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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两套大平层都给了两个儿子,想搬去女儿家住。她头也没抬:妈,我们下个月全家移民,机票都买好了

六十八岁这年,我把两套大平层分别给了两个儿子。想着手里还有套老房子和存款,以后轮流去儿子家住,养老不成问题。那天我做了八

六十八岁这年,我把两套大平层分别给了两个儿子。

想着手里还有套老房子和存款,以后轮流去儿子家住,养老不成问题。

那天我做了八道菜,把他们喊回来宣布这事。

大儿子笑着说不好意思,小儿子抢着说以后加倍孝顺。

两个儿媳眼睛都亮了,又是续茶又是夹菜。

我睡了个踏实觉,觉得这辈子任务总算圆满。

隔了几天我打电话给女儿,想搬去她那边住几天。

电话那头她正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我当场愣在原地。

01

家族群弹出消息时,顾红梅正在厨房盯着锅里的红烧肉。

女儿安然甩了一张机票截图进群,底下缀着一行字:“妈,下个月我们全家就去莱茵国了,机票订好了。”

顾红梅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锅里热油溅到手背上,她居然没感觉到疼。

群里没人说话。两个儿子大概都在忙,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回。

她颤着手指打字:“什么时候定的事?怎么没跟妈说一声?”

信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在那张清晰的航班信息下面,这句话像个笑话。

原来她的意见,根本不重要。

顾红梅今年六十八岁。老伴五年前走了,留下三处房产:两套城东的大平层,一套老城区的两居室,还有一笔够她体面养老的存款。

上个月她把两个儿子喊回家吃饭。大儿子顾建国四十三,在机关当小领导。小儿子顾建军四十,开了个建材铺子。

那天她做了八道菜,全是他们从小爱吃的口味。

饭后她把房产证拍在茶几上:“两套大的,建国和建军一人一套。户型正,学区好,孩子上学不愁。”

建国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妈,这多不好意思。”

建军抢着说:“妈您放心,我们哥俩以后绝对加倍孝顺您。”

“我就住这套老的。”她定了定神,“存款我自己留着,不给你们添负担。你们两家每周轮着来看看我就行。”

两个儿媳的眼睛瞬间亮了。大儿媳李秀英掐着建国的胳膊,压着嗓子说妈想得太周到了。小儿媳王丽直接起身给她续茶。

那晚顾红梅睡得很踏实。

她觉得这辈子的任务总算圆满了。老伴走后这五年,她守着空房子,夜夜开着电视,就为屋里能有点动静。

现在房子给了儿子,他们生活安稳了,她也踏实了。

可她漏了一个人——女儿安然。

安然三十五岁,大学老师。她从小就省心,有主见。老伴走时她硬是陪了三个月,下了班就赶来做饭。

后来她成家生子,来得少了,但每月总会抽时间看一两次,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顾红梅骨子里觉得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家产该留给儿子传香火。安然也从来没开口要过什么,她就心安理得地没把女儿算进去。

直到这条移民消息,像一记闷棍。

红烧肉糊了,满屋焦味。她关了火,瘫坐在厨房的小凳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柏林,单程,三大一小,下月十五号。每一个字都刺眼。

她拨通了安然的电话。

“喂,妈。”安然的声音很平静,听筒里传来孩子咯咯的笑声。

“安然,你群里发的是什么?”

“字面意思啊。陈默公司外派去莱茵国,待遇很好。我们也想让孩子换个教育环境。”

“下个月就走?这么大的事怎么才说?”

“其实准备大半年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一直没最后敲定,怕您跟着操心。现在都办妥了,才敢告诉您。”

顾红梅嗓子发紧:“那……还回来吗?”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说不好,至少五六年吧。妈,我这儿有点乱,孩子在闹,晚点再聊。”

电话断了。

她呆坐着,窗外天色渐沉。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留。

她猛然想起,三个月前安然好像提过一嘴“想换个活法”。当时她正忙着给建国的儿子打听补习班,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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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之后几天,顾红梅给安然连拨了三个电话。

第一次安然说在开会,第二次说在陪孩子。第三次她总算多说了几句。

“妈,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安然的声音隔着电波显得很疏离,“国内的房子已经挂租,工作也交接完了。陈默爸妈那边我们早打过招呼,他们很支持。”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早说晚说,结果不都一样吗?”安然停了一下,“妈,您不是都安排好了吗?房子给了哥哥们,您自己过得舒心就好。我的事,不用您费心。”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字字扎心。

“你是在怪妈没分房子给你?”

