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万粉丝的悲情宝妈,为炒作把爹妈在网上钉成 “恶父母”......
林薇五年未见的女儿,在网络上,已经成了一个拥有数十万拥趸的陌生人。
自我介绍那一栏写着:“住在城中村的95后宝妈,愿我的彤彤,一生温暖纯良。”
林薇的手指有些颤抖,她点开了那个被置顶的视频。
视频的封面,是江月一张泪流满面的特写。画面开始,光线很暗,背景是一面斑驳的墙,墙皮有点泛黄,像是得了黄疸病的老人皮肤。
江月抱着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女孩,坐在床边。她没化妆,或者说,化了一种看起来没化妆的妆,脸色苍白,眼圈发红,嘴唇干裂,每一个细节都在精准地传达着“我很惨”。
江月低下头,亲了亲怀里孩子的额头。那个叫彤彤的小女孩很乖巧,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镜头,不哭不闹。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带孩子这么辛苦,不找我爸妈帮忙。”江月吸了吸鼻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我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也……找不到。”
“我爸妈,他们……他们不久前把市中心的房子卖了,中介说,卖了一千多万。”
说到这里,视频里响起了一段悲伤的钢琴曲,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气氛。
“他们拿着这笔钱,开始了环球旅行。我不是怪他们,真的,人老了,想享受生活,我完全理解。”
江月哽咽着,话锋一转,“可是……可是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的女儿,还带着他们的外孙女,住在一个月八百块的城中村里?彤彤发烧,我连带她去好一点的私立医院的钱都没有……”
视频画面一转,切进了一组图片。
林薇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她的朋友圈截图!
第一张,是她在南极邮轮的甲板上,穿着优雅的曳地长裙,背后是壮丽的冰川和落日。第二张,是何志远在米其林餐厅里,举着一杯红酒,笑得开怀。第三张,是他们在冰岛蓝湖温泉里敷着面膜的自拍……
每一张照片,都精致,昂贵,散发着“老子有钱又有闲”的快活气息。
01
静海市的空气,咸湿,带着一股子海腥味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老渔网,晾在太阳底下,不情不愿地散发着自己的脾气。
何志远推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扎在地里的标枪。他这辈子都这样,在东华大学教了一辈子古典文学,人也活成了一本线装书,封面硬邦邦,内里全是规矩。
跟在何志远身后的林薇就不一样了,她脚步轻快,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退休前她是小学老师,耐心比什么都多,看路边一只打哈欠的野猫,都能看出几分禅意来。
“老何,慢点儿,我这把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林薇笑着说,声音被机场的广播声冲得有些散。
何志远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闷闷地传来:“再不快点,就赶不上最后一班机场大巴了。你以为这南极的冰川能把你的骨头冻成二十岁的?”
话是这么说,他的脚步却实实在在地慢了下来。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
他们俩,一个六十有二,一个刚好六十,把人生过成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起因是一年前,他们把市中心那套住了大半辈子的学区房给卖了。中介挂牌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最后成交价,后面那一串零,多得让林薇数了两遍。
一千多万。
拿到钱的那天,何志远就干了一件事,把所有的银行理财、股票基金app全删了,然后订了两张去南极的邮轮船票。
用何志远的话说:“人活一辈子,总不能最后都变成一串数字,留给那些不相干的人念叨。”
这话里的“不相干的人”,林薇知道指的是谁。但她没吱声。有些伤疤,不碰,它就在那儿;一碰,就血肉模糊。
所以他们去了。
在德雷克海峡吐得昏天黑地,在天堂湾看懒洋洋的海豹,在拉克罗港给企鹅当了一回背景板。
林薇的朋友圈里,全是冰川、鲸鱼和穿着冲锋衣笑得一脸褶子的老两口。下面的评论整齐划一,全是柠檬。
“潇洒啊林老师,我们还在为孙子的补习班焦头烂額呢。”
“何教授这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羡慕两个字,我已经说倦了。”
出租车穿过静海市灯火辉煌的新区,最后拐进了一条老旧的巷子。
他们的新家,其实是他们的老家,一个八十年代的居民小区。当年为了女儿上学方便,才搬去了市中心。如今绕了一大圈,又回来了。
这里没有电梯,没有智能门禁,只有爬满墙壁的爬山虎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樟树香。林薇喜欢这里,有人情味儿。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何志远付了钱,正吭哧吭哧地把行李箱往外搬。
