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吧,算而今,我也累了,很累很累。‘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那一反复锤炼、着实锻造出的擎天定海的神针啊,算而今也柔软了起来……”那么,此情悠悠兮何归?史所载之刘琨的结局是:“自知必死,神色怡如也”,故越石于此未能道白的话,其诗外之诗是:“也算勉强对得起这一生了吧。”刘越石者,自此绝矣……
刘琨刘越石,西晋人,大名士、大英雄、大艺术家。自其“大名士”的一面而观之,别的豪门才子是含着金汤匙出生,越石这里,则金汤匙含着他出生。家世、交友、才学、风流,甚至姿容,自汉末至隋唐悠悠五百年名士时代,其中一个单项能够稳稳压过越石的都不多,综合能够稳稳压过他的则更不知有何人也。自其“大英雄”的一面而观之呢?
“闻鸡起舞”的两大主角之一是他(另一位是祖逖),“枕戈待旦”的两大主角之一也是他(另一位还是祖逖)。还有“胡笳退敌”,此一传奇的唯一主角,亦复仍他。
怎么个事儿呢?当时他刚刚赴任晋汉前线(刘渊建立的匈奴汉国)的并州刺史。前线嘛,加之西晋自己经营不善,并州晋阳城(今太原)残破,“城中窘迫无计”。此时匈奴汉国大军来犯,何以退敌?您请看:刘琨乘月登城,几度清啸,几度胡笳,“贼闻之,皆凄然长叹……有怀土之切”,军心大乱而自退……——诸葛亮据空城凭弹琴退司马懿,大抵演义,而刘琨刘越石的据空城凭音乐退敌——“四面楚歌”结合着“空城计”的传奇操作——史所有载(以上引文即出自《晋书》),大抵被以为是真的。
最要,“胡笳退敌”云云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以不可胜胜必胜的操作,是越石奋战在晋阳前线那十年——是的,长达十年——的主旋律。晋阳城内,越石争分夺秒地抢修城池,恢复生产,安置流民,很短的时间便收拾出了一副能战的样子;对外,越石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譬如鲜卑拓跋猗卢,离间一切可以离间的力量,譬如离石的刘元海,无数次挡住了来犯之敌,与当时是匈奴汉国(以及前赵)的大将而后来成为后赵皇帝的石勒打得有来有回……对内对外,种种的“以不可胜胜必胜”,一方面,越石令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为后来的东晋能够守住半壁江山乃至整个中华文脉的保存立下了不朽勋功。另一方面,鲜卑拓拔部之后一跃而成为北魏王朝,庶几也有越石联合拓跋猗卢时播下的种子。盖中华文脉向南保存,向北延伸,皆不可不提刘琨刘越石的名字……
哀哉!终还是挡不住强敌。痛哉!越石奔幽州搬救兵的过程中,其子刘群卷入鲜卑段氏段匹磾与段末杯的内部矛盾,加之阴戳戳有东晋那边一些人的落井下石,越石为段匹磾所杀,年四十八而已(《魏书》《晋书》《世说新语》《刘中山集》等)……

今太原城
所以,刘琨刘越石是一个什么等次的大英雄呢?但问您,问煌煌史册:此之晋阳城,彼之睢阳城、襄阳城、钓鱼城,以及于少保之北京城,千古以来,于斯几人而已?若刘越石“大名士”的一面尚可放在汉唐五百年的尺度观之,则他“大英雄”的一面,非三皇五帝以来五千年的尺度不足以观之矣……
那么,“大艺术家”呢——你这不是“诗词课”,写文学主题的吗?越石“胡笳退敌”,音乐才华自不必说,且还看得出他十分精通北方胡乐,总之电影里的“天魔琴”“六指琴魔”到此都是学艺的琴童;文章亦极好,《答卢谌书》等等;存诗少,三四首而已,却篇篇绝响。以下我们重点看刘琨的诗。
《扶风歌》:英雄究竟怎么一回事?永嘉元年(307年),刘琨刘越石自洛阳赴并州刺史的途中——是的,也就是他十年守晋阳的大幕拉开之时,同时“永嘉之乱”“衣冠南渡”的巨幕拉开之时,写下了这首《扶风歌》(“扶风歌”系乐府旧题)。
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
左手弯繁弱,右手挥龙渊。
顾瞻望宫阙,俯仰御飞轩。
据鞍长叹息,泪下如流泉。
系马长松下,发鞍高岳头。
烈烈悲风起,泠泠涧水流。
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
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
去家日已远,安知存与亡?
慷慨穷林中,抱膝独摧藏。
麋鹿游我前,猿猴戏我侧。
资粮既乏尽,薇蕨安可食?
揽辔命徒侣,吟啸绝岩中。
君子道微矣,夫子固有穷。
惟昔李骞期,寄在匈奴庭。
忠信反获罪,汉武不见明。
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
弃置勿重陈,重陈令心伤!