“我可没这么说。”安然笑了,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我真不图家里的东西,我和陈默自己有能力。您把房子给哥哥们是应该的,他们拖家带口,比我更需要。”

“可你这一走,我……”

“您不是有哥哥们吗?”

顾红梅被堵得哑口无言。

没错,她原本的计划是:老房子自己住,轮流去两个儿子家,一家住半年。她身体还行,能帮着做饭带孙子,不给他们添乱。

等真动不了了,再用存款请保姆或者进养老院。

可安然这一走,她突然觉得这个计划有个天大的窟窿。

又过了几天,她给建国去了电话。

“建国,你妹妹下月出国,你知道了吧?”

“知道,群里说了。”建国的声音很嘈杂,“妈,我开着会呢,回头说行吗?”

“就两分钟。妈是想,你妹妹走了,你看妈什么时候搬你那儿去住合适?”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妈,这事您得让我先腾腾地方。家里挺挤的,小宝要上学,得给他弄个书房。再说秀英她妈最近身子骨不好,也得时不时过来住两天……”

“妈不要大地方,有个床就行。”

“我懂我懂。”建国的语速明显快了,“这样吧,我跟秀英商量下,弄好了给您回话。我这真得挂了,领导在催。”

电话又断了。

顾红梅捏着发烫的手机,手心全是汗,又拨给建军。

建军倒是接得快:“妈,咋了?”

她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去莱茵国?好事啊。”建军的嗓门很大,“妈您不知道,莱茵国那福利,啧啧。安然出息了。”

“那妈去你那儿住的事……”

“唉,我这店里生意不好,正上火呢。”建军话锋一转,“丽丽又怀上了,您知道吧?吐得昏天黑地。妈,要不您再等等?等这胎稳了,孩子生下来您再过来?现在家里乱得下不去脚,怕您住着闹心。”

两个儿子的话像两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挤,乱,要商量,再等等。

顾红梅瘫坐在老房子的沙发上。这套两居室她住了二十年。老伴在的时候,这里永远是满的。周末孩子们回来,沙发上挤不下就坐地毯上。老伴在阳台抽烟,她在厨房颠勺,油烟机的轰鸣都盖不住满屋的笑声。

如今沙发陷下去一个坑,是她这几年孤独的形状。她坐在这里,可以一天等不到一个电话。

又过了两周,她在菜场碰上老邻居刘姐。

刘姐一把拉住她:“红梅,听说你把大房子都给儿子了?”

“你咋知道的?”

“嗨,早传遍了。”刘姐压低声音,“你大儿媳和我儿媳一个单位的。她说你分得公道,一人一套大的。我说那你住哪?她说你去女儿家,女儿贴心。”

顾红梅嘴里泛起一阵苦涩。

“结果前两天又听你女儿要出国了?”刘姐盯着她,“那你这……?”

“孩子们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她含糊道。

刘姐拍拍她的手:“红梅啊,听我一句劝,房子别撒手太早。你手里攥着房本,就是攥着他们的孝心。真给了,那可就由不得你了。我娘家表妹,就是前车之鉴。”

顾红梅没再说话,默默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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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家的路要经过建国的新小区。

那套大平层在十八楼,俯瞰半个城市。过户那天建国搂着她的肩说:“妈,这以后就是您家,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现在她站在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下了。

她报上门牌号,保安打内线电话确认。几分钟后保安一脸公事公办:“业主说家里没人。”

“我是他妈。”

“阿姨,我们有规定。”保安客气又疏远。

顾红梅转过身,没再争辩。她没给建国打电话。也许他真的不在家,也许建军家也真的乱。也许他们只是没有也许。

回到家她翻出相册。第一页就是全家福,老伴还在的时候。建国西装笔挺,是他刚升职那年。建军搂着新媳妇,笑得见牙不见眼。安然穿着硕士服,站在她身边。

老伴坐中间,她扶着他的肩。那时他们都以为好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她合上相册,开始收拾屋子。掉漆的饼干盒里是发黄的照片,断了腿的老花镜是老伴的遗物,还有一件给安然织了一半的毛衣,安然说款式土,再也没动过。