林薇刚下车,伸了个懒腰,还没来得及感慨一句“还是家里好”,一个影子就“嗖”地一下窜到了她面前。
是个年轻人,头发染得跟鹦鹉似的,五颜六色。手里举着个手机,手机上还架着个毛茸茸的话筒,镜头几乎要怼到林薇的鼻子上。
“阿姨!您好!看您这大包小包的,是刚旅游回来吧?”年轻人笑得一脸灿烂,牙齿白得晃眼,但那眼神,锐利得像鹰。
林薇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何志远身上。
何志远把林薇往身后一揽,眉头皱了起来。他这辈子最烦两种人,一种是不学无术的,另一种是咋咋呼呼的。
眼前这个,显然两样都占了。
“你是谁?”何志远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常年站在讲台上训人的威严。
年轻人像是没听见,镜头在他们俩和那两个贴满各国标签的行李箱上扫来扫去,嘴里的话跟机关枪似的往外冒。
“叔叔阿姨,看你们这精神头,这趟南极玩得挺开心吧?听说邮轮上的龙虾特别棒,是不是啊?这一趟下来,得花不少钱吧?六七十万?啧啧,真是实现了财富自由,人生赢家啊!”
他说话的调子阴阳怪气,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专门往人肉里扎。
何志远脸色沉了下来,他已经懒得跟这种人废话了,拉着林薇,拖着箱子就往小区里走。
那年轻人却像块牛皮糖,黏了上来,一边走一边拍,嘴里的话也越来越难听。
“阿姨,您女儿江月,现在还住在城中村呢,一个月八百块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您知道吗?”
“您一口气花几十万去看企鹅,就不想给亲生女儿换个好点的环境?”
“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满世界潇洒,却对女儿不闻不问,有你们这么当爹妈的吗?啊?您二位给全国人民解释解释呗!”
“江月”这两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林薇的心脏,然后狠狠一拧。她脚下一软,要不是何志远扶着,差点就坐地上了。
南极的冰川都没让她觉得这么冷,可这年轻人嘴里吐出来的几个字,让她从头到脚,瞬间冻僵了。
“滚!”
何志远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盯着那个年轻人。他没提高音量,就一个字,但那眼神,像是在解剖室里看一只待宰的青蛙,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一个在故纸堆里泡了一辈子的老教授,发起火来,那股子寒气比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还顶用。
年轻人被那眼神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手里的手机还是倔强地举着。
何志远没再理他,几乎是拖着林薇和行李,快步走进了楼道。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把外面的世界和那道刺耳的声音隔绝开来。
屋子里有股久未住人的尘埃味。
林薇瘫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神。刚刚那一幕,像一场荒诞的噩梦。她不明白,他们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怎么就招惹上了这种人?他又怎么会知道江月的事?
何志远把行李箱立在墙角,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自己则在屋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跳梁小丑,不必理会。”他最后停下来,沉声说道,像是在给这件事下定论,也像是在安慰林薇。
林薇捧着水杯,手还是抖的。她抬起头,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嘴唇动了动,那个盘桓在心头多年的名字,终究还是问出了口:“老何……你说,是不是……是不是江月……”
何志远猛地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老樟树,背影萧索。
“我早就说过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撼动的决绝和疲惫,“从她做出选择的那一天起,她就不是我们的女儿了。”
那年轻人似乎已经走了,小区的宁静一如往常。可林薇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在他们归来的这一天,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个他们已经五年没有见过面、甚至不愿提起的,亲生女儿。
02
何志远嘴上说着“不必理会”,可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怎么睡踏实。老头子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醒了就下地溜达一圈,看看门窗锁好了没,那架势,不像是在防贼,倒像是在防什么无孔不入的鬼魅。
林薇躺在床上,装睡。她能听到丈夫压抑的叹息声,像一台老旧的风箱,每一次拉动,都带着岁月磨损的嘶哑。
