的包工头买了一张去广州的绿皮火车票,身上只揣了五十块钱,就南下讨生活了。
刚到广州的时候,没人肯收一个半大的孩子,他就蹲在火车站广场熬了两夜,后来碰到一个酒楼的采购大叔,看他可怜,问他愿不愿意去酒楼洗盘子,包吃包住,一个月三百元。陈健当时就给人磕了一个头,当天就背着蛇皮袋去了酒楼。

酒楼在广州老城区,上下三层,每天从早到晚客人不断,洗盘子的池子在后厨角落,整天湿乎乎的,冬天水冰得扎骨头,陈健手上冻得满是裂口,他也不喊疼,每天最早到,最晚走,除了洗盘子,帮着摘菜、倒泔水、搬米搬油,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厨师长看他勤快,半年后就让他转去前厅当服务员,工资涨了一百块。陈健高兴得给家里寄了四百块,自己只留了五十块当零花钱。
从服务员到领班,从领班到主管,从主管到副经理,陈健整整熬了十二年。我那时候去广州出差找过他一次,那个时候他已经当上了酒楼的总经理,管着百八十号人,穿起了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在大堂里迎送客人,一口流利的粤语,应付得滴水不漏。那天晚上他请我吃晚饭,点了一桌子菜,我开玩笑说你现在当经理了,天天吃这些山珍海味,日子过成神仙了。他叹了口气跟我说,哪有什么神仙日子,大多是陪客人吃,自己哪敢真的放开吃啊,可客人在这儿,你总得陪着喝,陪着聊,不喝透了,生意拿不下来,位置也坐不稳。

那几年陈健确实拼出来了,他攒钱在老家村口盖了一栋三层的小洋楼,院子围得整整齐齐,还买了一辆十万元的小汽车,逢年过节开车回来,村里不少人都围着看,夸陈健有出息。阿红嫁给他之后,一开始也跟着去广州帮着打理酒楼后勤,后来生了大儿子,就回了老家带孩子,之后又生了小儿子,就一直留在老家照顾老人孩子,陈健一个人在广州,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回来待上十几天。
我那时候还跟我爸说,你看人家陈健,真应了那句话,寒门出贵子,穷人家的孩子能吃苦,熬出来就好了。谁知道,那身子骨,就是那时候一点点熬坏的。
大概五六年前,陈健就开始喊关节疼,一开始是脚大拇指疼,疼起来路都走不了,他以为是累的,买了点止疼药贴着,疼劲过去就接着忙。后来疼得越来越频繁,手关节也开始肿,去医院一查,说是尿酸高,已经引起痛风了,医生说必须戒酒,不能吃海鲜和动物内脏,不能熬夜,好好调养。

可陈健哪里停得下来?他那个位置,每天晚上的酒局推不掉,老板要陪客人,他作为经理,哪有不冲在前面的道理?客人喝酒你不陪,就是不给面子,下次生意就没了。有时候一天晚上赶两三个场子,一场下来喝三四瓶白酒都是常事。吃得更是没法挑,餐桌上全是海鲜、内脏、浓汤,你总不能跟客人说这个我不能吃,那个我不能碰,那不就是扫人兴吗?他跟阿红打电话说,再熬几年,攒够了钱就回老家,找个轻松的活儿干,陪着老婆孩子过日子。
就这么熬着,尿酸一年比一年高,关节慢慢都变形了,我前年过年见过他一次,他的手关节凸起来一块一块的,走路一瘸一拐,才四十出头,头发都白了一半。可他还是咬着牙撑,说小儿子还在上高中,将来要上大学要买房,大儿子刚谈了对象,彩礼房子都要钱,我现在歇下来,这一家子怎么办?
哪知道,没等他熬到攒够钱,身子先垮了。上个月,他脸肿得厉害,连尿都排不出来,去医院一检查,肾衰竭,已经到了晚期,医生说必须住院治疗,出院之后也得每周透析两次,这辈子都离不开医院了。

我昨天听到表叔说这个事儿,心里堵得慌,放下手里的活就去了阿红家。阿红坐在院子里摘菜,两个儿子一个在上大学,一个在上高中,都在学校里没回来,她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我就掉眼泪,说上周广州医院打电话来,说陈健现在肌酐降不下来,得先做透析稳住,后续如果能找到配型,才能做肾移植,可光透析一次就要几千块,移植手术几十万,去哪里找这么多钱啊?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那栋盖了没几年的三层小楼,装修还新着呢,院子里陈健去年种的橘子树结了满树的小橘子,风一吹晃来晃去。阿红说,这房子是陈健一块一块砖攒出来的,当时他为了省钱,回去盖房的时候自己跟着工人搬砖和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想着给老婆孩子盖个结实的家,现在家盖好了,他自己躺医院里动不了。
阿红说,接下来两个孩子都要花钱,她自己在镇上的服装厂打零工,一个月赚两千多块,够不上陈健一次透析的钱。可日子还得过啊,她不能垮,她垮了,两个孩子怎么办,躺在医院的陈健怎么办?

今天我从老家回来,路过高速服务区的时候,看见旁边酒楼里进进出出都是应酬的人,酒桌上猜拳行令,烟雾缭绕,好多跟陈健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端着酒杯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我突然就想起陈健当年蹲在广州火车站广场,怀里抱着蛇皮袋,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的样子。他十几岁出来打拼,从一无所有做到酒楼经理,靠的就是肯熬肯拼,他拼了一辈子,拼出来房子,拼出来两个儿子,拼出来一个家,却把自己的身体熬没了。
四十几岁,本该是男人最安稳的时候,等着孩子成家,等着含饴弄孙,可陈健却要躺在病床上,靠着透析过日子。我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好多从农村出来打拼的男人,哪一个不是拿身体换生活?都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不到倒下的那一天,谁又敢轻易停下手里的活儿?身后一家老小等着吃饭,你不拼,谁给你扛?

只是可惜了,陈健熬了大半辈子,终于快要熬出头了,却没等到那一天。不知道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会不会后悔,当年不该那么不要命地拼,不该一杯接一杯地喝,不该一次次把医生的叮嘱放到一边。可就算重来一回,他又能怎么选呢?出生在穷山沟里,没有背景没有学历,想要出人头地,想要给老婆孩子一个安稳的家,除了拿命换,还有别的办法吗?
晚上我给阿红转了一点钱,跟她说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很久都没缓过来。原来人间的生活,大多是这样,哪有那么多岁月静好,不过都是普通人咬着牙往前扛,只是有的人,扛着扛着,就把自己扛倒了。只希望陈健能挺过这一关,也希望每一个在外打拼的人,都能多顾着点自己的身子,毕竟,你倒下了,这个家,就塌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