她把属于自己的那本房产证拿出来,存款折子上的数字够她请十年保姆。

手机响了,是建国。

“妈,我跟秀英商量了。”他说,“您要过来也行,就是只能住书房,没窗户,白天得开灯。而且秀英她妈下月来做理疗,要住挺久,您看……”

“没事,妈就是问问。”她打断他,“你忙你的。”

“妈您别多心,我们不是不孝顺。”建国急忙解释,“就是条件不允许。等过两年我换个更大的,一定接您长住。”

“好,好。”

挂断电话,建军又打来了。

“妈,丽丽这几天住院保胎,我两头跑,实在没法接您。要不您再等等,等孩子生了请了月嫂,您再过来搭把手?”

“丽丽住院了?”

“老毛病了,胎不稳。”建军的声音满是疲惫,“妈,我这边一团乱麻。您照顾好自己,等我安顿好了就去接您。”

又是等。

等他们有空,等他们有钱,等他们换房,等他们生完孩子。

顾红梅放下手机,走到阳台。老房子的阳台很小,一盆茉莉是老伴喜欢的味道,一盆仙人掌不用费心就能活。

她想起老伴走的那晚,他瘦得脱了相,拉着她的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放心。”她握紧他的手,“孩子们都大了,懂事,会照顾好我的。”

他听了,真的就放心地走了。

现在她想,他或许放心得太早了。

但她没哭。这辈子她流的泪屈指可数。现在,更不值得。

她给花浇了水,关上窗,锁好门。打开电视把声音开到最大。厨房里还有剩粥,热一热又是一顿。

日子总得过下去。

只是偶尔,在电视广告的嘈杂间隙里,她会想起安然平静无波的声音,建国吞吞吐吐的为难,建军火急火燎的挂断。

想起那两本已经不属于她的房产证,和她手里这本薄薄的旧房本。

然后她会摇摇头,把粥喝完,把碗洗净。

碗柜里整齐地码着四套碗筷。老伴的,她的,两个儿子的,女儿的。女儿那套很久没用过了,但她每次洗碗还是会顺手一起洗了放回原位。

就好像他们总有一天还会整整齐齐地回来,围坐一桌,吃她做的饭。

安然走那天,顾红梅到底没去送机。

安然打来电话说机场人多,让她别折腾了。她说好,路上当心。电话那头是机场广播和孩子的吵闹声,乱糟糟的。

“妈,那我挂了。”

“嗯。”

“您多保重。”

“知道。”

几秒钟沉默后,安然说:“妈,房子的事您别怪哥他们。他们有他们的难处。”

顾红梅没出声。

“我到那边安顿好了就给您打视频。您想外孙了,随时都能看。”

“好。”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枯坐了一下午。

傍晚手机叮咚一声,是安然发来的照片。候机厅里安然抱着三岁的儿子对着镜头笑,孩子手里攥着登机牌一脸茫然。

“妈,我们登机了。保重。”

顾红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点了保存。

从那天起,她真正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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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顾红梅开始早起去公园打太极。

刘姐总能逮着她聊几句。“红梅,女儿真走了?”“走了。”“那现在一个人住?儿子不接你?”“我住这儿清静。”

刘姐看她一眼,叹了口气。打完拳她非拉顾红梅去喝豆浆。

“红梅,不是我多嘴,你那两套房给得太痛快了。我儿子也天天念叨换房,我说等我闭了眼都是你们的,急什么?你猜怎么着?我现在一提去他家住,他就说要出差。他们不是忙,是怕你去了不走。”

“孩子有孩子的不易。”

“你啊,就是心太软。”刘姐一针见血,“现在房产证上没你名了,你拿什么跟他们谈条件?这老破小没电梯,再过几年你爬得动楼吗?”

她说的每个字都对,可顾红梅不想承认。一想心就堵得像塞了团棉花。

回家路过社区,小赵主任喊住她:“顾阿姨,正好找您。社区给老人办免费体检,您报个名?”