白天的那个红毛小子,还有他嘴里那句“你女儿江月”,像两根钉子,死死地楔进了林薇的脑子里。她翻来覆去,眼前全是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扎着羊角辫,穿着小花裙,跟在她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她想不明白,一想,心口就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天蒙蒙亮的时候,何志远总算睡着了,呼吸匀称。
林薇悄悄地拿起手机,躲进了卫生间。她对这些社交平台不熟,都是退休后被学生们拉进各种群里,才半推半就地学会的。她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最后还是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江月”。
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没有一个像是她。林薇想了想,又加上了“静海市”,还是没有。她几乎要放弃了,脑子里却灵光一闪,想起了白天那个网红说的话——“城中村”、“宝妈”。
林薇换了几个关键词,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划拉着,心脏“怦怦”直跳,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终于,一个账号跳了出来。
头像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女人的脸侧着,看不真切,但那轮廓,林薇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江月,瘦了,也憔悴了,但绝对是她。
账号的名字叫——“彤彤的成长日记”。
彤彤?原来我的外孙女,叫彤彤。林薇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蜇了一下,又酸又麻。她点进主页,粉丝数那一栏的数字,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四十二万。
一个她五年未见的女儿,在网络上,已经成了一个拥有数十万拥趸的陌生人。
自我介绍那一栏写着:“住在城中村的95后宝妈,愿我的彤彤,一生温暖纯良。”
林薇的手指有些颤抖,她点开了那个被置顶的视频。
视频的封面,是江月一张泪流满面的特写。画面开始,光线很暗,背景是一面斑驳的墙,墙皮有点泛黄,像是得了黄疸病的老人皮肤。
江月抱着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女孩,坐在床边。她没化妆,或者说,化了一种看起来没化妆的妆,脸色苍白,眼圈发红,嘴唇干裂,每一个细节都在精准地传达着“我很惨”。
“大家好,我是彤彤妈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像是刚跟谁大吵了一架,“今天……我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江月低下头,亲了亲怀里孩子的额头。那个叫彤彤的小女孩很乖巧,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镜头,不哭不闹。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带孩子这么辛苦,不找我爸妈帮忙。”江月吸了吸鼻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我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也……找不到。”
“我爸妈,他们……他们不久前把市中心的房子卖了,中介说,卖了一千多万。”
说到这里,视频里响起了一段悲伤的钢琴曲,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气氛。
“他们拿着这笔钱,开始了环球旅行。我不是怪他们,真的,人老了,想享受生活,我完全理解。”
江月哽咽着,话锋一转,“可是……可是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的女儿,还带着他们的外孙女,住在一个月八百块的城中村里?彤彤发烧,我连带她去好一点的私立医院的钱都没有……”
视频画面一转,切进了一组图片。
林薇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她的朋友圈截图!
第一张,是她在南极邮轮的甲板上,穿着优雅的曳地长裙,背后是壮丽的冰川和落日。第二张,是何志远在米其林餐厅里,举着一杯红酒,笑得开怀。第三张,是他们在冰岛蓝湖温泉里敷着面膜的自拍……
每一张照片,都精致,昂贵,散发着“老子有钱又有闲”的快活气息。
然后,画面又切回江月的出租屋。镜头摇晃着,扫过房间。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唯一的电器是一台小小的电风扇。
家徒四壁,这个词,被江月用镜头语言诠释得淋漓尽致。
强烈的对比,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观看者的心上。
视频的高潮部分,是江月点开了一张林薇在邮轮上享用下午茶的照片。照片里,桌上摆着五彩缤纷的法式甜点,精致得像艺术品。
江月把手机屏幕凑到女儿彤彤面前,用一种极其温柔又心酸的语气问:“彤彤,你看,外婆吃的蛋糕,想吃吗?”