今之洛阳城
全诗三十六句,一气读下也可以,分成上面这样,四句一段,逐段读来也可以——后一种读法是当时乐府诗的一般读法(清代陈沆《诗比兴笺》)。我们这里分三口气读之。
第一口气,十六句,自开篇至“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这一口气读的是刘越石刚刚启程,刚离开洛阳时的所见所思。
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
左手弯繁弱,右手挥龙渊。
顾瞻望宫阙,俯仰御飞轩。
据鞍长叹息,泪下如流泉。
系马长松下,发鞍高岳头。
烈烈悲风起,泠泠涧水流。
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
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
所见者何?一曰坐上高铁似的时空颠倒的快风景——“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但……不对吧?难不成早上还在洛阳北门呢(“广莫门”),傍晚就到并州的丹朱岭了(“丹水山”)?真坐高铁了?当然不可能,而要之是作者急赴国难之心的外化,形象化。一曰时空凝滞之下的慢风景——“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走得这么快……一定走出很远很远了吧?却还没有走出云画的线线,鸟画的圈圈……”平凡诗家,“动静结合”已称善写,“节奏快慢相谐”已称非常善写,越石这里则远胜于此,试杜撰一词,称之——非常复杂非常难得的时、空、情感,甚至好几种情感同时旋转的“诗意魔方”。
转啊转的……旋转不已,转出的第一面,第一种颜色即风景——风景变化,空间推移;第二面,第二种颜色即时间;第三种颜色是“左手弯繁弱,右手挥龙渊”(“繁弱”古之名弓,“龙渊”古之名剑)——为国赴难的英雄无敌;第四种颜色是“据鞍长叹息,泪下如流泉”——痛惜国家沦落至此的英雄无路。此外还有两种颜色,两种情,一种是“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的恨离别——离故土,别友人之情;一种是不知前路几何的茫茫然——空洞着一双眼,看看鸟,看看云(“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
所见者何?所思者何?时间、空间以及不下四种复杂的情感,转成魔方六面的六种颜色,不稍踯躅,一笔混融。


“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画意
第二口气,八句,自“去家日已远”至“资粮既乏尽,薇蕨安可食”,这是旅途之中肉眼可见、亲身可感的物质性的困难。
去家日已远,安知存与亡?
慷慨穷林中,抱膝独摧藏。
麋鹿游我前,猿猴戏我侧。
资粮既乏尽,薇蕨安可食?
“去家日已远,安知存与亡”,承上文的“恨离别”、“茫茫然”两种颜色、两种情感而来,亦仍未令越石之诗、并州之行走出“洛阳”的时空情景。“慷慨穷林中,抱膝独摧藏”一转,转出来了,转向眼前不得不去面对的现实:“此去并州……唉,我们如何才能到达并州啊……”,抱膝自问,没有答案。这可绝非越石为作诗而作诗之词。
琨在路上表曰:“臣以顽蔽,志望有限,因缘际会,遂忝过任。九月末得发,道险山峻,胡寇塞路,辄以少击众,冒险而进,顿伏艰危,辛苦备尝,即日达壶口关……”(《晋书·卷六十二·列传第三十二·刘琨传》)
“道险山峻,胡寇塞路,辄以少击众”,那是什么情况?较“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不知难上多少倍,较“西天取经”之难亦不遑多让,加上没有吃的(“资粮既乏尽”),纵刘琨及其部众皆天兵天将下凡,亦犹如何?
种种种种就在身边的困难,硬邦邦物质性的困难,作为统帅的刘越石“抱膝独摧藏”又怎么了——“没有答案”不就是此时此刻,最应当应分的答案吗?……这一部分最大的好处就在日常而来,日记而写,悉从纪实——实实在在写出了作者自己绝非“天兵天将”,而是被历史巨变、人间现实的沉重爪牙反复剜割,反反复复剜割的真正的活过的英雄。


