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一个周五晚上,急诊推上来一位老爷子。
68岁,退休的老电工,姓赵。反复低烧快两个月,咳嗽、喘,走两步就上不来气。人瘦得脱了相,儿子说,半年掉了二十多斤。
家里人一直以为是“老慢支”犯了。社区医院挂了几轮吊瓶,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嘴里长了一层白膜,吃饭都疼,也没当回事——“年纪大了,上火。”
胸部CT一出来,两肺弥漫性的磨玻璃影。我心里咯噽一下。
再看他后背,一大片带状疱疹留下的疤。问了一句,两年里发过两回。
我让护士加抽了一管血,查HIV。
儿子当场就急了:“医生你什么意思?我爸都快七十了,一辈子老实本分,怎么可能得这个病!”
第二天结果出来:HIV筛查阳性,确证试验也是阳性。CD4细胞只剩下28个——正常人一般在500个以上。肺里那一片,是典型的肺孢子菌肺炎,艾滋病最常见的机会性感染之一。
也就是说,老爷子感染至少已经好几年了,一直没人发现。
那天晚上,儿子在走廊里蹲了很久。老伴儿一句话没说,只是一遍遍问护士:“我是不是也要查?”
她也查了。万幸,阴性。
后来老爷子低着头跟我说了几年前的一些事。我没多问,只跟他说了一句:“这个病现在能治,可您来得太晚了。”
这样的病人,我这几年见得越来越多。家属的第一反应,几乎都是同一句话:“不可能。”
可疾病,从来不看你觉得可不可能。
老赵的事,不是个例。
很多人对艾滋病的印象,还停在二三十年前:吸毒的、卖血的、“乱来”的年轻人。
可现实早就变了。
截至2024年6月底,全国报告现存活的HIV感染者和病人约132.9万例。国家疾控局的数据显示,新报告病例里性传播已占98%以上,50岁及以上病例的人数和占比都在逐年上升。
更关键的是,有两头正在“翘起来”——一头是老人,一头是学生。
先说老人。
中国疾控中心的统计,60岁及以上新报告感染者,从2015年的1.74万例涨到2022年的2.7万例,占当年新报告总数的25.1%。
也就是说,每4个新发现的感染者里,就有1个是60岁以上的老人。
最让我痛心的,是“发现得太晚”。
一项针对全国艾滋病综合防治示范区的研究,分析了近2.9万名确诊后马上查CD4的50岁以上病例:CD4低于200的,占了66.5%。
CD4低于200是什么概念?免疫系统这道“城墙”,已经塌得差不多了,进入艾滋病期的门槛。三个老人里,就有两个是拖到这一步才被发现的!
为什么老人总是被漏掉?
第一,没人往这儿想。老人发烧、拉肚子、长疱疹,家属第一反应是“着凉了”“年纪大了”,看病时也很少有人问起这方面的情况。
第二,基础病太多,信号被淹没了。高血压、糖尿病、慢阻肺……掉几斤肉、反复感冒,全被算到“老毛病”头上。
第三,防护意识几乎为零。有调查显示,老年人群的安全套使用率不足10%。不少人觉得“年纪大了不会得”“又不用避孕,戴它干嘛”。
再说学生。
这几年,我国每年新报告的15~24岁青年学生病例在3000例左右。2023年,新报告青年学生病例的男女比例高达34∶1,其中经男男同性性行为感染的占84.7%。
去年有一则新闻:一名18岁的大一新生,和网友见面后酒后发生了无保护的性行为。后来他低烧、浑身酸痛,还以为是军训太累,直到检测才发现HIV抗体阳性。
这些孩子,其实大多知道艾滋病怎么传播。专家管这叫“知行分离”:道理都懂,可事到临头,那点侥幸心理就压过了一切。
你看,一老一少,卡住他们的是同一句话:“这种事,不会轮到我。”
那感染了HIV,身体到底会不会“报警”?