她登了记。小赵翻着本子问:“家属联系方式留谁的?万一有情况好通知。”

顾红梅愣住了。

过去是老伴的,后来是安然的。现在安然隔着六小时时差,远水救不了近火。

“留我自己的吧。”

“那哪行,必须有紧急联系人。”

她犹豫再三,写下了建国的号码。

体检那天排队抽血,她前面是三楼的王老师,女儿在星条国。王老师说:“我一个人挺好,真动不了就去养老院,总不能拖累孩子。”

体检完没几天,顾红梅接到建国电话。

“妈,社区刚给我打电话说您体检了?身体没事吧?”

“没事,常规检查。”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对了妈,秀英她妈明天过来住,家里实在没地方,您……”

“我不去,你忙。”

挂了电话天阴下来,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夜里电闪雷鸣,顾红梅没开灯,任凭闪电一次次照亮空旷的客厅。

她突然觉得这六十平米的房子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

雨后天晴她晒被子时,看到楼下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散步。老头走一步歇三步,老太太就耐心等着,手里拎着个小马扎。

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体检报告是小赵送上门的。“顾阿姨,指标都还行,就是血糖偏高,骨密度也低。您上下楼可得当心,最好在卫生间装个扶手。”

顾红梅把报告收好,给建军打了个电话。背景音吵得像在拆迁。

“妈,啥事?我这儿谈生意呢。”

“没什么,就问问你认不认识搞装修的?妈想在卫生间装个扶手。”

“装那玩意儿干啥?难看死了。”他不耐烦地说,“您自个儿小心点不就得了?我这真忙,回头说。”

电话又被挂了。

她找出装修师傅的电话,自己联系自己讲价。

周末一个壮实汉子来装好了扶手。他边收拾工具边说:“阿姨,一个人住是得小心。上月一个独居老太太洗澡摔了,躺一晚上才被发现,儿女都在外地,唉。”

他走了,顾红梅握着那根冰冷锃亮的不锈钢扶手,心里却觉得踏实了些。

转眼安然走了一个月。建国建军或许是心虚,来的次数多了点,但都是放下东西说两句话就走。儿媳孙辈一次没见过。

直到那天下午,她下楼买菜,在楼梯口一脚踩空。

就两级台阶,她膝盖一软人就滚了下去。菜篮子飞了,鸡蛋碎了一地,西红柿滚得满楼道都是。

钻心的疼从右脚踝传来,瞬间肿得像馒头。

邻居听到动静,又是叫救护车又是给建国打电话。建国赶到医院时她刚拍完片子。

“妈,您怎么搞的?”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她高高肿起的脚踝脸色都白了。

建军也来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满脸不耐烦。兄弟俩在急诊室外嘀嘀咕咕,顾红梅隔着玻璃看见建国比划着,建军一个劲地摇头。

结果出来了,脚踝骨折,要打石膏。

“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两天。”建国说。

“住院?”建军皱眉,“谁照顾?我俩都走不开,秀英她妈还在家,丽丽又那个样子……”

“我请个护工。”顾红梅轻声说。

“护工多贵啊。”建军脱口而出。

建国狠狠瞪了他一眼。

最终她住院三天,请了护工。出院那天建国来接她,扶着她单脚往外跳。另一条腿被厚重的石膏坠着,每挪一步都沉重无比。

建国去取车,留她一个人杵在医院门口。

毒辣的日头明晃晃悬在头顶,烤得人眼花。进进出出的人群里,有被儿女搀着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夫妻,还有行色匆匆的上班族。

她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老头子咽气前,是不是也这样久久地望着她,望着孩子们,才舍得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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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刺耳的喇叭声响起,建国那辆旧车挤到顾红梅跟前。

他把她塞进副驾,一路上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他都烦躁地摁掉了。

“秀英打来的?”她问。

“嗯,催命呢,说小宝放学没人接。”建国眼睛死死盯着路况,“妈,我把您送回去就得走,您自个儿在家能行吗?”