“麋鹿游我前,猿猴戏我侧”画意
第三口气,十二句,自“揽辔命徒侣,吟啸绝岩中”至全诗终章,这部分更是补全了千古一问——“英雄究竟是什么”的答案。
揽辔命徒侣,吟啸绝岩中。
君子道微矣,夫子固有穷。
惟昔李骞期,寄在匈奴庭。
忠信反获罪,汉武不见明。
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
弃置勿重陈,重陈令心伤!
是什么呢?一则,英雄者,再艰难的情况也要马上振作起来。“揽辔命徒侣,吟啸绝岩中。君子道微矣,夫子固有穷”,是的,最多也就是自己一个人喊一喊,唱一唱(“吟啸”),换换脑子,权为宣泄。宣泄之后,“来人呐,我们继续出发!自古‘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自古最正确的路就是窄路。出发,我们出发!”,何其壮哉!——英雄还是什么呢?
二则,“惟昔李骞期,寄在匈奴庭。忠信反获罪,汉武不见明”,英雄需要面对的从来不止物质性的困难,还有暗箭冷枪,层层猜忌——一似李陵当年,前方面对强敌匈奴,后方面对也许比匈奴更可怕更不可测的自家朝廷。如前述,刘琨最后的陨落,多少就也有这一层,他早看到了……凭此《扶风歌》,凭真正的活过的英雄刘琨这一生,姑妄言之,“英雄”也是“魔方”一般的存在啊。
其第一面,第一种颜色,“历史舞台”也已矣——英雄必出于时势,出于强敌。晋末大乱毁了刘琨,石大胡、段匹磾毁了刘琨,亦毫无疑问成就了刘琨。第二面,第二种颜色,历史搭台,物质性困难与精神性困难一齐开戏。刘越石如是,同代人里的祖士稚如是,前面的孔夫子、李将军、诸葛武侯亦如是,后面更不知多少人亦犹如是。第三面亦第三种颜色,成长;第四,立功;第五,立德亦或者立言,或者皆有所立。《扶风歌》中,即已见得到越石斯人的成长——由留连繁华的名士逐渐成长为将军刘琨、领袖刘琨。倘抻开来他这一生再看,则少年天才、一代能臣、乱世忠良的成长轨迹更清晰了。
还是用越石自己的话来说吧。论亲历其事,论文章记事之好看,谁能说得过他呢?
昔在少壮,未尝检括,远慕老庄之齐物,近嘉阮生之放旷,怪厚薄何从而生,哀乐何由而至?自顷輈张,困于逆乱,国破家亡,亲友雕残。负杖行吟,则百忧俱至,块然独坐,则哀愤两集……然后知聃周之为虚诞,嗣宗之为妄作也。……(《答卢谌书》)
第六面——“英雄魔方”的第六种颜色呢?则:残缺,争议。
还是那话,“英雄不是天兵天将,是真的活过的人”,是一个活人就不可能没有缺憾,不可能没有矛盾。前述越石“大名士”、“大艺术家”与他的“大英雄”之间,是即矛盾重重云也。比如他是大音乐家吧?那就会因为前半生浸染过深的名士调调以及个人的艺术趣味,任用本无实才却也擅长音乐的部下,终致有实才者出走,甚至见杀,极大损害了他的事业和英名。他的母亲即曾骂他:
汝不能弘经略,驾豪杰,专欲除胜己以自安,当何以得济!如是,祸必及我。(《晋书·刘琨传》)
后来果然应验,被他冤杀的将领的儿子引匈奴刘聪偷袭晋阳,父母并遇难;而后不几年,他又以类似的“不能弘经略,驾豪杰”的问题败于石勒,并州尽失,不得不跑去幽州投奔段氏并最终死在了那里……《晋书》对越石的评论很长,其中八个字最为切中肯綮:“善于怀抚,短于控御。”明末清初丁耀亢对越石的评语亦极有道理,曰:“惜其量盈器狭,中刻怀……”也就是这个人的确能够在短时间内变身“超人”甚至“完人”,快速打开局面,利用起来极为有限的资源,但他无法长期维持这种个人状态,进而局面。
不过啊……不过这才是英雄不是吗?往来古今,凡堪称英雄甚至圣哲者,几人外之?惟此六面毕具,六色俱全,光耀的颜色与暗蔽的颜色俱全,始得以有千载之下,犹如活人。至读其史,知其事,吟咏其诗,始得以惹人“掩卷酸鼻”(明代王世贞评越石诗语),惹人——呜呼长嚎不自禁……
下面我们再看一首刘琨的诗——《重赠卢谌》。前面的《扶风歌》可说是他的“成长诗”,这一首,则他的“绝命诗”矣。