小女孩看着屏幕,眨了眨大眼睛,然后摇了摇头,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懂事”口吻,奶声奶气地说:“不吃。彤彤要给妈妈省钱买新裙子。妈妈的裙子都破了。”
说完,她还伸出小手,摸了摸江月身上那件看起来洗得发白的T恤。
这一幕,是绝杀。
林薇感觉自己的血液,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变冷,最后在心脏汇集成一块冰坨子。她当了一辈子老师,见过太多孩子,她看得出来,彤彤的眼神里没有渴望,只有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平静。
那句话,那句“给妈妈省钱买裙子”,说得太流畅,太标准,像是在背台词。
视频的最后,江月抱着女儿,对着镜头,泪眼婆娑地做总结陈词。
“我从来不奢求他们能给我什么,我只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还在这个世界上,很努力,很辛苦地活着。我只是……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在他们心里,远方的企鹅,都比自己的亲外孙女,要重要。”
视频结束,黑屏。
林薇的手指无意识地往上滑,评论区瞬间涌入眼帘。
“卧槽!这是什么人间极品父母?卖房一千多万,一分不给女儿?这是亲生的吗?”点赞二十三万。
“博主别哭了,看得我心都碎了。这种爹妈就当他们死了吧!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娘家人!”点赞十五万。
“那个小女孩也太懂事了吧,我一个大男人都看哭了!地址发出来,我给孩子寄点零食和新衣服!”点赞十二万。
“我已经把我爸妈准备卖房养老的计划给搅黄了!凭什么他们潇洒,让我们背房贷?这届父母太自私了!”
“心疼彤彤,有这样的外公外婆,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建议博主以后他们老了也别管,直接拔管!”
谩骂,同情,愤怒……无数的情绪像潮水一样,透过这块小小的屏幕,向林薇扑面而来。她看到有人叫她“狼外婆”,有人咒她和老何“出门被车撞”。
原来,这就是机场那个红毛小子的信息来源。
原来,林薇的女儿,早就在网络上为他们精心搭建好了一个审判台,罪名是“为富不仁,抛弃亲女”,而审判者,是这几十万素未谋面、却自诩正义的网友。
江月精心策划了一场舆论的陷阱,用自己的窘迫,用孩子的“懂事”,用父母的“光鲜”,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网的中心,是她自己——一个被原生家庭无情抛弃的、值得所有人同情的“悲情宝妈”。
林薇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她终于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更不是女儿的一时糊涂。
这是战争。
一场女儿对父母发起的,利用亲情、绑架舆论、只为博取流量和利益的,无情的战争。那一整天,林薇都像个魂不守舍的梦游者。
何志远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以为她还在为昨天机场的事烦心,便放下手里的古籍,难得温和地劝慰:“随他们去闹,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林薇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没敢告诉丈夫自己在网上看到的一切。
她了解何志远,那是个把风骨看得比命还重的读书人,要是让他知道,女儿为了博取同情,竟在网上编排出这么一出大戏,还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受害者,他那脾气,怕是能把房顶给掀了。
林薇想,也许,这只是一场闹剧。风头过了,也就散了。江月看到网上的评论,或许也会感到一丝愧疚和害怕,然后自己把视频删掉。
她太天真了。林薇忘了,一个敢于把亲情当做武器的人,她的字典里,是不会有“愧疚”这两个字的。
03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被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敲门声惊醒了。
“砰!砰!砰!”
那声音,不像是来访客,倒像是来讨债的。
何志远披上衣服,皱着眉去开门。林薇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也跟着下了床,悄悄走到门后,从猫眼里往外看。
只一眼,她的血就凉了半截。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江月。
她一手牵着外孙女彤彤,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个自拍杆,手机镜头正对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在她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年轻人,一个个手里也都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何家的这扇门,像是一群即将要冲锋陷阵的士兵。
“爸!妈!开门啊!我知道你们在家!”江月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防盗门传进来,带着刻意放大的哭腔,充满了委屈和思念,“我带彤彤回来看你们了!你们都一年没见外孙女了,就不想她吗?”
林薇看到,彤彤被她拽着,小小的身子有些站不稳。孩子大概是没睡醒,揉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顺从地站着,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
何志远透过猫眼看清了外面的阵仗,原本还带着睡意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
“老何……”林薇拉住了他,声音发颤。
林薇的心乱成了一锅粥。理智告诉她,不能开门,江月这架势,明显是来者不善,江月身后那些人,八成就是所谓的“热心网友”,她这是把网络上的闹剧,直接搬到了现实里,搬到了家门口!
可是……情感上,她又做不到那么决绝。
猫眼里,彤彤那张酷似江月小时候的脸,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林薇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那是她的外孙女,是她女儿身上掉下来的肉。孩子是无辜的,她想见见孩子,抱抱她。
就在林薇天人交战的时候,江月在门外的表演升级了。
江月蹲下身,把脸埋在彤彤小小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得更大声了:“彤彤,你看,外公外婆就是不要我们了……他们连门都不肯给我们开……妈妈没用,妈妈没法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彤彤被她这么一抱,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压抑,小嘴一瘪,也跟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母女俩的哭声交织在一起,一大一小,一唱一和,充满了悲情的感染力。
身后那几个“热心网友”立刻被点燃了。
“太过分了!哪有这样当爹妈的!”
