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五爷
阿弥·李松阳
第三十章 五爷聚愿
【嘉靖三十年,五台山台内依然高山流水、花红草绿,台外却赤地千里。繁峙土地龟裂,定襄滹沱河断流,蝗虫铺天盖地,百姓流离失所,逃难者瘫倒在金界寺山门外,被广济长老带人施水救活。
五台刘县令遍访灾情,祈雨三日无果。他找到曾因许愿五爷而病愈的古心成,请他同去五爷庙。古心成引他去见广济长老。长老说,繁峙、定襄、崞县三县令已在五爷殿中,明日设坛祈雨,大家一起来发愿。】

嘉靖三十年,五台山台内台外,是两重天地。
台内,灵鹫峰上松柏青青,般若泉日夜流淌,水声不大,可从来没有断过。清水河从山脚绕过去,水势虽比往年浅了些,可依然在流,翻着白花花的浪头。僧人们在泉边挑水浇菜,菜畦绿油油的。香客从山门外进来,掬一捧泉水喝了,咂咂嘴,清凉带甜。
就是五方台顶上依然高山流水,山坡上地肥水美,花红草绿。六月的骡马大会盛况空前,竟然一点不比往年差。
可出了台怀镇到了台外,天地就渐渐变了颜色。
先是草黄了。路两边的草从尖儿上往下枯,一节一节地塌下去,踩上去沙沙响,不再是活的,是一层铺在地上的干皮。然后树也蔫了,叶子卷成了筒,风一吹哗哗地掉,掉光了枝丫朝天杵着,像一排举着双手的人,举了太久,放不下来了。
再往前走,进了繁峙地界,人站在田埂上放眼一望——土地裂了。不只是细纹,还有深口子,有的能伸进去一只手。裂缝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像大地张开了嘴,正在一点一点地吞着自己。
定襄那边更惨,从繁峙流过来的滹沱河断了。滹沱河是一条万古流淌的大河,祖祖辈辈没干过,今年干了。河床裸露出来,底下的石头被晒得发白,一只破船搁在河滩上,船底朝天,晒得木板翘了缝。有老人说,打从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没见过滹沱河断流。
旱到第四个月的时候,蝗虫来了。
不知道从哪来的。天边多了一层灰蒙蒙的东西,远远看着像阴天,可日头还在头顶明晃晃地照着。走近了才看清——是蝗虫。漫天满地的,密得让人喘不上气。翅膀扇起来的声音嗡嗡嗡的,像几千架纺车同时转。
落下来的时候一片黑压压的,把田地盖满了。它们落地就开始啃,咔咔咔咔的,那声音从早响到晚,听着像有人用剪刀在剪一块剪不完的布。
庄稼被啃得只剩光秆,树叶被啃光了,连草根都啃。繁峙有户人家,早上起来推开院门,门板上落了一层的蝗虫,厚得推不动。孩子被吓得不敢出门,老人蹲在门槛里头抹泪。
定襄人往外跑了,有的官员进京求赈,可走了半个月人没回来,衙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说"……赴省城筹粮",落款盖了印,可印泥的颜色和以前用的不一样。百姓围在衙门口不肯散,衙役们不敢开门,从墙头上把最后几袋存粮扔了出去。
繁峙那边也有人往外跑,往西跑的,往北跑的。有的人直接往五台山跑,到了金界寺就停下来了。不是不想走了,是走不动了。人瘫在山门口,嘴唇干裂,见了泉水就扑上去,把整张脸埋进水里。
寺里的僧人出来一看,吓了一跳——山门外横七竖八躺了很多人,有的晕过去了,有的还在喘气。广济长老闻讯赶来,带着人抬水出来,一瓢一瓢地往他们嘴里灌。灌了一阵子,有人醒了,捧着瓢咕咚咕咚喝完,抹了一把嘴,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五台刘县令在县衙里坐不住了。
他带着衙役走遍了全县的村子,有一部分村子也是旱灾,他看见那些干裂的水井、倒伏的庄稼、蜷在墙角的孩子,回到县衙就把官帽摘了下来,搁在案上。他把县丞、主簿、巡检叫到堂前,说:"诸位,再不下雨,本县的很多百姓活不成了。"
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捋着小胡子说:"大人,上个月县衙已经在城隍庙祈过一回,结果连一丝风都没有。"刘县令把官帽重新戴正:"那就再祈。祈到下雨为止。"
他率全县士绅登上五台山灵鹫峰祈了三天雨,日头白得刺眼,一丝云都没有。回衙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他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又一次往台怀镇赶去。
他找了古心成。古心成正在柜台后面串珠子,看见县令进来,愣了一下。刘县令在他对面坐下,把茶碗捧着,盯着水面看了很久:"古师傅,本县想请你,你是许愿应验的大名人——再去一趟五爷庙。本县不是不信,是本县不知道该怎么信。"
古心成没有立刻答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明晃晃的天,转过身说:"大人,我跟你一起去。可我得先去找一个人——身兼塔院寺、五爷庙二寺住持的广济长老。"
两个人去了五爷庙。广济长老正在斋堂用斋,碗里只剩几粒米。他听了刘县令的话,把饭吃净,放下碗筷,合了合十:"正好,繁峙县令、定襄县令、崞县县令一众人都在五爷庙,明天在五爷殿祈雨。大家一起来发愿。"
(李松阳2026公历0628《非常财富》第二卷小说集2-第14部《五台五爷》非独家授权 长篇小说 第三十章 旺庙聚愿 1千6百字 第00372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13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