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安庆潜山，图为被盗掘的墓葬穴（图右小水潭）。张铮 摄

2020年5月31日，皖西南的清晨还浸在潜山梅城镇的薄雾里，菜农老陈扛着锄头踏向自家菜地，脚下的泥土却突然传来异样——往日紧实的菜地边缘，竟陷下去一块，拨开半人高的杂草，一个黑黢黢的盗洞赫然眼前，碗口粗的洞口直往地下钻，洞壁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腥气，显然是连夜挖掘的痕迹。

“这是谁挖的？”老陈心里一紧，祖辈耕种的土地从无异常，这突如其来的盗洞，让他瞬间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地下有老祖宗的东西”，他不敢耽搁，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接到报警电话。潜山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民警火速赶到现场，眼前的景象让经验丰富的侦查员心头一沉：盗洞周边散落着细碎的陶片，纹路古朴，绝非普通民窑制品；洞壁的挖掘痕迹规整，明显是老手所为，甚至能看到探钎留下的细孔——这不是普通的挖盗，而是有备而来的文物盗掘。

民警立刻联系当地文物部门，专家赶到后，指尖抚过陶片，又俯身观察盗洞土层，一番鉴定后，给出了让所有人揪心的结论：此处是彰法山战国至汉代古墓葬群延伸区，是长江下游楚文化的重要遗存，具有不可估量的历史价值，而这个盗洞，已直抵一座战国墓葬的核心区域，墓中文物极有可能已遭洗劫。

安徽安庆潜山，图为另一处被盗掘的位于山林中的墓葬穴。张铮 摄

案情刻不容缓，潜山市公安局当即上报安庆市公安局，一支由刑侦、技侦、网安骨干组成的专案组火速成立，“5·31”专案正式启动。侦查员们兵分两路，一路留守现场勘查，在盗洞周边拉设警戒线，提取泥土中的脚印、工具痕迹，试图找到嫌疑人的蛛丝马迹；另一路围绕案发地周边展开走访，排查近期形迹可疑的人员。连续数日的蹲守和走访后，两个反常的身影进入了警方视线——姜某某和苏某某。这两人无正当职业，却常年昼伏夜出，行踪诡秘，平日里极少和村里人往来，却时常开着外地牌照的车辆进出山林。更可疑的是，侦查员通过技术手段排查发现，二人的网络社交账号里，满是隐晦的交易对话，“老物件”“青铜件”“江浙自提”等字眼频频出现，甚至还能看到他们拍摄的铜镜、青铜剑照片，镜面的纹路和形制，与彰法山古墓群的文物特征高度吻合。“就是他们！”侦查员们心头一震，顺着二人的社交关系深挖，一个更庞大的跨省文物犯罪网络，渐渐浮出水面。姜某某、苏某某并非单独作案，他们背后的汪某某，是有着多次文物犯罪前科的惯犯。这个常年流窜于皖、苏、浙三地的男人，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狐狸，专挑偏远山林的古墓葬下手。侦查员梳理其行踪发现，2019年6月，他刚纠集顾某某密谋盗掘宣城一处南宋古墓葬，未成又转头盯上江苏盱眙的明代古墓；早在2017至2018年，他就曾带着王某、顾某某等人，在安庆境内连续实施3起盗掘古墓葬犯罪，手上沾满了文物的“泥土味”。更让专案组警惕的是，这些犯罪团伙看似各自独立，实则相互勾结、分分合合，有人负责勘探、有人负责盗掘、有人负责销赃，形成了一条“勘探-盗掘-倒卖”的黑色链条，盗得的文物从皖西南的山林出发，经江浙古玩市场层层转手，最终流向不知名的藏家。鉴于案情重大、涉案人员多、地域跨度广，2020年7月27日，公安部将“5·31”案列为挂牌督办案件，案件侦查升级。安庆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五大队副大队长帅磊，成了专案组的核心力量。

接下来的80天，帅磊和队员们泡在堆满卷宗和监控视频的办公室里，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他们将数十名涉案人员的行踪、通话、交易记录一一梳理，绘制出一张详细的犯罪网络图谱，标注出每个嫌疑人的分工、落脚点和联络方式。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到凌晨，队员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没人有半句怨言，“这些文物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绝不能让它们流落在外，更不能让盗贼逍遥法外！”这是专案组所有人的执念。收网的时刻，终于在2020年8月18日到来。安庆、潜山两级公安机关集结140余名警力，分成22个抓捕组，星夜奔赴安徽宣城、黄山，浙江杭州，江苏丹阳、徐州等地。抓捕组的民警们挤在颠簸的警车里，攥着抓捕令的手心沁出汗水，他们知道，这一次行动，关乎着数十件文物的命运，关乎着能否斩断这条跨省文物犯罪链条。下午3点，集中抓捕命令准时下达！在宣城一间偏僻的民房里，民警破门而入时，姜某某正蹲在地上，用软布小心翼翼擦拭一面青铜镜，镜面的四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那是战国时期的珍贵礼器，此刻却沾着新鲜的泥土，成了他牟取暴利的工具；在杭州某古玩市场的一间商铺里，苏某某正和买家低声谈价，桌上的漆耳杯还留着两千多年前的彩绘，纹路虽已斑驳，却依旧能看出汉代工匠的精湛技艺，二人看到民警的瞬间，脸色煞白，手中的文物“哐当”掉在地上，试图藏匿却已来不及。