“连亲孙女都不要了?心是铁打的吗?”
“开门!快开门!不然我们报警了,告你们遗弃!”
他们一边喊,一边用手机怼着门拍,直播间的弹幕想必已经炸开了锅。
林薇的心被那哭声揪得生疼。她看着何志远,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老何,要不……就让她带孩子进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何志远的声音冷得像冰,“跟一个带着摄像机上门演戏的人,有什么好说的?你现在开门,信不信不出十分钟,我们俩被亲生女儿堵在门口不让进的视频,就会传遍全网?”
他看着林薇动摇的眼神,加重了语气:“林薇,你清醒一点!她不是来认亲的,她是来逼宫的!她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逼我们拿钱出来息事宁人!”
何志远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林薇瞬间清醒了。
是啊,如果江月真的只是想回家看看,她为什么要带着一群人,开着直播?她这不是探亲,这是示威,这是绑架!
门外的哭喊声还在继续,甚至有邻居被惊动,探出头来看热闹。
何志远不再犹豫,他走到门边,没有开门,而是隔着厚厚的门板,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漠到近乎残忍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滚。”
就一个字。
门外的哭声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那几个叫嚣的“热心网友”都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硬邦邦的回应。
何志远没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小区保安室和110的电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喂,保安室吗?我家门口有一群人聚众闹事,严重影响我的生活,请你们过来处理一下……对,我已经报警了。”
门外的江月,大概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她那张原本悲戚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怨毒。但很快,她又重新调整好了表情,对着镜头,哭得更加凄惨。
“爸……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是你亲女儿啊……”
警察和保安来得很快。面对穿着制服的人,那几个“热-心-网-友”瞬间就蔫了,被盘问了几句,就灰溜溜地散了。
江月抱着彤彤,站在那里,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白莲花,楚楚可怜地对警察解释,说自己只是想回家看看父母,没想到父母误会了。
警察也无可奈何,清官难断家务事,只能劝了她几句,让她先离开,不要影响邻里。
一场闹剧,总算收场。
屋子里,何志远和林薇谁也没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半小时后,林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平台推送。
她点开一看,是“彤彤的成长日记”更新了。
最新的视频,就是刚刚在家门口发生的那一幕。当然,是经过江月精心剪辑的。
视频里,只有她带着女儿苦苦哀求的画面,只有彤彤无辜可怜的哭声,只有邻居们同情的议论,最后,定格在那一声冰冷的、隔着门传出来的“滚”字上。
何志远报警驱赶她的那一段,自然是被剪掉了。
视频的文案写得极其煽情:
“我只是想带女儿回家看看,看看她的外公外婆。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要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像垃圾一样,拒之门外。或许,从我选择嫁给爱情的那一刻起,我就不配再拥有亲情了。心好痛,为我自己,更为我的彤彤。”
视频的最后,画面一转,跳出了一个商品链接。是一款母婴专用的洗衣液。
链接下面,江月还加了一行小字:“生活再难,也要给宝宝最好的。这款洗衣液温和不伤手,下单的姐妹,就当是支持一下我们这对被全世界抛弃的母女吧。”
林薇看着那条销量正在飞速上涨的带货链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原来,女儿的眼泪,外孙女的哭声,父亲的决绝,母亲的心碎……所有这一切,在她眼里,都只是可以被剪辑、被利用、被标价出售的,流量密码。
家门口的这场闹剧,像一颗被投进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激起的涟漪,远比林薇想象的要猛烈和持久。
江月那条“被亲生父亲拒之门外”的视频,在短短一天之内,播放量就突破了五百万。评论区里,群情激愤,对何志远和林薇的口诛笔伐,已经从简单的“自私”、“冷血”,升级到了人格侮辱和死亡威胁。
“这种爹,活着也是浪费空气,怎么不早点死?”
“建议人肉出来!看看是什么样的畜生,能对亲女儿说出‘滚’这个字!”
“这就是所谓的大学教授?教出来的学生还不得是人渣?强烈要求教育局彻查此人!”