“行。”

到了楼下,真正的难题来了。四楼,没电梯,她这条腿还吊着石膏。

建国俯下身想背她,可他快五十的人,腰椎间盘突出是老毛病。才扛到二楼就呼哧带喘,脸憋得通红。

最后没辙,只好打电话叫了个跑腿。俩人一左一右把她当麻袋一样架了上去。

进了家门,三个人都喘得说不出话。建国摸出五十块钱打发了跑腿小哥,转身给她倒了杯水。

“妈,您这样真不行。”他边擦汗边说,“上上下下怎么办?一日三餐怎么办?”

“我自己想办法。”

“您怎么想办法?医生说了,这脚一个多月不能沾地。”建国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要不您先搬我那儿去?书房是小了点,还没窗户,但好歹不用爬楼。”

顾红梅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他说过的,书房里堆满杂物,他丈母娘也常住在那儿。

“不用,我就待自己家。”

“可您这……”

“妈说行就行。”她加重了语气。

建国盯着她打着石膏的脚,最终长叹一声妥协了:“那我每天给您送饭。早上上班顺路送来,晚上我尽量赶过来。”

他确实做到了每天早起送餐。不是包子豆浆就是白粥,往桌上一搁人就火急火燎走了。

晚饭时有时无,不来的时候就打个电话,让她自己点外卖。

顾红梅硬是学会了用手机叫餐,也学会了拄着拐单脚跳着去上厕所,去厨房热剩饭。

洗澡成了天大的难题,只能用热毛巾胡乱擦擦身子。当初安的那个扶手倒真救了她的命,她死死抓着它才能勉强站住。

有天夜里,建国人没来,电话也没有。

她饿着肚子等到八点,给自己点了碗牛肉面。送到时面条已经坨成一团。她小口小口吃着,电视里喧闹的综艺节目吵得她心烦。

九点多电话响了,是建军。

“妈,我哥是不是在您那儿?”

“没有,他今晚没来。”

“这个混蛋。”建军在那头骂了一句,“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秀英都问到我这儿来了。我还当他在您那儿陪您呢。”

“出什么事了?”

“鬼知道。不管他了。”建军话锋一转,“妈,您脚好些没?我说明天抽空去看您。”

“不用来回跑,你忙你的。”

“再忙也得去啊。”建军在那头说得恳切,“对了妈,上次说给您安扶手,安了吗?”

“……安了。”

“那就好那就好。您一个人千万当心,可别再摔了。我这儿还有点事,先挂了啊妈。”

电话又断了。

顾红梅继续对付那碗已经冷掉的面。吃完单脚跳着去厨房刷碗。碗上沾着油滑得很,她手一哆嗦,白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一地的狼藉,像她碎了一地的心。

她忽然什么都不想干了,靠着厨房门框一点点蹲下去。因为伤腿不能弯曲,动作笨拙得可笑。

她就那么蹲着盯着那些碎片,看着看着眼眶就干得发疼。

她抬手抹了把脸,一滴眼泪都没有。不是伤心,就是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第二天建国来了,两眼通红像是熬了一宿。他没说昨晚干嘛去了,她也懒得问。

他一声不吭地给她换了药重新包扎好,又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碎瓷片扫干净,拎着垃圾袋下了楼。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妈。”他声音沙哑,“等您脚好了,咱家得坐下来好好聊聊以后的事。”

“聊什么?”

“您养老的事。”他说,“我跟建军得有个章程,总不能一直让您一个人这么住着。”

“我一个人挺好。”

“不好。”建国语气沉重,“这次是摔了脚,下次呢?万一比这更严重呢?妈,我跟建军是您儿子,我们得负起这个责任。”

责任。

这两个字砸在她心上,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等你弟弟有空,咱们找个地方吃顿饭,把这事儿掰扯清楚。”建国说完带上了门。

顾红梅坐在沙发上,伤腿架在小凳上。厚重的石膏压得腿阵阵发麻。

窗外有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落在对面楼顶。阳光斜射进来,空气里无数的尘埃在光柱里上下翻飞。

她伸出手想去抓那些舞动的光斑,却只抓到一把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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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拆石膏那天是顾红梅自己去的医院。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边拆石膏一边念叨:“阿姨,您这岁数骨折恢复慢,回去还得养。三个月内别提重物,走路悠着点,千万别再摔了。”

她木然点头。石膏拿掉后那只脚又白又皱,看着不像自己的。她试着动了动脚趾,有些麻,但总算能动了。

“家属没陪您来?”医生抬头看了看她身后。

“忙。”

医生没再多嘴,给她开了些钙片和膏药。缴费,取药,然后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挪走出医院。天已经转凉,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站在路边等车,看着车流滚滚。好几辆空着的出租车都直接从她面前开过去了,八成是嫌她这个拄拐的老太太麻烦。

最后还是叫了辆网约车。司机师傅帮她把拐杖收好,扶她坐进去。路上他搭话:“阿姨,您一个人上医院啊?孩子呢?”