西晋第一文物:陆机《平复帖》
《重赠卢谌》:自此再无刘越石前面已出现过“卢谌”这个名字,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呢?“绝命诗”者,又怎么回事呢——至于吗?要而言之,一者,卢谌有三重身份:刘琨的姻亲、刘琨曾经的部下、即将杀死刘琨的段匹磾现在的部下。二者,所谓“重赠卢谌”之“重赠”,自是刘琨之前已经向卢谌发出过求救(《答卢谌书》等等),但没什么效果,权再试一试。
所以接下来您看到的这首诗,就其功能性而言,一曰激励卢谌再试一试,一曰通过他转告段匹磾:“我们继续联起手匡扶国家,抵抗石勒,就像刚刚见到您时那样”,一曰……曰……唉,也真为了最后留几句话。
握中有悬璧,本自荆山璆。
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
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
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
重耳任五贤,小白相射钩。
苟能隆二伯,安问党与仇?
中夜抚枕叹,相与数子游。
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
谁云圣达节,知命故不忧?
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
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
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
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
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握中有悬璧,本自荆山璆”画意
如上,全诗可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主要服务于这封绝笔的功能性。
握中有悬璧,本自荆山璆。
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
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
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
重耳任五贤,小白相射钩。
苟能隆二伯,安问党与仇?
“握中有悬璧,本自荆山璆”,比卢谌作美玉,既为赞美他这个人,也为提醒他们二人曾经的情义。往下,连用六个典故——姜太公(“太公望”)、邓禹(“邓生”)、陈平(“曲逆”)、张良(“留侯”)、齐桓公(“小白”)、晋文公(“重耳”)。既以陈、张二公曾经奇计百出,救高祖于绝境激励卢谌,让他再想想办法,也假定了段匹磾会看到这封绝笔,遂劝慰他道:“不如效法齐桓,不计管夫子曾经箭射他的衣带钩?不如以姜太公待我,我们共纾国难?或者最起码记得我曾经千里来投——邓禹千里投奔刘秀那样……总之不要让我就这么草草死矣。”
“苟能隆二伯,安问党与仇”,越石慨然歌曰:国家面前,哪里来的私人恩怨?“二伯”指前文齐桓、晋文,亦指国家。其理至辟,其情至深,事实上也是越石并无背叛段氏之实,被卷进了他们的内乱而已。


郾王剑:有篆书铭文“郾王职作武某旅剑” (“郾”通“燕”)
到了诗的第二部分,“唉,我也就是最后再试一次,我没有这么天真,深知此去必死……就……就再听我说一说吧……”
中夜抚枕叹,相与数子游。
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
谁云圣达节,知命故不忧?
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
文章层面,这部分可说是过渡、转场,由功能性、叙事性渐渐渡向抒情性,转向“英雄失路,万绪悲凉”之慨(清代沈德潜评此诗语)。内容层面,由第一部分的被动请求他人,渡而转至五百年来一名士、五千年来一英雄的主动剖白自我,剖出傲骨。
“再听我说一说吧……这一时刻,从何说起呢?只能从孔子说起!知我罪我,非夫子更谁?夫子清泪滴到今,共我眼底这两行血水汇成一处……”(“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鲁哀公十四年,获麒麟。孔子认为麒麟是瑞兽但那个时代配不上瑞兽,故而落泪。刘琨的时代又配得上他这匹麒麟吗?)
顺势,第三部分,“最后再说这么两件事吧:一者我这个人——我这一生;再者我这片情——此情何归”。
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
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
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
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我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呢?“‘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我这一生,总而言之其实简单,就是没把想做的事做成——如风中坠下的果实,如将入素秋的夏花。我对不起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啊……”那么,此时此刻我这片情呢?“其实吧,算而今,我也累了,很累很累。‘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那一反复锤炼、着实锻造出的擎天定海的神针啊,算而今也柔软了起来……”那么,此情悠悠兮何归?史所载之刘琨的结局是:“自知必死,神色怡如也”,故越石于此未能道白的话,其诗外之诗是:“也算勉强对得起这一生了吧。”刘越石者,自此绝矣……