网络上的戾气,很快就找到了现实的宣泄口。
第二天上午,何志远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东华大学人事处打来的。电话那头,是他带出来的一个学生,如今已经是处长了,说话的语气却充满了为难和歉意。
“何老师……真是不好意思。您……您最近是不是家里出了点事?”
何志远心里一沉,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是这样的,何老师,”对方的语气愈发小心翼翼。
“最近学校接到了很多学生家长的投诉电话,还有不少邮件……都是关于您……和您女儿在网上的事情。他们说……说您师德有亏,连自己的家庭都处理不好,没有资格为人师表。您也知道,现在舆论压力大,学校这边……也是没办法。”
何志远沉默地听着,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他一辈子都以“东华大学教授”这个身份为荣,把教书育人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退休之后,学校返聘何志远回去开几场讲座,带带年轻教师,他比谁都上心,备课到深夜是常有的事。这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精神寄托。
“所以,学校研究决定,暂时……暂时先暂停您所有的返聘讲座和教学活动。何老师,您别多想,这只是暂时的,等风头过去……”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何-志-远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没说一句话,默默地挂断了电话。
何志远走到沙发前,缓缓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师德有亏……师德有亏……”
这是对他一生清誉最沉重的打击,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能刺痛他的心脏。
林薇走过去,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也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小区里的邻居,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以前见面,大家都会热情地喊一声“林老师”,现在,那些眼神里充满了探究、鄙夷和躲闪。
林薇在楼下倒垃圾,都能听到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就是她,网上那个狼外婆。”
“看着挺和善的,没想到心这么狠。”
“可不是嘛,连亲外孙女都不认,真是作孽哦。”
这些话像无形的针,一根根扎在林薇的背上。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人言可畏”。他们仿佛成了小区里的瘟疫,人人避之不及。
04
就在老两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噬折磨得身心俱疲时,林薇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她的侄子,赵凯。
赵凯是她哥哥的儿子,从小就聪明,一路名校读上来,现在是静海市一家知名律所的合伙人,年轻有为。
“姑姑,你们没事吧?”电话一接通,赵凯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林薇的眼圈一红,强忍着委屈,说:“没事,凯凯,我们挺好的。”
“姑姑,您就别瞒我了。”赵凯的声音很沉稳,带着律师特有的冷静和逻辑性,“网上的事,我全看到了。我不是来指责您和姑父的,我是想跟您说,这件事,可能比你们想的要复杂。”
“复杂?”
“对。”赵凯的语气很肯定。
“我看了江月所有的视频,还有她带货的那些产品。她的视频剪辑、文案节奏、情绪引导,都非常专业,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宝妈能做出来的。尤其是这次上门直播,整个过程的策划痕迹太明显了。我怀疑,她的背后,很可能有一个专业的MCN机构在操盘。”
“MCN机构?”林薇对这个词很陌生。
“就是网红孵化公司。”赵凯解释道。
“他们专门签约有潜力的博主,帮他们策划内容,包装人设,制造热点,最后通过流量变现。江月现在走的‘悲情宝妈’路线,就是现在网络上最容易博取同情、也最容易收割流量的一种人设。她把家事闹得这么大,甚至不惜损害您和姑父的名誉,很可能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而是背后有团队在推波助澜。”
赵凯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薇心中混沌的迷雾。
林薇之前只觉得女儿变得陌生、冷酷,却没想过,这背后竟然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行为。
“姑姑,我的意思是,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了。”赵凯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你们的舆论攻击,目的是为了给江月的账号引流,最终实现商业变现。你们现在面对的,可能不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女儿,而是一个懂得如何利用法律和舆论漏洞的专业团队。”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后背发冷。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她下意识地问道。
“您和姑父先别慌,也千万不要再跟她有任何私下接触,更不要在冲动之下回应任何事。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对方剪辑利用,成为攻击你们的新素材。”赵凯顿了顿,语气坚定地说。
“姑姑,这件事交给我。你们受委屈了,我不能坐视不管。你们先稳住,把所有相关的证据都保存好。我会帮你们找最好的公关和法务团队,这件事,我们必须用法律的武器来解决。他们想打舆论战,我们就陪他们打一场堂堂正正的官司!”
挂掉电话,林薇的心,像是找到了一个坚实的依靠,终于安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