“上班忙。”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忙。”司机叹了口气,“我妈去年动手术,也是我一个人跑前跑后。我姐在国外回不来。电话打得倒是勤,光打电话顶个屁用?”

顾红梅没接话,扭头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叶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热水冲在腿上,那只伤过的脚还是不敢使劲。她扶着新装的扶手慢慢洗,洗了足有半个钟头。

出来时整个人都在冒热气。镜子上一片白雾,她伸手抹开,看见了里面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更深了。这才几个月,她好像老了好几岁。

电话响了,是建国。

“妈,石膏拆了?医生怎么说?”

“说恢复得还行,让继续养着。”

“那就好。”建国在那头顿了顿,“妈,晚上我过去一趟。正好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见了面再说吧,电话里说不清。”

挂了电话顾红梅心里咯噔一下。建国的语气不对劲,吞吞吐吐的。

她坐在沙发上等,打开电视把声音拧到最小。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爬进来,光柱里的灰尘依旧在跳舞。

四点多建国来了,左手提着果篮右手拎着箱牛奶。他把东西放下,搓着手在沙发上坐下,又猛地站起来去给她倒水。

“妈,您喝水。”

“我不渴,你坐下说。”

建国重新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摩挲。他今年四十三,鬓角也见了白。顾红梅恍惚想起他小时候,虎头虎脑的,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一顿能干掉两大碗饭。

可现在他坐在她对面,陌生的像个外人。

“妈。”他终于开了口,“我跟建军商量过了,关于您养老的事,我们想了几个方案。”

顾红梅没出声,等他下文。

“第一个方案,您还住这儿,我们哥俩凑钱给您请个保姆,白天过来照顾您,做饭搞卫生。”

“第二个呢?”

“第二个……”建国清了清嗓子,“把这套老房子卖了,再加上您手里的存款,我们去物色个好点的养老院。我们打听了,现在有些高端养老院条件很好,有医生护士,还组织活动,老人多不孤单。”

“还有第三个吗?”

建国不搓手了,直直地看着她:“第三个,您轮流来我们两家住。但是妈,丑话我说在前头,我们两家的条件您也清楚。我那儿是小三居,秀英她妈常住,小宝大了也要自己一间房,您过去只能挤书房。

建军那边丽丽马上生二胎,家里更乱。而且秀英和丽丽的意思是,要是长住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就是这养老的钱得提前规划好。”建国语速快了起来,“妈,我不是贪您的钱,但日子得往下过。您现在有存款有房子,可万一将来生个大病,花销没底,我们得提前做准备。

秀英的意思是,最好趁您现在脑子清楚,把存款和房子的事落到纸面上,该公证的公证,该过户的过户,省得以后扯皮。”

顾红梅静静地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太阳偏西,屋里光线暗下来。她没开灯,建国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们是怕我拖累你们。”她陈述道。

“不是拖累。”建国一下急了,“是为您好,也为我们自己好。妈,咱得现实点,我跟建军都背着房贷养着家。您真病了我们肯定管,但在钱上必须得有个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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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建国从公文包里摸出几张A4纸,推到顾红梅面前。

她老花眼,看不清上面的小字。建国划开手机手电筒给她照着亮。

是打印好的养老协议,条款列得一清二楚。

第一条:顾红梅名下老房子一套,建议出售,所得款项用作其养老基金。

第二条:顾红梅现有存款,建议设立共同监管账户,由顾建国、顾建军二人共同管理,专用于母亲的医疗及养老开销。

第三条:如母亲选择与儿子同住,儿子需提供基本食宿,母亲则需支付适当生活费,具体金额另议。

第四条:如母亲未来需入住养老机构,费用从上述养老基金中支出,不足部分由两兄弟均摊。

第五条:女儿顾安然因定居海外,客观上无法履行赡养义务,故不参与上述财产安排,亦不享有相关继承权益。

顾红梅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很久。看到第五条时,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安然知道吗?”她问。

