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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飞天遇见围屋——关于客家纹样,我的一些碎想

这个念头最早冒出来,是在一次课题评审会上。那天审的是客家纹样数字再生工程的阶段性成果。数据一项项报:72个村落,141处

这个念头最早冒出来,是在一次课题评审会上。

那天审的是客家纹样数字再生工程的阶段性成果。数据一项项报:72个村落,141处古建筑测绘,近一万件纹样采集,一千八百多件数字版权登记,还建了全球第一个客家纹样数字基因库。报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没人说不好,但也没什么人激动。那种安静我太熟悉了——就是大家心里都觉得“东西是好东西”,但不知道接下来该拿它怎么办的安静。

散会后我回了办公室,桌上正好搁着一本敦煌研究院的画册。随手一翻,飞天。我忽然就想:如果把刚才报的那些数据和敦煌的放在一起,让一个完全不了解背景的人来判断,他会觉得哪个更有搞头?

答案大概会让很多人心里不太舒服。

我后来认真查了一下敦煌的数据。735个洞窟,4.5万平方米壁画,两千多身彩塑,1987年就进了世界遗产名录,搞了快七十年研究,数字化纹样库收录图案大约五千件。这些数字,每一个拿出来都是硬成绩。但更硬的是另一组数字:敦煌年文创产值超过20亿元。这是中国文化IP的天花板,没什么好争的。

然后你再回头看客家纹样——近万件采集量,是敦煌的两倍;覆盖赣闽粤三省,关联全球八千万客家人;最要紧的一点,敦煌的壁画得靠专业修复才能保存,而客家纹样还活着,活在围屋的砖瓦上、绣娘的针脚里、逢年过节的仪式中。

你说,论存世量、论覆盖面、论活态性,客家纹样哪点比敦煌差了?甚至有些方面还更强。可论知名度、论产业转化、论政府投入,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条鸿沟。

这鸿沟不是天生的。是后天走出来的路不同。

敦煌的路,说到底就是一个字:飞。

飞天嘛,名字本身就带着向上的劲儿。1951年敦煌研究院成立,1979年《丝路花雨》首演,飞天第一次从石窟墙壁上“活”过来,走向了舞台,走向了世界。然后几十年,国家投钱、国际上关注、学术界背书,三股力量一起往上托——从壁画修复到数字化,从象牙塔到消费市场,敦煌就这么飞起来了。飞进了李宁的运动鞋,飞进了腾讯的数字展厅,飞进了每个中国人嘴里的“文化自信”。

客家纹样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也是一个字:落。

落地生根——客家人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一千多年前从中原往南跑,到了赣闽粤交界的山区,扎下根来,重新盖房子、开祠堂、过日子。走的时候带不走太多东西,就把中原的记忆织进衣裳、刻上屋檐、雕进家具。纹样,说白了就是他们的随身史书。

所以客家纹样的底色不是庙堂气,是烟火气。一条围裙上绣的花,可能藏着三代人的审美变化;一扇祠堂门上的雕花,可能记着一个家族从哪迁来的。这些东西没有飞天那种一眼惊艳的戏剧感,但它们有一个飞天不具备的东西:它们还活着。

可活着和被看见,是两码事。

去年在赣南跑田野,我去了趟当地的纺织厂。厂长指着仓库里堆成山的布料跟我讲:“周老师,我们一年产值十几个亿,但这些花型全是请广东的设计公司做的。本地那个什么纹样库,听说过,但不知道怎么用。没人教,也没有渠道对接。”

他说这话的时候,离那个全球首个客家纹样数字基因库,开车不到三十公里。

将近一万件纹样躺在数据库里,商业化应用率不到5%。而本地的纺织服装产业产值破千亿,家具产业产值超过2800亿——这些企业嗷嗷待哺地需要纹样设计,结果要么找外地公司,要么自己随便贴个图上去。不是没有资源,是中间缺了一座桥。

认知上的断层更让人着急。说敦煌,谁脑子里都能蹦出飞天、藻井、九色鹿——这叫品牌认知,几十年大众传播喂出来的。说客家纹样呢?消费者那边基本是零。不是东西不行,是没有人把它翻译成人话。好东西堆在那儿,缺一个“翻译官”。

再往深了说,还有一个叙事的问题。敦煌为什么能飞起来?不光是东西好,是它被讲进了一个更大的故事里——丝绸之路的明珠,中华文化走出去的代表,一带一路的文化注脚。一旦进入国家叙事,政策、资源、注意力全跟着来。客家纹样现在还停留在“地方文化保护”的层面上打转。可客家的故事本身就在那放着啊:中华文化向南传播的重要载体,海上丝绸之路的参与者,全球八千万人的精神纽带。这不是编的,是本来就有,只是没人把它讲出来。

我后来反复想这件事,慢慢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文化IP能不能成,关键不是你手里攥着多少东西,而是你离普通人的认知有多近。敦煌赢,不是赢在比客家纹样更好,是赢在更近——离大众的认知习惯近,离消费市场的需求近,离国家叙事的框架近。“飞天”这个词,你不用去过敦煌,一听脑子里就有画面了。客家纹样不行,它的美是散的,得有人给你讲,你才懂。

但散也有散的好处。散意味着它可以渗透到日常生活的各个角落——穿在身上、摆在桌上、住进屋里。敦煌是“去看”的,客家是“去活”的。两种逻辑不一样。后者一旦被激活,生命力可能比前者还长。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面的路就比较清楚了。

得讲人的故事。敦煌的成功,常书鸿、樊锦诗这帮人的故事起了大作用——有人才有温度,才有传播。客家纹样也得有自己的讲述者:七十二个村子里那些绣了一辈子花的老人,祠堂门上那些没留下名字的匠人,八百多件服饰背后那些具体的面孔。学术研究不能光做纹样的编目,更得做人的记录。

得做近的东西。纹样不能只待在展柜里,得走进衣柜、摆上茶几。一件印着客家纹样的T恤,一套刻了纹样的茶具,一本纹样封面的笔记本——不用什么宏大叙事,好看、有用、有故事,三样凑齐就行。年轻人在淘宝搜“文化元素T恤”的时候,应该能看到客家纹样的选项,就像能看到敦煌联名一样。

得把门打开。文化IP最怕封闭。敦煌能做起来,很大程度是因为它对所有人都开放——设计师能用,企业能申请授权,游客能带走产品。客家纹样也得走这条路:建公开的素材平台,降低企业使用门槛,让设计师进来玩,让纹样流动起来,别锁在数据库里当资产。

写到最后,还是那两句老话:飞天飞了一千六百年,飞成了标杆;客家纹样落了一千二百年,落成了宝藏。飞有飞的壮阔,落有落的深沉。

但今天我们在聊文化IP、聊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聊“两创”的时候,不管飞天还是围屋,面对的是同一道题:怎么让睡着的文化资源变成活着的生产力?

敦煌已经交了卷。

客家纹样的卷子还摊在桌上。不过我总觉得,当围屋里的纹样终于被看见的那天,人们会发现——它其实从来就没睡着,只是一直在等一个愿意替它开口的人。

(文中数据来源于赣州市客家文化遗产研究院公开研究成果及田野调查记录。)

作者:周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