安徽安庆，潜山皖光苑，办案民警展示“5·31”墓葬盗掘案件相关追回文物。张铮 摄

这场跨省收网，战果斐然：29名主要犯罪嫌疑人悉数落网，现场查获探钎、铁锹、雷管炸药等专业盗掘工具，扣押涉案车辆9辆，破获盗掘古墓葬案23起、倒卖文物案21起，缴获疑似文物1504件。当民警们将这些文物小心翼翼地装进防震保护箱时，指尖触到冰冷的青铜和斑驳的陶土，心里满是心疼——这些历经千年的文物，本应在地下静静沉睡，却被盗贼的铁铲惊扰，身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经文物部门鉴定，此次缴获的文物中，仅国家三级文物就有74件，一般文物1201件。但专案组清楚，这只是阶段性的胜利，文物犯罪的黑色链条尚未彻底斩断，只要还有漏网之鱼，就还有古墓葬面临危险。安庆市公安局副局长王涛在专案部署会上掷地有声：“文物保护没有休止符，我们要深挖扩线，全链条打击，让所有文物犯罪分子无处遁形！”2021年3月，专案组再次集结精干警力，开启了第二轮深挖侦查。

安徽安庆，潜山皖光苑，“5·31”墓葬盗掘案件相关追回文物。张铮 摄

这一次，安徽广德籍犯罪嫌疑人金某某进入了警方的视线。侦查员们顺着其资金流和行踪轨迹，在潜山、广德的山林间穿梭，历经数月摸排，终于摸清了其犯罪事实：2017至2020年，金某某勾结伍某某、张某某，在潜山市多次盗掘古墓葬，将盗得的青铜鼎、青铜剑等珍贵文物，通过曾某某转手倒卖，从中牟取巨额暴利。与此同时，另一个可疑团伙也浮出水面——田某带着多名有盗掘前科的人员，频繁在宿松县山林活动，行踪飘忽，显然是盯上了当地的古墓葬，一场新的较量，再次拉开。接下来的3个月，专案组顶着酷暑，持续跟踪摸排，终于掌握了田某、尹某为首的盗掘团伙的全部作案线索和落脚点。2021年7月22日，第二轮跨省收网行动正式展开，100余名警力分赴池州、宣城、潜山，以及江苏南京、河南开封、驻马店等地，对剩余犯罪嫌疑人展开围捕。

安徽安庆，潜山皖光苑，办案民警与潜山县博物馆副馆长李騊一起展示二级文物——战国时期镶青金石竹节把青铜古剑。张铮 摄

在潜山一间隐蔽的仓库里，民警们撬开一个层层包裹的木盒，瞬间屏住了呼吸——一把战国时期的镶青金石竹节把青铜古剑，静静躺在里面。剑茎的竹节纹路节节分明，剑格处的青金石镶嵌虽有少许脱落，却依旧难掩华贵，剑刃虽蒙着千年锈迹，却依旧透着冷冽的寒光，这是国家二级文物，也是本次案件中缴获的等级最高的文物，它曾是战国战将的佩剑，见证过金戈铁马的岁月，如今终于摆脱了盗贼的魔爪，重归故土。

办案民警展示在侦破安庆“5·31”特大盗掘倒卖文物案中追回的被盗文物四山镜。记者张铮摄

安徽安庆，潜山皖光苑，办案民警展示“5·31”墓葬盗掘案件相关追回文物。张铮 摄

这场跨越一年多的缜密侦查，两轮跨省集中收网，终于让“5·31”特大盗掘、倒卖文物案画上圆满句号。安庆警方共抓获犯罪嫌疑人61名，破获盗掘古墓葬、倒卖文物等各类案件78起，成功追缴各类文物1696件，其中国家二级文物1件、国家三级文物89件。当这些文物被集中展示在潜山皖光苑时，潜山县博物馆副馆长李騊抚着那把镶青金石竹节把青铜古剑，激动地表示：“这些文物，是潜山的根，是古皖文化的魂，差点就永远离开了这片土地，感谢民警们，守住了我们的历史。”

从菜地边一个不起眼的盗洞，到一场跨越皖、苏、浙、豫四省的文物守护战；从最初的两名嫌疑人，到一张牵扯61人的跨省犯罪网络；从80天的缜密摸排，到千日的持续攻坚，安庆警方用坚守和执着，斩断了文物犯罪的黑色链条，让千余件珍贵文物重归故土。那些被盗掘的古墓葬，虽已被回填修复，却留下了无法弥补的伤痕——墓葬结构被破坏，文物出土地层被扰乱，一些珍贵的历史信息，永远消失在了泥土里。这也让所有人明白，文物保护，从来都不是一场孤军奋战。如今，彰法山古墓葬群周边，安装了高清监控，配备了专职巡逻人员，物防、技防、人防相结合的保护网络，让这片藏着千年历史的土地，有了更坚实的守护。而那个曾经的菜地盗洞，早已被新土填平，种上了绿油油的蔬菜，在风中摇曳生姿。只是当地的百姓都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藏着老祖宗的智慧和记忆，而守护这份记忆，是每个人义不容辞的责任。