“跟她打过招呼了。”建国说,“她说她没意见,反正她人也不在国内照顾不上您。妈,这最公平。我跟建军在跟前尽孝承担责任,自然也该享有该有的权利。”

“权利。”她咀嚼着这个词。

“妈,您别多想,这就是走个形式。”建国声音软了下来,“咱是一家人,签不签这个我们都养您。可秀英和丽丽那边您也知道,现在的家不是男人一个人说了算的。有这份协议在,她们心里也踏实。”

顾红梅没再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孩子跑动的咚咚声,和不知谁家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妈,您考虑考虑。”建国站起身,“不催您签。您脚伤刚好先养着,我过两天再来看您。”

他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对了妈,您那房产证和存折收好了。现在外面骗子多,您一个人住多留个心眼。”

门关上了。

顾红梅独自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手机光亮熄灭,茶几上那几张纸白得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拄着拐杖挪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个小铁盒打开。

里面躺着两本房产证——不对,现在只剩一本了。两套给儿子们的大平层早就过户了。只剩这套老房子的红本,一本存折,几张银行卡。

她拿起老房子的房产证翻开。户主:顾红梅。面积:六十二点三平方米。登记日期是二十年前。

那时候老头子还在,他俩手牵手去办的手续。他高兴坏了,说终于有了自己的窝。那天中午他俩下馆子点了四个菜,他喝了点酒,脸红扑扑地说:“红梅,以后这就是咱的家,哪儿也不去了。”

如今这个家里只剩她一个了。

她把东西原封不动放回去锁好,回到客厅啪地打开灯,拿起那份协议又看了一遍。尤其是第五条,她看了整整三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安然的越洋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安然那边是清晨,她似乎听见了鸟叫。

“妈?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安然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你哥拿了份协议给我,关于我养老的。”顾红梅开门见山,“上面写着你不承担赡养义务也不享有财产权益。你知情吗?”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

“建国是跟我提过。”安然说,“我说我没意见。妈,我在莱茵国隔着千山万水,确实照顾不到您。哥哥们在您身边,他们多承担是应该的。”

“那房子呢?存款呢?你真的一点都不要?”

“我不要。”安然答得干脆利落,“妈,我跟您说过,我和陈默自己能挣。您的钱您自己留着养老,或者都给哥哥他们,我没想法。我不图这个。”

“那你图什么?”顾红梅忍不住问。

电话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半晌安然说:“妈,我图您身体好,过得开心。图您别总为我们操心,多为自己活一回。您都六十八了,该享福了。”

“跟儿子签卖房协议就叫享福?”

“那您想怎么样呢?”安然的语气也急了,“您把房子分给他们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这世上没有白拿的好处。他们得了房子就得承担起您的养老责任,这很公平。至于我,我离得远帮不上忙,我不要家里的东西,这也公平。”

“公平。”今天顾红梅第二次听到这个词。

“妈,我真得去睡了,待会儿还要送孩子上学。”安然说,“您别胡思乱想,哥哥们不会不管您的。签不签您自己拿主意,但我个人建议您签,白纸黑字写清楚了对谁都好。”

电话挂断了。

顾红梅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和头顶那盏惨白的灯。

那一夜她彻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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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顾红梅睁着眼看天花板,过去的事一幕幕在眼前过。

她想起建国小时候发高烧,她抱着他一夜不敢合眼。想起建军淘气摔破了头,她背着他一路狂奔到医院,他的血染红了她半个后背。

想起安然蹒跚学步,摔倒了又爬起来,扑进她怀里咯咯地笑。

那时候多好啊。他们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他们。

现在他们长大了,翅膀硬了,不需要她了。可她呢?她还需不需要他们?

第二天建军来了,拎着一袋红得发亮的苹果,说是客户送的进口货,特甜。

他坐下拿起一个仔细地削着皮,长长的一条一点没断。削好了切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妈,我哥跟您说了吧?协议那事。”

“说了。”

“您琢磨得怎么样?”