会。但它的“警报”,特别像感冒。
第一阶段:急性期,像一场重感冒
一般在感染后2~4周出现。发热、咽痛、头痛、盗汗、恶心、拉肚子、皮疹、肌肉关节酸痛、淋巴结肿大……症状大多不重,拖个1~3周,自己就退了。
大部分人就这么当感冒翻篇了。可这恰恰是最早能把它揪出来的一扇窗。
第二阶段:无症状期,像什么都没发生
一般持续6~8年。人看着好好的,能吃能睡能干活。可病毒一天都没闲着,在体内悄悄复制,一点点啃食CD4细胞。
很多人以为“得了艾滋马上就垮”,真相恰恰相反:它早期几乎隐形,你不去查,它就不会主动亮黄牌。
第三阶段:艾滋病期,免疫“城墙”塌了
到这一步,信号就很明确了。我把门诊里最常见的几个列出来。尤其是50岁以上的人,反复出现、久治不好的,一定要让医生加查一次HIV:
- 不明原因发烧超过1个月,吃药打针反反复复;
- 半年内体重莫名下降10%以上,没节食、没生大病,人却越来越瘦;
- 拉肚子超过1个月,止泻药不管用;
- 嘴里反复长白膜,多是口腔真菌感染,刚好又长;
- 带状疱疹反复发作,或者范围特别大;
- 反复肺炎、肺结核,抗生素效果差;
- 全身多处淋巴结肿大,好几个月不消。
老赵当时,一下占了好几条。
但要提醒一句:这些症状不能用来自我诊断。有,不一定是艾滋;没有,也不代表安全。唯一的答案,在化验单上。
那什么时候查才准?这就要说到窗口期。
国家卫生行业标准《艾滋病和艾滋病病毒感染诊断》(WS 293—2019)写得很清楚:现有技术查抗体、抗原、核酸,窗口期分别大约是感染后3周、2周、1周。而且,窗口期里的血液已经有传染性。
所以,高危行为后第二天就去查,查了也白查。稳妥的做法是:2~4周后做一次抗原抗体联合检测,阴性的话,3个月时再复查一次。
说到这儿,得顺便给大家吃颗定心丸。
每次讲艾滋病,总有人问:一桌吃饭会不会传?握手呢?共用马桶呢?被蚊子叮了一口要不要去查?
统统不会。
HIV只通过血液、精液、阴道分泌物、乳汁这些体液传播,路径只有三条:无保护的性接触、被污染的血液、母婴传播。一起吃饭、握手、拥抱、共用卫生间、蚊虫叮咬,都不传播。
老赵的老伴儿后来问我:“我还能跟他一个桌吃饭吗?”
我说:“能。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您陪他吃饭。”
知道了信号,具体该怎么做?我给大家列个清单,每一条都是硬指标。
第一,安全套不是年轻人的专利
任何非固定伴侣的性接触,都要全程、正确使用安全套。这是目前最有效的一道屏障,对老年人同样成立。别觉得“这个岁数用不上”,老赵吃的就是这个亏。
第二,检测免费、保密,别不好意思
各地疾控中心都有自愿咨询检测门诊,免费、保密。药店和正规平台也能买到HIV自检试剂,在家就能初筛。
但记住一条铁律:自检阳性不等于确诊,必须去疾控或定点医院做确证试验;自检阴性但还在窗口期内,也要按时复查。
第三,万一有高危暴露,72小时是“救命时间”
这就是常说的“阻断药”,医学上叫暴露后预防。最好2小时内、最晚不超过72小时开始服药,连续服用28天。
阻断药是处方药,要到艾滋病定点医院开。白天去感染科门诊,夜里和节假日直接去急诊。越早吃,效果越好;过了72小时,就只能靠后续检测了。
第四,查出阳性,天塌不下来
我国有“四免一关怀”政策,抗病毒药物免费提供。世界卫生组织也明确指出:有了规范的预防、诊断和治疗,HIV感染已经成为一种可以管理的慢性病,感染者能够过上健康长寿的生活。
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感染本身,而是拖到晚期、合并了机会性感染才开始治。
第五,给做子女的一句话
家里有丧偶、独居的老人,多回家看看,多陪他们说说话。体检、住院时,可以主动跟医生说一句:“给我爸(妈)加查一个HIV吧。”
这句话,说出口很难。可比起在急诊走廊里蹲上一整夜,它容易太多了。
在感染科干了这么多年,我最怕听到的,不是“阳性”两个字,而是那句“不可能”。
因为“不可能”的背后,往往是好几年的耽误。
艾滋病不挑年龄,不挑身份,只挑侥幸。
60岁的人,别觉得自己“过了那个年纪”;20岁的人,别觉得“这种事轮不到我”。主动查一次,比在家猜半年强;早一天治,就多一分活得长、活得好的可能。
12月1日就是世界艾滋病日了。这篇文章,不妨转给家里的长辈,也转给在外上学的孩子。
你身边有没有人,因为“想不到”而耽误了病情?你觉得老人和学生,谁更需要补上这一课?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
(文中门诊病例为临床常见情况综合改编,人物信息已做处理;大一新生案例来自公开新闻报道。本文仅作健康科普,不能替代医生诊断,如有不适请及时就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