刘越石者,自此绝矣
小结:刘越石其诗,其人最后,小结一下刘琨刘越石的诗;最后之最后,再斗胆尝试一下小结他这个人。您以为越石之诗如何?起码这三点不可不说。
第一点,感兴而起,援笔即来,绝非书斋里沉淀许久之后重新捞回之物(化用罗庸先生评陈子昂、李杜诗观点)——后者是文人诗的常态。譬如《扶风歌》诸诗乃真的有一种“歌唱性”——“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语出《论语·八佾》)。歌起,时、空、情、景一齐袭来,钟鼓交响琴瑟一齐袭来(“翕如也”);跟着,音节、乐句走向清晰,诗的主旨和主要情致走向清晰(“纯如也”);再往下去,博学鸿词连绵不绝,奇思迭起(“皦如也”);曲终,以上钟鼓金玉统统汇进一片深情,曲终而情不散(“绎如也”)……
此诚无愧于越石“胡笳退敌”背后,作为一名大音乐家的独特的艺术感觉。后之李白亦颇多这样的“歌唱之诗”,《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等等;至白居易又一变,变作“讲唱之诗”,似今之评书、弹词。


李白《蜀道难》画意
第二点,就是越石诗文学史意义上的独特之处,不可不说之处,就是那四个字:“承前启后。”一方面,文学风格上的承前启后。上承“建安文学”慷慨悲歌条块感十足的风格,而极大启迪了后世那一路重“境界”重“风骨”的清刚诗风(化用南朝刘勰、现代萧涤非等人观点)。另一方面,更为明显的是,文体方面的承前启后。“五言诗”此前不多,苏武李陵诗仅几首,《羽林郎》《董娇娆》《陌上桑》亦仅几首,《十九首》有那么几首,阮籍有那么几十首,而此后成了最主要的诗体之一,自南朝迄于唐宋,迄今之无数传统诗词作者。越石《扶风歌》或《重赠卢谌》写得这么好,推动了更多作者探索五言文体,进而从各方面补全五言文体。
第三点,这是最最直观的一点,即越石诗直接留在中文世界的经典表达。“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早已加入了我们的日常成语;“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麋鹿游我前,猿猴戏我侧”,连用“我”字,如面对面、膝盖抵膝盖地向读者倾诉,诚不觉公与我之间的一两千年有多漫长;“资粮既乏尽,薇蕨安可食”,双关语味,一面道眼前缺粮的困境,一面又让人想起伯夷、叔齐犹有“薇蕨”可食,首阳山可躲,他刘琨却责任所系,无处可躲,纵嚼碎了牙床爬也要爬到晋阳城下……总之,越石之诗,毫无疑问的好诗吧?道它们是绝响、绝唱,置它们在李杜元白那些人尽皆知的宏篇之侧,亦犹叫得响,摆得住——英雄气十足的唐人只会感到与有荣焉(李白即有诗:“君即刘越石,豪雄冠当时……”,以刘琨激励友人)。


山伯夷、叔齐之墓(甘肃渭源县)
最后之最后,越石这个人当怎么说呢?前面已说了很多很多了,要而言之,“大名士”、“大英雄”、“大艺术家”,是我中华民族永远不会沉沦——锁死了一个民族的退步空间——的几个人之一。然而,越石也确乎哉只是一个活过的人——一副阶级局限性异乎明显而天花板不高,而不时佻巧恣睢的才子眉眼……高山仰止,然不能不惜之,痛之,甚哀怜之。对于他的好友祖逖祖士稚,英雄成色一般无二甚至更高者,多少也这个心情。
最后之最后之又最后,补几笔刘琨刘越石的余声。一个,《重赠卢谌》的那个卢谌虽未能救回来越石,但在越石死后,联合崔悦等几个越石的亲戚、旧部,极力向东晋朝廷争取他的哀荣。我们今天能比较完整地知道这个大英雄的故事,还是要对卢氏道一声感谢的。另一个,约略是越石孙辈的桓温桓元子——东晋大司马,甚至差一点取司马氏而代之,一向仰慕越石。某次见到一个越石曾经的老婢女,听她说“公甚似刘司空”,欢喜不已。然而,细问之下,自己又不如越石的姿容、风度远甚,欢喜不已遂转为郁闷不已(《晋书·王敦桓温列传》)。哈哈哈哈。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5月13日星期三
【主要参考文献】《论语》,刘义庆《世说新语》,刘勰《文心雕龙》,钟嵘《诗品》,《昭明文选》,《魏书》,《晋书》,王世贞《艺苑卮言》,陈沆《诗比兴笺》,罗庸、萧涤非等《西南联大文学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