顾红梅没接那块苹果:“你们兄弟俩都盘算好了,还问我怎么想?”

建军把苹果放在盘子里:“妈,我们也是为您好。您想啊,您现在腿脚还利索,再过十年二十年呢?八十、九十了呢?到时候您身边离不了人,我跟哥谁能辞职照顾您?不现实。

请保姆住养老院,样样都得花钱。您现在把钱和房子攥在手里,以后我们要用钱还得张口跟您要,多别扭。一次性说明白了,我们心里都有底。”

“你们有底了。”顾红梅盯着他,“我呢?”

“您也踏实啊。”建军说,“有我们哥俩给您养老,您怕什么?妈,您可别听外人瞎说,我们是您亲儿子,还能害了您不成?”

“安然说她一分钱都不要。”

“安然懂事。”建军点点头,“她嫁得好不差钱。妈,有句话不好听,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您现在指望她,指望得上吗?她在莱茵国隔着半个地球,您真有点什么事她能立马飞回来?”

顾红梅沉默了。

建军往她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妈,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协议主要也是秀英和丽丽的意思。她们怕,怕您将来背着我们,把钱和房子偷偷留给安然。毕竟女儿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您心里偏着谁,谁也说不准。”

她猛地抬头看他:“你觉得你妈是这种人?”

“我相信您,可她们不信啊。”建军一摊手满脸无奈,“现在哪个家里不是这样?都得顾着媳妇的感受。妈,您得体谅我们。

我跟哥都四十多岁的人了,上有老下有小,得撑起一个家。您是我们亲妈,我们肯定养,但您也得为我们想想,让我们在自己家里好做人。”

他说的每句话都占着一个理字。

可顾红梅心里那团湿棉花却越来越沉,压得她喘不过气。

建军走后她枯坐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社区的小赵主任打了电话。

“小赵啊,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咱们社区有没有那种给老年人提供法律咨询的?”

“有啊顾阿姨,每周三下午都有律师来值班。您有什么事要问吗?”

“嗯。”

“那您明天下午两点过来,我带您找李律师。”

第二天顾红梅拄着拐杖去了社区。李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斯文有礼。

她把情况大致说了,没提那份协议,只说儿子们想让她卖房住养老院,问她该怎么办。

李律师听完问:“阿姨,这套房子的产权是您自己的名字吗?”

“是。”

“那您对这套房子就有完全的处置权。卖不卖,去不去养老院,最终决定权都在您自己。子女可以提建议,但无权强迫。”

“那要是他们非要我卖呢?”

“那就涉嫌侵犯您的财产权了。”李律师推了推眼镜,“阿姨,我多问一句,您儿子是不是拿了什么文件让您签?”

顾红梅从包里把那份协议拿了出来。

李律师接过去一条一条看得非常仔细,眉头渐渐锁紧。

“阿姨,这份协议对您极为不利。它将您的财产处置权和他们的养老责任完全捆绑,并且单方面剥夺了您女儿的权益。虽然您女儿自己可能放弃了,但从法律上讲,所有子女都拥有平等的赡养义务和继承权,不能通过这种协议来非法剥夺。”

“那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不签。”李律师斩钉截铁地说,“您的财产您自己做主。至于养老,赡养父母是子女的法定义务,他们必须履行。如果他们拒不履行,您可以向法院起诉。”

顾红梅从社区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拄着拐杖慢慢往家走,心里盘算着李律师的话。不签,她能顶得住两个儿子的压力吗?签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四楼,黑洞洞的,没有灯。

她突然注意到楼下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她多看了两眼,没当回事,拄着拐杖上了楼。

回到家她打开灯,走到阳台上透口气。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楼下,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气。

车里好像有人。

顾红梅正要细看,手机响了。是安然发来的视频请求。

她接起来,屏幕上出现外孙的小脸,孩子用生硬的莱茵语喊了她一声。安然在旁边笑,说孩子在幼儿园学得快。

聊了几分钟挂了电话,顾红梅再往楼下看时,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

她没多想,洗漱完躺下睡了。

半夜她被一阵声响惊醒。像是有人在轻轻转动门锁。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